生態馬克思主義述評
作者:馬萬利 梅雪芹
《國外理論動態》2009年第2期
生態馬克思主義是20世紀中期興起的一種社會思潮,旨在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及批判功能與人類面臨的日益嚴峻的生態問題相結合,尋找一種能夠指導解決生態問題及人類自身發展問題的“雙贏”理念。當然,這種努力從一開就困難重重而誤解不斷。近半個多世紀,國內外關于生態馬克思主義的討論基本上圍繞三個維度展開。首先是一個前提性的問題:作為19世紀的人類解放學說,馬克思主義,特別是其創始人的思想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生態關懷的成分?也就是說,“生態馬克思主義”作為概念何以成立?第二,即便可以對這個問題做出肯定的回答,但對這類思想又該如何解讀、理解和發展?最后,生態馬克思主義對于認識與解決今天的生態問題具有什么樣的意義? 21世紀以來,隨著全球生態環境惡化的勢頭不減以及新的社會問題的不斷涌現,馬克思主義的批判功能在解決生態與社會問題方面的雙重價值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的關注,由此生態馬克思主義作為社會批判學說所具有的生態關懷立場,亦取得多數學者的認同。同時,在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文本解讀以及現實方案等方面,也存在著激烈的爭論甚至嚴重的混亂。這樣,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發展進行總結,十分必要。本文試圖在國內學者已有的研究與總結的基礎上[ 1 ] ,對生態馬克思主義作進一步考察,并以經典馬克思主義文本解讀的方法,明確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認識其對于解決當今世界的生態危機以及促進我國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的和諧社會建設所具有的重要意義。
一、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形成
對于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思想,人們在認識上經歷了一個由懷疑到基本認同進而發展出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過程。我們應該承認,對馬克思主義生態思想的懷疑有其現實與理論的合理性。畢竟,馬克思主義誕生于資本主義工業化初期,資本主義工業化所帶來的生態危機遠不如今天這樣嚴重,也遠不如資本主義的制度性危機那樣更能吸引當時的社會批評家的注意。馬克思在描述共產主義這個美好的未來社會時,仍然特別強調“財富的極大豐富”。馬克思主義誕生的這一條件,構成了后來的學者對生態馬克思主義持懷疑態度的現實基礎。
此外,馬克思主義創始人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導致工人階級極端貧困,從而為資本主義制度備了“掘墓人”;技術的發明和運用為人類“財富的極大豐富”提供了條件,從而為人類進入“自由王國”實現全面解放準備了物質基礎。但是,歷史發展表明,由于資本主義國家采取的福利政策,工人階級不但沒有處于極端貧困之中,反而獲得了更多的經濟乃至政治權利;在技術進步一定程度地改善人類生存條件的同時,無論是西方的資本主義國家還是前蘇聯等社會主義國家,都出現了空前的生態災難。馬克思主義的這種“希望破滅的辯證法”[ 2 ] ( P496) ,成為人們對生態馬克思主義持懷疑態度的理論基礎。
然而,在20世紀中期以后,上述懷疑態度逐漸讓位于一種積極和肯定的立場,這一轉變具有深刻的思想和社會動因。隨著20世紀中期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興起,以及20 世紀晚期冷戰思維的逐漸消失,西方學者開始對馬克思主義重新認識,馬克思主義自身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發展。另一方面,隨著生態危機的日益嚴峻,人們需要尋找新的批判工具去解釋生態問題的社會根源。在這樣的背景下,生態馬克思主義逐漸形成。
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形成大致經過了法蘭克福學派的醞釀、本•阿格爾的確立以及奧康納、福斯特、巖佐茂等人的發展等幾個階段。這些學派和學者或直接對馬克思主義進行生態解讀,或運用馬克思主義原理分析生態危機,從而向世人證明,“生態馬克思主義”已成為解決生態問題的一種重要指導思想[ 3 ] ( P15 - 16、2) 。
法蘭克福學派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一個重要和主要的流派,保持了該流派借鑒馬克思主義批判的“工具理性”、懷疑和排斥馬克思主義的“價值理性”的傳統思維和立場。他們總體上不愿意接受馬克思主義的人類解放學說,由此也對馬克思主義是否包含生態觀念表示懷疑。但是,他們把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批判理論”轉移到生態批判的維度,提出了自己的生態批判立場和分析。
