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南方思想叢書》匯聚全球南方思想理論與實踐經驗, 梳理與檢視在資本主義逐利的邏輯里,如何逾越資本邏輯,積累非資本主義的自主經驗,開拓自力更生的空間。在整個社會開始出現“向錢看”、照搬西方教科書理論、把“個人利益最大化”當作天經地義的氛圍時,關注底層、服務庶民的圖書好像不合時宜,但當下,卻恰恰需要這些話語與行動。唯有顛覆性的思維,才能不斷自我檢驗、自我提升,才能抵抗金融資本衍生的法西斯鐵蹄。
本叢書在2023年打頭陣的,是邁克爾·赫德森的專著《文明的抉擇》(The Destiny of Civilization)及《金融帝國》(Super Imperialism)(第三版)。接下來,推出薩米爾·阿明專著《全球南方的漫長革命》(The Long Revolution of the Global South)、《只有人民創造歷史》(Only People Make Their Own History),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專著《沃勒斯坦500篇評論集》(Immanuel Wallerstein’s 500 Commentaries)、墨西哥教育理論家古斯塔沃·埃斯特瓦(Gustavo Esteva)文集《如臨深淵:對話古斯塔沃·埃斯特瓦》(Walking on the Edge of the Abyss—Conversations with Gustavo Esteva)、二十一世紀人民計劃發起人武藤一羊(Muto Ichiyo)文集、印度科學家帕拉梅斯瓦蘭(M. P. Parameswaran)文集、比利時解放神學教授弗朗索瓦·浩達(Francois Houtart)傳記等。
“經世濟民”學家是如何煉成的: 邁克爾·赫德森對人類未來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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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代人愛不釋手的書,有奧斯特洛夫斯基1933年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句名言刻骨銘心:“人最寶貴的就是生命,生命對于每個人來說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斗爭。’”
年輕時,我把這句話抄在日記里,提醒自己時時刻刻應該為人類的解放而奮斗。與我同代的許多朋友都懷有類似的志向。
答應為邁克爾·赫德森的《文明的抉擇》撰寫序言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上述名言。認識邁克爾之后,我們頻繁交往,積極籌備講座系列和出版項目,我發現他專一投入,心無旁騖,不會在瑣碎的事情上浪費一分一秒。從我們密集交流的電子郵件中,我得知82歲的邁克爾經常每天連續寫作15個小時。我相信,這種自律源于堅守大志,要將一生精力奉獻給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業。
經濟學家談經世濟民
邁克爾是世界知名的經濟學家。這里引述學界對他的評價:
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債:第一個5000年》(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的作者,“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組織者之一:“我認為邁克爾·赫德森肯定是過去半個世紀最有創意的、最重要的經濟史學家;當今活著的大師;像邁克爾·赫德森那樣讓我獲益良多的,屈指可數。”
史蒂夫·基恩(Steve Keen),《駁斥經濟學》(Debunking Economics)的作者:“邁克爾·赫德森雄辯博學,一直精確地分析現代資本主義的強項和缺點。他有先見之明,預見今天永無止境的經濟危機,像這樣的學者,世上罕見。像他一樣提出如何結束危機的、實際可行的建議的學者,世上寥寥可數。”
