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訊】香港《七十年代》一月號以《新中國的女性》為總題目,刊登中國血統美國籍作家於梨華的訪華特寫之二,題目是《蘆溝橋公社里的劉大媽》,轉載如下(本刊略加刪節):
在國外時常從報章雜志中讀到關于人民公社的報道,但還是沒多大概念,到了北京,即向接待的同志要求參觀公社。到北京的第三天,即去參觀蘆溝橋人民公社。
蘆溝橋人民公社又名中羅(羅馬尼亞)友好公社。總面積約八萬多畝地,其中可耕地約占三萬六千畝。公社包括一萬零七百戶人家,總人口是四萬八千。公社里有各種小型工廠:電機、農機、五金、木器廠等,都為農業服務。公社里有衛生院,有十九個小學,五個中學。
蘆溝橋公社以產菜為主,是供北京市蔬菜水果的三十多個公社之一,它的主產品夏天有西紅柿、茄子、黃瓜、大椒、夾豆,冬天有蘿卜、大白菜、洋白菜、菜花、小白菜等,另外有蘋果、桃、梨等水果供北京市。
我們坐在公社的接待室里,一面聽革委會辦事組的同志講述公社成立的經過,一面由窗口外望大片種滿了蔬菜的田野。正是初夏的午后,陽光熱烘烘的,灑在青綠的、圓潤飽滿的包心菜上。一等他講完,我們已急急地向外走,大片大片的菜圃展現眼前,我們要好好地認一認,哪些是大白菜,哪些是洋白菜。
“請先到屋里坐坐吧?”后面有一個聲音,我們大家都轉身,正好面對一個健壯的中年婦女。比中等身量略高,比中等身材略寬闊的體格,曬得紅紅的方臉,洗漱得很潔白的牙齒,天然的紅潤潤的嘴,自然的、北方人的豪邁的笑容。但是,當我對她注視了一會之后,我發現她笑容里仍帶著一份羞澀,屬于農家婦女的那種。
這是我們婦女辦事組的一位同志,她的家就在這后面,進去歇一會吧?革委會的同志說。我上前與她握手,她的手掌鐵板似的,握力奇大。她領先,繞過菜畦,來到一排土黃色的矮圍墻,墻內是一個非常干凈的院子,越過院子,她帶我們進入她的“屋里”。
一間很寬敞明亮的屋子,進門右手,面對兩個大窗是張方桌,桌子的右邊是一張灰磚砌的大炕,鋪板上有涼席,靠墻疊了兩床繡花綢面的薄被。正中,對門的是一張長方桌,門的左手有一架縫紉機。
墻刷得白白的,墻上掛的是她一家合照及兩個孩子的個別照,一個日歷,一張毛主席的照片,以及象樣板戲《紅燈記》里的一兩張海報。整個房間,給我的感覺是干凈明亮。
我們大家都擠坐在炕上,七嘴八舌的問她許多問題,她倒窘住了,不知先回答什么好,還是我說,你家里有幾個人,孩子們呢?她這才在桌邊的木椅上坐下,對我們說:“我們一家五口,有兩個孩子,我愛人,我婆婆。我那女兒在生產隊的幼兒園服務,男孩,他在北京,在一個旅館里工作,我愛人,他在農機修配廠里,還沒回來呢。我婆婆,她串門子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左手去順她耳后的頭發。
這屋子,收拾得真干凈呢!
“那是我婆婆呢,我在生產隊的婦女代表會工作,還得下田勞動,家里事,不太能招呼得過來,多虧我婆婆幫著做,做飯也是,全靠她。”
我看得出來,她說著說著,初時那份怯退的心情逐漸消散了。手掌向上,用手向全個房間一擺,說:“這真是做夢都沒想到的呢,解放前,我們在天津鄉下,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有一頓沒一頓的,孩子冬天生凍瘡,爛得兩腳不能落地,整日坐在炕上,炕里又沒火,只把一條又干又僵的被拿來裹在身上,哼哼唧唧的哭,可有什么辦法呢?我得到外面去找活來做……”
聽著聽著,我童年在自己鄉下看見的景象全回來了。我六七歲時,住在鄉下,和鄰居家一個年歲與我相仿的女孩做了朋友。我放學回家,吃了點心,即去找她。我們總是在門外玩。天冷了,兩人坐在門檻上,我手里抱著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娃娃,她手里抱著一個她母親用碎布拼起來做的布娃娃。我們一玩就玩上一兩個鐘頭,有時等她媽叫吃飯我才走。
她們吃的和我家不一樣,我們每頓白米飯,四菜一湯,外加上下午兩頓點心。他們吃的是一種爛飯,飯里和著一半甜蕃薯條。開頭我好奇,一定要在她家吃飯,她母親拗我不過,給了我一碗蕃薯飯。
我現在還能記得那味道,稍稍帶點甜味,但吃在嘴里,一點不象飯粒那么爽口。桌中一小碟堿魚,我嘗了一口,堿得我眼睛都出水。只吃過這么一次,回家說了,還被祖母說了頓:這種飯有什么好吃,犯賤!