因此,從生態批評的角度看,法蘭克福學派是生態馬克思主義的最初形態。馬爾庫塞“是法蘭克福學派第一代學者中從資本主義制度的角度對科學技術與生態環境危機之間的關系論述得最多和最充分的人物之一”[ 3 ] ( P25) 。在《單向度的人》(1964)中,馬爾庫塞提出“技術的資本主義濫用”( the cap italism abuse of technology)這一概念,分析了資本主義對科學技術的濫用是造成資本主義社會“單向度”的主要原因。如果說該著作還主要停留在社會批判的層面,那么,他的《反革命與造反》( 1972 )則包含了更多的生態批判的內涵。他指出:“(空氣)污染和水污染、噪音、工業和商業搶占了迄今公眾還能涉足的自然區,這一切較之于奴役和監禁好不了多少⋯⋯我們必須反對制度造成的自然污染, 如同我們反對精神貧困化一樣。”[ 4 ] ( P129)總體看來,以馬爾庫塞為代表的法蘭克福學派乃至西方馬克思主義對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學解讀,雖然帶有不自覺性和“技術色彩”,但已為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本•阿格爾是美國得克薩斯大學教授,他在1979年出版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概論》一書中首次明確提出了“生態馬克思主義”( Ecological Marxism) 一詞[ 5 ] ,并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內涵做了開創性的論述。至少因為這兩點,他的這本著作被國內外學界比較一致地視為生態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學派形成的標志[ 2 ] ( P470) 。在阿格爾看來,“生態馬克思主義⋯⋯把矛盾置于資本主義生產與整個生態系統之間的基本矛盾這一高度加以認識”[ 2 ] ( P475) 。阿格爾根據馬克思關于經濟危機和異化勞動的論述,發現消費異化導致了生態危機,因此他試圖以生態危機來否定經濟危機。阿格爾的這些論述不僅使生態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學派開始形成,而且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內涵做了重要的總結。
1997年,美國學者詹姆斯•奧康納發表《自然的理由》一書,在阿格爾的生態馬克思主義概念基礎上,運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提出了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和生態危機并存的“雙重危機”理論,從而進一步補充和完善了生態馬克思主義。當然,從理論出發點看,奧康納并不贊同馬克思主義具有生態思想。他說:“雖然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研究資本主義發展對社會造成的破壞方面屬于一流的理論家,但他們兩人確實沒有把生態破壞置于資本積累和社會經濟轉型理論的中心位置”,“馬克思所處的時代有關自然或者外部條件的理論闡述不是建立在自然稀缺性或有限性的思想基礎之上”[ 6 ] ( P124) 。所以,美國著名環境史學家J. 唐納德•休斯在提及奧康納這位“最尖銳且帶有激勵性的環境史批評家”時說道:“批評奧康納的人會指出他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因此可想而知會抨擊資本主義。但他的批判也波及馬克思;馬克思在前生態學時代著書立說,意識不到自然的經濟體系的生產力具有根本的作用。結果,便如奧康納指出的那樣,‘歷史唯物主義也不夠唯物主義。’”[ 7 ] ( P102)雖然我們并不認同奧康納對馬克思主義的這種批評,但是他的“雙重危機”理論仍然值得我們重視。他指出,馬克思揭示的資本主義的經濟危機屬于“第一重危機”,他本人要對“第二重危機”即生態危機進行補充論述。他還認為,資本積累必然帶來資源和能源的消耗和衰竭,而全球性資本主義不平衡發展更加導致了生態的不平衡,“不平衡發展的資本主義對成千上萬的人來說已經成為一種災難”[ 8 ] ( P195) 。應該肯定,奧康納的“雙重危機”理論是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一次重大豐富和發展。
2000年,美國著名生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約翰•貝拉米•福斯特出版的《馬克思的生態學:唯物主義與自然》(Marx’s Ecology: Materialism and Nature)一書[ 9 ] ,是較早的一部專門研究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思想的著作。福斯特在此將馬克思、恩格斯置于與自古以來眾多具有生態意識的思想家和科學家相聯系的脈絡之中,以思想史的事實雄辯地證明了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內涵和關懷。2002年,福斯特又出版《反對資本主義的生態學》( Ecology: Against Capitalism) [ 10 ] ,提出馬克思的人類解放學說不僅是關于人類自身解放的社會學說,而且是關于解放自然的生態學說。可以說,福斯特是真正走進馬克思主義文本之中的思想家,他的研究最終確立了馬克思主義對于解決生態問題的發言權。事實上,今天多數學者對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思想的理解,在很大程度都是沿著福斯特的思路進行的。
除歐美之外,日本作為目前世界最為發達的國家之一,也因嚴重的生態危機遭遇,出現了自己的生態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巖佐茂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位[ 11 ] 。就我們國內而言,近年來,隨著經濟發展導致的生態環境問題的加劇,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引介并研究生態馬克思主義。
總的來說,目前國內外學界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究竟有沒有、有多少生態思想,其性質和意義如何這類問題,已基本形成肯定和積極的評價。而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和價值的令人信服的揭示,當然離不開對經典馬克思主義的文本的解讀。只有這樣,才能把握二者之間內在的關聯。
二、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