保羅·克雷格·羅伯茨 (Paul Craig Roberts),美國財政部前副部長,于2016年2月3日在《反擊》(Counter Punch)上寫道:“邁克爾·赫德森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經濟學家。事實上,我幾乎可以說,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經濟學家。其余的人幾乎都是新自由主義者,不是經濟學家,而是金融利益的代言人。”
上述的評論并不夸張。我想補充:邁克爾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經濟學家,不僅就專業知識方面而言,而且還在于他為人類解放而奮斗的道德情操。我所說的“經濟學家”是古漢語中“經濟”一詞的含義。當代漢語翻譯“經濟”,取自“經世濟民”,意謂“治理天下,利澤萬民”。以此古漢語的含義來描述邁克爾作為“經濟學家”最恰當不過,因為他一直關注的不是狹窄的市場生產和消費現狀,而是世界的治理方式,以及人類如何自治,乃至推己及人。他旁征博引,在本書中充分體現經世濟民的情懷,所以說,《文明的抉擇》正是恰當的書名。
學識淵博的學者和作家
邁克爾擔任長期經濟趨勢研究所(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Long-term Economic Trends,ISLET)主席,他在20世紀90年代成立了該研究所,與哈佛大學皮博迪博物館(Peabody Museum)開展合作研究項目,整理并編寫了青銅時代中東經濟史,并追溯了過去五千年政治和社會背景下的經濟轉型。正如他所有的工作一樣,這不僅僅是為了解讀世界,更是嘗試創造一個更美好、更公平的世界。
可以想象,正直不阿的邁克爾提出的是改變現實的思想和實際可行的替代方案,為的是終結財富和權力的兩極分化,尤為重要的是,邁克爾德才兼備,將會對企業和金融利益集團以及它們的國家代理人、主流媒體和學術界構成有力的威脅。然而,邁克爾的分析是如此務實,并且有統計數據支持,盡管他對主流經濟學假設和理論的批判具有爭議性,但他的十幾本著作仍然受到廣泛推崇。邁克爾的專欄文章曾在《金融時報》、《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法蘭克福匯報》等歐洲主要報刊上發表。他為《哈珀》(Harper’s)雜志撰寫了大量封面文章,預測了2007年的次貸危機和2008年的金融海嘯,而且還系統描述了導致經濟崩盤并在其后留下債務通縮的金融危機的圖景。這些分析見于早些時候邁克爾與密蘇里大學堪薩斯城分校(University of Missouri at Kansas City,UMKC)和巴德學院利維研究所(Levy Institute at Bard College)的同事共同出版的論文集中。邁克爾經常作為嘉賓出席各種電視和廣播節目,包括美國公共廣播電臺《交易場》(Marketplace)、《立即民主》(Democracy Now!),他還是許多俄羅斯電視節目的???。他是《拉普漢姆季刊》(Lapham’s Quarterly)的編委會成員,《赤裸的資本主義》(Naked Capitalism)和《反擊》的定期撰稿人。他建立了個人網站(michael-hudson.com),上傳了大量公開訪談的文字稿以及著作和文章。
邁克爾已經有多本著作被翻譯成中文(陸續還將出版),在中國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和聲望。中國社會科學院發表了他的多篇文章。他曾經獲聘為武漢華中科技大學的榮譽教授,以及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早在我們認識之前,我就拜讀過他的著作。直到2016年5月,我們才第一次見面,當時還有薩米爾·阿明。薩米爾和邁克爾當時正在參加在北京舉行的第一屆世界馬克思主義大會。我向邁克爾介紹了全球大學堂的工作,薩米爾和我都是發起人。2018年5月,趁他、薩米爾和大衛·哈維(David Harvey) 應邀擔任北京第二屆世界馬克思主義大會發言人之際,我采訪了他的生命故事與思想軌跡[1]。邁克爾為人和藹可親,思想極其敏銳,讓我深深折服。在一小時的采訪中,邁克爾講述了家庭背景、成長故事、人生轉折點等,侃侃而談,引人入勝。邁克爾說,把他錘煉成為經濟學家的是偶然的機緣和身處的時代環境。
