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十年文選座談會后,孫歌答問(2)
問:孫歌先生,請你評價一下最近十年中國知識界“突破新自由主義包圍”的努力。
孫歌: 中國知識界突破新自由主義的包圍,這個命題其實非常含糊,但是,我們大概都約略地知道這不是個沒有內容的問題。一個是中國改革之后迅速地出現的思想分歧,主要圍繞著市場化道路和國體改制問題,圍繞著城鎮化與貧困人口的問題,中國知識界一直在努力參與到這個過程中來,有非常激烈的論戰,特別是經濟學界。另一個是中國參與到全球化過程中之后,與西方發達國家之間形成了一種差序格局,中國并沒有進入所謂“后工業時代”,不得不承擔著重污染行業的生產以及自然資源的流失這樣一些嚴重的后果;這些都使得知識分子感覺到了“新自由主義”的威脅。但是我覺得有些基本的狀況是不能夠省略的。一個是,如果把知識界限定在大學和科研單位這些地方的話,那么我們可以看到,在這個空間里并沒有產生貧困階層,在改革中,中國知識界基本上是獲益的,而不是受損的。獲益當然不是壞事情,但是今天的學術腐敗現象與知識界獲益的方式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另一個是,九十年代后半期出現的所謂新左派與自由派的論爭常常被有意無意地置換為批判知識分子與新自由主義的論戰,這就使得本來非常嚴肅的理論和現實問題有可能變成意氣之爭,從而失掉討論的契機。在這樣兩個基本情況之下,恐怕不是突破新自由主義包圍的問題,而是連新自由主義是什么都很難搞清楚。
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自由主義與共產主義的意識形態并非從一開始就構成基本的對立,特別是在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意義上,它們甚至還構成過一個時期的同盟關系。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英國這樣自由主義傳統深厚的社會里,當二戰后期西歐的自由主義陣營開始在政治上對抗共產主義從而倒向法西斯的時候,一些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反倒開始傾向于馬克思主義,開始討論社會主義的國家形態是否比資本主義更有利于實現自由主義理念的問題。我們今天可以繼承的這一部分思想傳統,恰恰是不能夠以“主義”來簡單地劃線站隊的。所以,重新回顧這個時期的思想資源,有助于我們打破九十年代以來形成的簡化問題、把“立場”理解成“姿態”的不良習慣。
舉個例子,今年第四期《讀書》上發表了許寶強的一篇談亞當·斯密《國富論》的文章,雖然不是談二戰前后的自由主義,但是宗旨是相通的。這篇文章就是以經濟學界簡化和歪曲斯密為例,討論如何不要用“主義”來望文生義,從而掉進今天的新自由主義圈套。許寶強指出了斯密自由主義理念中強調公正原則和反對壟斷特權的基本點,指出他對于自由經濟的設想與后來被曲解為排除任何政府干預的所謂“自由放任主義”毫無共同之處?!蹲x書》上這幾年發表了一些這樣的好文章,我覺得這是中國知識界非常重要的積累。
如果我們可以從歷史的角度進行思考的話,恐怕可以看到的基本問題是,對抗新自由主義并不僅僅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任務,它同樣是真正的自由主義者的任務。因為新自由主義恰恰背叛的是自由主義的基本理念,使得當年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憂慮變成了現實。對于中國的知識狀況而言,這構成了一個如何積累自己的思想和知識傳統的問題。
還有一個更為復雜的問題,那就是真正參與同時代史的知識分子并不能簡單地用“主義”來定位。比如我們關注一下幾年來被市民評選出來的“感動中國”人物中的一些知識分子,就可以看到九十年代以來的同時代史并不能夠塞進“新左派與自由派論戰”這樣一個框架中去。有一些一時間成為知識界熱門話題,但是并沒有能夠被思想化的社會實踐,可能真正代表了中國知識界對于新自由主義的抵抗??梢栽O想,多年以后的思想史研究在研究今天的這段歷史的時候,它一定會尋找令我們頗感意外的線索作為論述的主線。因為,歷史很快就會證明,像所有歷史時期一樣,在我們經驗的這個階段里,歷史也不是按照知識分子的“話語”來“建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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