從馬爾庫塞、萊斯、本•阿格爾到奧康納、福斯特、巖佐茂等,以及一些國內的學者,都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思想文本進行了闡釋,并提出了各自對生態馬克思主義的理解乃至發展。特別是福斯特,以文本解讀的方法,對馬克思的生態思想及其淵源作了深入細致的分析,從而對生態馬克思主義作出了重要貢獻。在此,筆者借用福斯特的分析方法,并沿著他的思路,參照人們對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的一貫理解,試圖從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哲學、生態經濟學和生態社會主義三個部分,揭示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
(一)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
馬克思主義哲學包括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其核心命題在于如何理解人、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之間的辯證關系。而這種理解本身,就是一種生態哲學,它具體體現在對于人與自然、人與勞動的關系的認識上。
首先,人類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類本身是自然界長期發展的產物。馬克思主義認為,人和自然的關系具有統一性和一致性:人是自然界長期發展的結果,人類本身是自然界的產物;自然是人和社會存在的物質條件。馬克思說:“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直接地是自然的存在物,是站在牢固平穩的地球上吸入并呼出一切自然力的人”[ 12 ] ( P957、167) 。
恩格斯說:“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和頭腦都屬于自然界。”[ 13 ] ( P159) 另一方面,人類社會的發展史,就是一部自然發展史。“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密切關聯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 14 ] ( P20) 。自然創造人,人又改變自然。人以其社會性活動影響和改變自然界。人類不斷地與外界進行物質、能量、信息交換,以維持其生命過程。
根據這一哲學,我們可以說,在整個地球的生態系統中,人類社會是引起生態系統變化的強有力的因素,它比任何生物的活動對生態平衡的影響都大得多,深刻得多,比任何自然變化都更經常、更迅速地多方面干預整個生態平衡。因此,我們可以認為,當今世界的生態問題雖然首先以自然的面貌出現,但本質上是人類社會的問題。
其次,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都離不開勞動,而人類社會的勞動是人類自身與自然界的統一,是社會性與自然性的統一。馬克思說:“自然條件可以分為兩大類:生活資料的自然富源,例如土壤的肥力、漁產豐富的水等等;勞動資料的自然富源,如奔騰的瀑布、可航行的河流、森林、金屬、煤炭等等。在文化初期,第一類自然富源具有決定性意義;在較高的發展階段,第二類自然富源具有決定性意義。”[ 15 ] ( P560)恩格斯告誡人們:“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報復了我們。每一次勝利,在第一步都確實取得了我們的預期的結果,但在第二步和第三步卻有了完全不同的、出乎預料的影響, 常常把第一個結果又取消了。”[ 16 ] ( P517)同時,恩格斯也滿懷樂觀地認為:“只有人才能在自然界打下自己的印記,因為他們不僅變更了動植物的位置,而且也改變了他們居住地方的面貌和氣候,他們甚至還如此地改變了動植物本身,使他們活動的結果只能和地球的普遍死亡一起消失。”[ 16 ] ( P547)馬克思恩格斯對勞動問題的論述及告誡,反映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生態關懷。
(二)馬克思主義生態經濟學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從商品、價值與使用價值、剩余價值與經濟危機等角度論述了資本主義商品生產、銷售和消費的基本規律,同時也指出了資本主義制度下這些環節對于生態環境的破壞作用。今天看來,這些分析分別從技術批判、制度批判和消費批判維度,奠定了馬克思主義生態經濟學的基礎。
首先,馬克思從技術批判的維度分析了生態問題的資本主義技術根源。馬克思創造性地引入了生物學上的“新陳代謝”概念,指出人類與自然界之間存在著新陳代謝的斷裂,從而分析了資本主義制度下生態問題的技術根源(對于這一概念,中文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有“新陳代謝”和“物質交換”兩種譯法,這分別是針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而言的) 。
馬克思在《資本論》里分析資本主義地租的產生問題時指出:“大土地所有制使農業人口減少到不斷下降的最低程度,而在他們的對面,則造成不斷增長的擁擠在大城市的工業人口。由此產生了各種條件,這些條件在社會的以及由生活的自然規律決定的物質變換過程中造成了一個無法彌補的裂縫,于是就造成了地力的浪費,并且這種浪費通過商業而遠及國外⋯⋯大工業和按工業方式經營的大農業一起發生作用。”[ 17 ] ( P916 - 917)
不僅如此,馬克思還將這一理論運用到社會領域,以說明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之間的“斷裂”是生態問題的主要根源。馬克思指出:“交換過程使商品從把它們當作非使用價值的人手里轉到把他們當作使用價值的人手里,就這一點說,這個過程是一種社會的物質變換。”[ 15 ] ( P122)馬克思接著說:“一方面,我們看到,商品交換怎樣打破了直接的產品交換的個人的和地方的限制,發展了人類勞動的物質交換,另一方面,又有整整一系列不受當事人控制的天然的社會聯系發展起來”[ 15 ] ( P131 - 132) ,“只有在資本主義制度下,自然界才不過是人的對象,不過是有用物;它不再被視為自發的力量”[ 15 ] ( P393) 。這樣,馬克思關于新陳代謝斷裂的理論,從技術批判的角度,建構了生態馬克思主義的一個維度。這一點尤為值得重視。