在音符和數字之間
機緣和偶然塑造了我們的生命故事。如果邁克爾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今天在我們面前的也許是一名指揮家和音樂理論家。這是他在芝加哥大學讀本科時的志愿,他攻讀的是德文文學與文化史。與此同時,他又成為奧斯瓦爾德·約納斯(Oswald Jonas)的碩士研究生,約納斯是德國音樂理論家海因里希·申克(Heinrich Schenker)的合作者,他們強調對位法是通過不和諧音的自我消解來推動結構性和聲的進展的。對邁克爾來說,音樂上通過調和到更高音調來展開的泛音系統,正可以模擬社會演變動態。
人生如戲劇,邁克爾決定轉向經濟學,也出乎他的意料。他搬到紐約,計劃出版申克、喬治·盧卡奇(Georg Lukács)等人的作品。一天晚上,他與愛爾蘭共產主義者、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的譯者特倫斯·麥卡錫(Terence McCarthy)共進晚餐。他們的談話轉向了水位的變化如何導致美國的作物歉收,從而導致股票和債券市場的資金在秋季流失,繼而引發周期性金融危機。邁克爾說:“對我來說,生產、金融和整體經濟的系統關系之間的這些相互聯系是如此美妙,徐徐展開是如此具有美感——就像音樂對位導致轉到更高的泛音——所以我當場決定成為一名經濟學家。”邁克爾說,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在經濟著作中實現在音樂中無法創造的東西。
邁克爾的第一項訓練是接受了特倫斯·麥卡錫為指導他而設定的條件:閱讀馬克思《剩余價值理論》書目中的所有著作。因此,邁克爾在攻讀研究生學位和為華爾街銀行工作的同時,還在出版商奧古斯都·凱利(Augustus Kelley)那里兼職工作,負責為經濟學經典著作的重印本撰寫推薦和介紹文。在這個過程中,他獲得了堪比圖書館的藏書,里面有大量“正統”經濟思想史中所缺失的經濟學家的著作。
童年和青少年經歷——被左右夾攻
邁克爾的性情當然與成長時期的家庭和社會背景有很大關系。1939年3月邁克爾出生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個工人活動家的家庭。在世界上所有的城市中,明尼阿波利斯受托洛茨基主義影響最大。邁克爾的父親卡洛斯·赫德森(Carlos Hudson)曾在墨西哥與列昂·托洛茨基(Leon Trotsky)共事,并擔任《西北組織者》(Northwest Organizer)的編輯,領導了1934年明尼阿波利斯大罷工。邁克爾的父親喜歡《頑童歷險記》的哈克貝利·芬(Huckleberry Finn),邁克爾被家人和朋友稱為“頑童哈克”。但由于父親的黨名是杰克·蘭杰(Jack Ranger),邁克爾小時候也被戲稱為“獨行俠之子”(The Son of the Lone Ranger)。
邁克爾三歲時,父親卡洛斯·赫德森因為《史密斯法案》(Smith Act)而被判入獄,成為“明尼阿波利斯十七君子”(the Minneapolis 17)之一。卡洛斯說,在監獄里的一年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被分配到圖書館,在那里收集了大量諺語。邁克爾于2017年6月在博客上轉載了這些諺語。閱讀“爸爸收集的許多諺語”,人們可能不僅會看到邁克爾后來的著作《垃圾經濟學》(J is for Junk Economics)的結構是如何形成的,而且還可以追溯邁克爾的非凡幽默感和風趣評論的源頭。
當邁克爾在芝加哥長大時,他家的訪客包括羅莎·盧森堡和卡爾·李卜克內西(Karl Liebknecht)的德國前同事,以及列寧健在并執政時期的第三國際的成員。在他家召開的會議上,幾乎一直在討論社會主義學說和策略。邁克爾十四歲時,在芝加哥大學附屬中學念高中,被斯大林主義者稱為法西斯分子,又被法西斯分子稱為共產主義分子。他告訴我,“我很高興處于備受敵視的位置,我成為避開意識形態的理性聲音。我喜歡被右翼攻擊,這讓我結交了很多朋友,我在芝加哥招募了很多成員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體。”