現在聽這位婦女談起她孩子在解放前生凍瘡的事,我也記起了我那個童年的玩伴的手腳。一到冬天,阿巧總是穿著她父親的大棉鞋,又破又舊。因為她腳上的凍瘡使她兩腳腫脹,瘡口又滿是血水,她自己的鞋穿不進去。她人很瘦弱的,一雙手很細小,但一到冬天,生了凍瘡,她的手面又腫又紅。我去找她,她什么也不能玩,把手藏在棉襖里,不理睬我。
第二年春天,我們全家就離鄉到福建去了。抗日勝利回鄉,鄉容全改了,我們后屋一排房子,全在打游擊戰時,遭日本兵燒毀,我童年玩伴,也不知去向。這些年來,從東到西,不知跑了多少“碼頭”,幾時記憶,逐漸淡薄到幾乎忘記。現在,阿巧,阿巧的媽,阿巧貧窮的家,一下子全回到眼前來了。
現在還有人生凍瘡嗎?
她面對著我,說:有當然有,天氣冷嘛!她那只沒有凍瘡疤的手將頭發挾到耳后去。手上,有時會有,但有藥,一擦就好。腳上沒有,有鞋有襪穿,而且,炕里冬天有火,晚上睡著才暖和著呢!孩子們從不生,他們有鞋襪穿,況且整天忙個不停。我婆婆早些年生,她不太動。現在好了,我們蓋了這個房子,朝南,在這間屋子里坐著,太陽曬一個上午,才暖和呢!
院子很大,掃得十分干凈,角上堆著喂豬的飼料,我們這才注意到廚房隔壁有一個小間,小間里有一條小豬,正酣睡。廚房很簡單,兩個灶,一大一小,一張長條桌,一些家常的廚房用具。
下午的陽光在院子的角落,而且正在蜷縮。我們跟著她,跨出院門,立在晚午的太陽里,眼前是一大片菜畦,再遠去就是西紅柿的棚,西紅柿還是綠的。左近的卻都是與她的住所同樣的院落,傳來孩童的叫喊聲。她婆婆就在這樣一個院子里串門子,再不必發愁晚飯沒有東西下鍋。
我們沿著家家院外的夾道走,每經過一個院門,我都探頭向里望望,都是干干凈凈的院子,有的幾只小雞在陽光里散步,有的孩童們跑著玩。還沒走到夾道盡頭,有一個十分健碩的年輕婦女快步向我們走來。
“劉大媽,我正找你哪!”她說,把一條粗黑的辮子甩到肩后去:“等會兒我們小明回來,你招呼他一下子,隊上有兩頭牛不太對勁,我得去看看。”
“那還用說,你放心、去吧,我讓小明到我們這兒來,我婆婆會招呼他的。”
“那可好,我到屋里拿車就走。”
她走后,我們的主人說:“她是我們這個生產隊的獸醫,赤腳獸醫。她到北京的獸醫所去訓練了半年,城里的醫生來到我們這隊上工作時,她又學習了不少。現在,她才忙呢,別的生產隊也找她,說來你們不會相信,牛呀馬呀生了病,一經她手就好了,她就有這本事。”她說得高興,一只手不停的去順耳后的頭發。
解放前她干什么的?
“她呀,她給人看羊,家里只有一個老娘,她父親,被地主活活打死的!”
她愛人呢?
“解放前也是個放羊的,現在在我們這生產隊上,他們只有一個男孩,九歲,不生了。”
正說間,那個赤腳獸醫騎著車從我們身邊呼嘯一聲過去,還回過頭來對劉大媽喊,別忘了把小明喊過來呵!
我們還要去公社的另一部分參觀,她也要回到田間工作,我們就在夾道盡頭告別。等我們走遠了,她還站在那里,挺直的,穿著簡樸的藍長、褲和淺灰襯衫、黑布鞋、白布襪,直的齊耳頭發,曬紅了的自然的臉。
新中國的農家婦女。但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農家婦女,而是一個新婦女。
她沒向我訴說:柴又漲了,米又漲啦,這日子怎么過得下去呀,
她也沒向我夸耀:這架腳踏車是英國貨呢,這套紅木家具是某某公司訂做的!
她也沒問我:啊,你這身洋裝是哪家公司買的?什么料子?這雙皮鞋是意大利的吧?
她只是平實地告訴我她的工作,她的學習,她兩個孩子的生活。她書讀得不多,但靠自己努力,現在能夠看報,開討論會的時候也可以發言。晚飯后,比她書讀得多的孩子們怎么協助她,她又如何去幫助她的婆婆。她從帶幾分羞怯開始,而在充分自信的笑容里結束。
她牢牢地站在地上,圍繞著的是四周豐沃的土地,綠盈的菜蔬。她不必擔心第二天米價會飛漲,也不必發愁今年孩子們的冬衣沒有著落。米價不會漲,冬天也有足夠的錢給孩子添棉襖。生了病可以立刻到大隊的衛生站,醫生決不會在看了她的醫藥保險卡后才肯給她治療。
我轉身看她,她還站在原地。我帶著這樣一個印象離開公社。我有的,她沒有,至少她現在沒有:汽車,洋房,意大利涼鞋,美國毛線衣,美國化妝品……
但這些,給我帶來了什么?汽車帶來了方便,但汽車更帶給我許多恐懼、擔憂。洋房給我帶來了無止休的工作,毛線衫呢?希望買件比它更軟的、更貴的。鞋呢?是否是今年流行的式樣?無休止的需要,無休止的有了它,更要有比它好的欲望。
是的,我物質上的享受勝過劉大媽的百倍,但物質給我帶來的煩惱,何止于她的千倍萬倍呢!
而她有的,我沒有,也許永遠不會有:那份安寧,那種穩扎,那股滿足。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