其次,馬克思從制度批判的維度揭示了生態問題的資本主義制度根源,而這一維度與技術批判維度的社會物質交換理論是緊密相連的。
馬克思主義認為,迄今為止,人類同自然的關系已經歷了“原始共生”和“人類對自然寄生”兩個階段。在前資本主義時期,人類生產的目的,是獲得使用價值,“需要是生產的尺度”。于是,人和自然之間維持一種原始的共生關系。而資本主義階段屬于“人類對自然寄生”的階段。關于這一階段,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生產使它匯集在各大中心城市的人口越來越占優勢,這樣一來,它一方面聚集著社會的歷史動力,另一方面又破壞著人和土地之間的物質變換,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費掉的土地的組成部分不能回到土地,從而破壞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的自然條件。”[ 15 ] ( P552) 馬克思進一步批判,“私有制使我們變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個對象,只有當它為我們所擁有的時候,也就是說,當它對我們說來作為資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們直接占有,被我們吃、喝、穿、住等等的時候,總之,在它被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是我們的”[ 18 ] ( P169) 。
馬克思主義指出了早期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與擴大再生產對生態環境的破壞,這一觀念也可以用來理解今天經濟全球化形勢下生態問題日益嚴峻的現實。正如奧康納等生態馬克思主者指出的,全球性資本主義發展不平衡加劇了全球性的生態危機。
隨著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外圍國家和地區”不僅成為“核心國家”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而且成為“洋垃圾”、工業廢料、高耗能與高污染的夕陽工業的轉嫁地。
最后,馬克思還從消費批判的角度對資本主義制度下商品消費給生態環境造成的可能破壞作出了分析,并且,馬克思主義的這一維度的生態觀念在后來的生態馬克思主義者身上得到了更大的發展。
在技術批判的基礎上,馬克思進一步指出,技術對生態與社會的影響不僅同資本主義制度的本性相關,而且與資本主義制度盛行的勞動觀、需要觀、消費觀和幸福觀密切相關,“人的滿足最終不在于生產活動而在于消費活動”。而周期性爆發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以及帝國主義之間為消費市場進行的戰爭,都將對生態環境造成直接或潛在的破壞。
對此,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進一步指出,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是一種“異化消費”。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一書中區分了人的“真實需求”和“虛假需求”,指出當代西方人的需求是一種被資本所支配和控制的“虛假需求”,并導致人們只根據瘋狂的消費活動來確定人的幸福;同時,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異化勞動”使人們在“勞動中缺乏自我表達的自由和意圖,會使人逐漸變得越來越柔弱并依附于消費行為”。這種消費在本質上是一種“異化消費”,是“人們為補償自己那種單調乏味的、非創造性的且常常是報酬不足的勞動而致力于獲得商品的一種現象”[ 2 ] ( P493 - 494) 。
(三)馬克思主義生態社會主義
本文所言“馬克思主義生態社會主義”是指馬克思主義的三大組成部分之一科學社會主義中所包含的生態思想和主張,它不等同于目前學界通常所說的“生態社會主義”。生態社會主義是20世紀中后期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綠色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相互影響和交互發展的產物,它主張在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中加入生態內涵,其本質上仍是一種社會主義思潮和運動。從這一點上可以說,科學社會主義中的生態思想,即馬克思主義生態社會主義,是生態社會主義的基礎,也是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基礎。
科學社會主義是關于人類解放的學說,它不僅是指人類及人類社會自身的解放,而且還包括人類從對自然界的依附關系中解放出來。馬克思主義生態社會主義認為,土地國有化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循環經濟是恢復新陳代謝的根本途徑,而共產主義是生態危機的最終解決方案。由此可以說,馬克思主義生態社會主義是對上述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及生態經濟學的總結。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通過對土地私有制度的批判指出:“從一個較高級的社會經濟形態的角度看,個別人對土地的私有權,和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私有權一樣,是十分荒謬的。甚至在整個社會,以至一切同時存在的社會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們只是土地的占有者,土地的利用者,并且他們必須像好家長那樣,把土地改良后傳給后代。”在此基礎上,馬克思提出了“循環經濟”的思想:“這種廢料,只有作為共同生產的廢料,因而只有作為大規模生產的廢料,才對生產過程有這樣重要的意義,才仍然是交換價值的承擔著。這種廢料———撇開它作為新的生產要素所起的作用———會按照它可以重新出售的程度降低原料的費用,因為正常范圍內的廢料,即原料加工時平時必須損失的數量,總是要算在原料的費用中。在可變資本的量已定,剩余價值已定時,不變資本這一部分的費用的減少,會相應地提高利潤率。”[ 17 ] ( P95)