處于備受敵視的位置卻變得更加自信和強大,這可能是他一生的過人之處。邁克爾從不接受世界現狀,這是充滿欺詐、虛偽、不公的世界。然而,要成為偉大的經濟學家,需要的不僅僅是自信和堅強的脊梁。他卓越的才華,源于沒有被大學里不切實際的經濟學理論的學術訓練洗腦,這些理論往往為現狀辯護,而不是批判性地挑戰現狀。邁克爾通過在許多國家實際工作的經驗,結合對經濟思想史的深刻理解,形成了獨特的分析和思想。
深入華爾街虎穴——對抗意識形態
邁克爾在紐約大學攻讀經濟學碩士及博士學位時,被華爾街銀行聘為統計經濟學家,因此他了解金融化經濟是如何運作的。據他說,紐約大學碩士課程的大多數教師是兼職的。只有相對少數的全職學者,他們沒有在銀行或企業工作的經驗,世界觀來自教科書。幸運的是,邁克爾發現了銀行是如何運作的,他先是在儲蓄銀行信托公司(Savings Bank Trust)做了三年的統計分析師,然后從1964年到1967年,擔任大通曼哈頓銀行(Chase Manhattan Bank)的國際收支經濟學家。
最初,邁克爾的工作是追蹤紐約儲蓄銀行如何將儲蓄存款循環利用變成新的抵押貸款。他的研究表明,大多數存款的增長不是靠新的儲蓄,而是靠復利的累積。這種指數級的增長被循環投入成為新的抵押貸款,借給房地產買家,以尋求更大的負債權益比率處置過剩的金融資本。他發現,商業銀行并不向新的工業資本投資提供貸款,而是以現有的資產作為抵押發放貸款,將利潤或租金轉化為還貸利息回流銀行。簡而言之,租金是用來支付銀行貸款利息的。今天,在越來越大程度上,工資也是如此,因為銀行貸款、抵押貸款、學生債務和信用卡債務的支出,侵蝕了大多數家庭的可支配收入。這就是家庭每月支付給金融、保險和房地產(Finance, Insurance and Real Estate,FIRE)部門的主要“開銷”。
后來,邁克爾在大通曼哈頓銀行匯編統計數據以追蹤外國的出口收入如何被用于償還債務。他從數據上追蹤到美國的石油公司如何通過“轉移定價”獲利。石油公司將原油廉價出售給使用美元作為通行貨幣的利比里亞或巴拿馬等免稅的“國不成國的國家”(Non-countries)。然后,這些石油以極高的價格被轉售給歐洲和美國的煉油廠,以至于石油公司沒有“利潤”可以申報,因此在任何地方都不用為其國際和國內業務繳納所得稅。對于美國的政策制定者來說,這種剝削是成功的范例。1966年,石油企業將邁克爾的報告放到了每位參議員和眾議員的辦公桌上。石油業由于在越南戰爭期間對美國國際收支的巨大貢獻而獲得美國政府的特殊優惠。
1968年,現實與學術正統之間的沖突讓他感到吃驚,邁克爾不得不重考博士答辯中有關貨幣和銀行的部分,因為他的答案是基于現實世界的貨幣和金融經驗,與已經成為學術規范的芝加哥學派貨幣主義和庸俗化的凱恩斯主義自由主義相沖突。那個時代,教科書還在教授直升機向經濟撒錢,正統學術界不承認邁克爾此后在許多貨幣會議上提出的原則:中央銀行的直升機只飛過華爾街,直升機上的錢被投放給了房地產、股票和債券的購買者(以及企業的惡意收購者),幾乎沒有錢被用于生產商品和服務。因此,結果是資產價格膨脹,正如邁克爾已經證明的,這將導致債務通縮,因為購房者需要借入越來越高的房貸來負擔因債務膨脹而被抬高的住房成本,剩下來能用于商品和服務的支出相應減少。
這種如今顯而易見的住房成本上升與債務通縮之間的聯系,在20世紀60年代卻被認為是異端邪說。主流經濟學家認為,隨著業主因房價上漲變得更富有,他們就有更多的錢可以消費——這忽視了房屋是通過信貸購買的債務問題,貸款買房的成本被信貸穩步推高。FIRE部門的食租/食利收益被視為增加了經濟的產出,而不是從中抽走收入。主流學說從以前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
經濟歷史學家——深入研究貨幣和債務的起源
邁克爾在華爾街的經歷激發了他著手探討貨幣起源的興趣,用更切合現實、基于歷史考古的分析來取代關于貨幣起源的個人主義理論。邁克爾的專題文章和專著現在被公認為以大量文獻記錄了貨幣的起源——貨幣不是源于個人之間的易物貿易,而是作為青銅時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宮廷會計手段出現的,最主要的是以谷物和白銀作為計量單位來記錄欠宮廷、寺廟和其他債權人的債務,這些單位被設定為等價,可用于繳納宮廷的稅收。
邁克爾還揭示了,利息并不是由借出?;蚬任锏膫€人為了反映生產率(如奧地利學派理論所想象的那樣)而發明的,而是由早期的宮廷或其他市政當局為了方便會計統計而設定的,以當地的分數系統為基礎——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基于六十進制,埃及和希臘用十進制,而羅馬則基于十二進制。最后,邁克爾將這一歷史分析應用于現代,表明在整個歷史上,債務的復利增長速度都超過了經濟的償付能力。如果不取消債務,就會導致止贖和經濟兩極分化。事實上,由于這個原因,在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及其鄰近地區,當新的統治者登基時,就會赦免個人債務,這與希臘和羅馬的寡頭反對取消債務、實施親債權人的法律形成鮮明對比。
邁克爾對美國國內和全球的現代金融尋租經濟運作有深刻的見解,多年來的研究不僅包括貨幣和會計的起源,而且還涉及了一系列問題,包括勞工的起源和工資支付方式、土地使用權和稅收的起源,以及債務的起源和歷史。邁克爾基于這些分析,提出了著名的命題,即“無法償還的債務,就不用償還”(Debts that can’t be paid, won’t be paid),并主張無法償還的債務應該被取消,而且可以在不引起混亂的情況下被取消——事實上,如果不這樣做,經濟必將走向兩極分化和崩潰。
在世界社會論壇上,我曾經與數以萬計的參與者,包括薩米爾·阿明和伊曼紐爾·沃勒斯坦,一起舉著“不欠債,不還錢”的標語游行,要求IMF和世界銀行取消全球南方貧困國家的債務。然而,我有時會想,很多人喊出這個口號,卻沒有深刻理解債務是如何產生的。如果這個口號只是表達負債國家和人民的苦難的政治立場,而人們還是無法理解為什么要取消債務以及如何取消債務,那么就顯得很蒼白了。
邁克爾主張取消債務并不是來自一個簡單的政治立場,盡管這個主張本身肯定具有深刻的政治意義。邁克爾的主張來自對銀行、石油公司、政府,甚至軍隊運作的內幕的了解,多年打交道的經驗,洞察美國國內與全球的政治,以及債務的金融態勢和古代取消債務的悠久歷史。邁克爾不受學術教條主義和左翼幼稚病的束縛,他的經濟理論基于幾十年來務實的統計和歷史考古研究,并以早年的文化史訓練以及熟讀馬克思的經典著作為后盾。
徹底批判美國金融帝國主義
在安達信(Arthur Anderson)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時,邁克爾花了一年時間分析美國的國際收支。根據他的統計數據,美國的全部國際收支赤字是由越南戰爭和在其他地方的軍事開支造成的。為了籌措軍費赤字的資金,美國政府要求美國銀行在離岸銀行中心設立分支機構以吸納世界各地的犯罪資本,從毒品交易到貪污腐?。ㄊ澜缧碌?ldquo;新自由主義”部門),從而改善美國日益惡化的國際收支赤字。這種做法衍生自石油工業的“方便旗”(Flag Of Convenience),使世界上的富人和企業得以避稅和申報虛構的統計數據,導致今天全球的稅收飛地危機。邁克爾在許多書籍的導言和紀錄片采訪中都揭露了這一點。
邁克爾對美國霸權下的全球經濟運作的洞察,使他早在1968年《壁壘》(Ramparts)中就預測了美國將不得不讓美元與黃金脫鉤,這確實在1971年8月發生了。邁克爾第一本專著《金融帝國:美國金融霸權的來源和基礎》(Super Imperialism: The Economic Strategy of American Empire,1972年)蜚聲國際,被翻譯成多種文字。邁克爾希望此書可以幫助各國抵抗美元化體系——這個體系使美國搭便車獲得對外軍事開支的資金并且接管其他經濟體。但從一開始,美國政府就把這本書作為一本操作手冊。邁克爾很快被赫爾曼·卡恩(Herman Kahn)的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聘用,專門向白宮和國防部解釋新的國際金融秩序如何運作。
邁克爾著作既口碑載道,又暢銷市場,許多華爾街和加拿大的金融機構爭相聘請他出任顧問,負責預測利率和貨幣兌換率。加拿大政府曾邀請他出任財政顧問,協助發展現代貨幣理論(Modern Monetary Theory,MMT)[2]的國際收支政策,表明加拿大不需要外國貸款也可以為省級和其他國內開支提供資金。邁克爾在《新貨幣秩序中的加拿大》(Canada in the New Monetary Order,1978年)一書中解釋了為什么加拿大不需要向外國借貸以供國內消費:當加拿大向外國借貸時,中央銀行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創造本國貨幣以對沖外國貨幣的流入,以方便這些資金在當地消費。意料之中,這招來了加拿大銀行的猛烈攻擊,因為他們恰恰試圖通過貸款承銷使經濟負債,從中謀取暴利。但這也促成了加拿大國務院和科學委員會與邁克爾的進一步合作。