馬克思還指出:“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也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向作為社會的人即合乎人的本性的人的自身的復歸,這種復歸是徹底的、自發的,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豐富成果的。這種共產主義,作為完成了的自然主義等于人本主義,而作為完成了的人本主義,等于自然主義,它是人和自然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是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立、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抗爭的真正解決。它是歷史之迷的解答,而且它知道它就是這種解答。”[ 18 ] ( P120) 因此,科學社會主義認為,共產主義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只有共產主義社會才能夠實現社會的持續發展,徹底消滅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對于馬克思主義的這種生態觀念,奧康納的“雙重危機”理論做了很好的補充說明,而克沃爾正是通過對《共產黨宣言》的認真解讀,才設想了生態社會主義的實現方式和建設方案。
總之,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哲學、生態經濟學和生態社會主義,構成了生態思想維度上的馬克思主義學說體系,即生態馬克思主義的邏輯基礎。而對馬克思主義的文本解讀,十分有助于我們認識生態馬克思主義在理論和實踐上對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繼承和發展,進而把握它的重要價值[ 19 ] ( P177) 。
三、生態馬克思主義的價值
生態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社會思潮,現在已為絕大多數國內外學者所接受。對馬克思主義文本的進一步解讀也越來越顯示了馬克思主義的豐富的生態學內涵和意義。生態馬克思主義對于解決當今世界的生態危機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首先,生態馬克思主義對經典馬克思主義有繼承性,也是對生態危機的本質及根源的重要解釋。一方面,生態馬克思主義繼承了馬克思主義的傳統批判功能,指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技術、消費、階級以及國際斗爭是造成當今世界性生態危機的根本原因,共產主義是解決生態問題的根本方案。正如阿格爾指出的,“正是在我們稱之為希望破滅了的辯證法的動態過程中,我們看到了進行社會主義變革的有力的動力”[ 2 ] ( P496) 。另一方面,生態馬克思主義將綠色生態觀念引入紅色革命理想之中,這可以說是對“顏色革命”的新的注腳;而上文對馬克思主義進行的文本解讀,也說明了生態馬克思主義是一種有著內在邏輯的學說體系。
其次,生態馬克思主義對于解決當今世界的生態危機,以及促進我國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的經濟建設和社會進步,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當今世界,無論是西方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國家,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或不發達國家,都面臨不同程度的生態危機。對此,形形色色的生態主義提出了自己的主張;生態馬克思主義由于其獨特的社會批判視角和辯證方法具有強大的說服力。目前,我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在取得巨大進步的同時,生態問題也前所未有地展露出來。并且,生態問題將21世紀的中國與世界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正如克沃爾在《自然的敵人》的結尾中指出的,人們必須達成共識,必須在生態系統沒有完全毀滅之前采取行動,“建立新世界,時不我待”[ 19 ] ( P253) 。在此形勢下,如何以馬克思主義的生態思想為指導,認識生態馬克思主義的意義,以便更好地理解和實踐科學發展觀,構建和諧社會,是一個十分緊迫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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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昌航空大學思政部,江西南昌330063;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北京100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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