20世紀70年代末,邁克爾應聯合國訓練研究所(United Nations Institute for Training and Research,UNITAR)的邀請,成為南北債務和貿易的經濟顧問。邁克爾對即將出現的拉丁美洲債務違約發出了警告。果然,債務危機從1982年的墨西哥開始,席卷了拉美。隨后,邁克爾擔任了從拉脫維亞到希臘的許多政府、機構和政黨的經濟顧問。邁克爾主張實行國家保護主義和資本管控,以抵抗自由貿易帝國主義;主張創造本國貨幣為國內開支提供資金,這樣做實際上比起外幣借貸造成更低的通貨膨脹;主張務必對房地產和金融業的食租/食利階級收益征稅并加以限制。
學術和理論貢獻
邁克爾在學術界持續探索研究,在密蘇里大學堪薩斯城分校經濟學系工作多年,該校在21世紀初基于蘭德爾·韋瑞(Randall Wray)、斯蒂芬妮·凱爾頓(Stephanie Kelton)和比爾·布萊克(Bill Black)的研究,成為現代貨幣理論的中心。邁克爾也曾經在拉脫維亞里加法律研究生學院(Riga Graduate School of Law)擔任經濟研究主任,兼任拉脫維亞復興工作組(rtfl.lv)專家委員會主任。他以債務與貨幣歷史研究享譽學術界,被哈佛大學皮博迪考古學與民族學博物館聘為巴比倫經濟研究員。從1994年起,每隔幾年他就會參與組織專題研討會。他與亞述學家合編了五卷座談會議文集,改寫了古代中東經濟史與古典時代經濟史。
這些討論涉及私有化、土地使用權和房地產所有權(邁克爾的研究表明財產所有權源于獲得王宮分配的土地后相應需要承擔的納稅責任)、債務赦免和經濟復蘇、貨幣和會計的起源以及勞動服務的起源(因從事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和償還個人債務而出現)。這些座談會及其成員的研究成果,駁斥了以前關于經濟起源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理論,并且現在已經成為亞述學家、埃及學家和人類學家的最新的正統理論,最著名的是邁克爾的朋友大衛·格雷伯,他的《債:第一個5000年》一書弘揚了邁克爾的研究思路。
研討會的主要焦點是貨幣、生息債務和土地使用權如何在古代中東的宮廷和神廟中被創造出來,以及貨幣和信貸的私有化如何導致土地和其他財富的所有權集中在私人寡頭手中導致經濟兩極分化,從古代到今天的西方經濟依然如此。
作為少數預測2008年全球經濟崩盤的經濟學家之一,早在2006年,邁克爾就發表了他最重要的一篇理論論文:《儲蓄、資產價格通脹和債務引起的通貨緊縮》(Saving, Asset-Price Inflation, and Debt-Induced Deflation),準確地揭示了信貸指數級擴張如何產生相應的債務,從而導致即將到來的金融危機及其后果。2009年9月8日,德克·貝澤梅爾(Dirk Bezemer)在《金融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為什么經濟學家能預見未來》。文章說:“密蘇里大學教授邁克爾·赫德森在2006年寫到,債務通縮將使‘實體’經濟萎縮,促使實際工資下降,并將我們負債累累的經濟推向日本式的停滯或更糟糕的狀況。重要的是,這些分析師不僅預見到了信貸繁榮泡沫的破裂并指明了發生的時間,而且還認為這將不可避免地導致美國經濟的衰退。”
那篇文章包括了一組使邁克爾聞名的圖表,圖1和圖2解釋了為什么金融危機會肆虐并且導致經濟長期停滯:
今天,隨著世界深陷金融危機,邁克爾重申了他的主張,即無法償還的債務或惡債應該被取消,而且必須被取消,以避免全球緊縮危機和長期債務通縮導致的經濟兩極分化。這里有一點需要澄清。美國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債務國,這主要是大多數國際債務以美元計價這一事實的副產品。這就提出了一個基本問題:哪些債務應該被取消?
邁克爾敦促應該取消全球南方負債過重的家庭和貧困國家的債務,但有一項債務不應取消:美國政府的官方外債。美國積累了這筆官方外債——就像它的國內國債一樣——但并不指望能真正還清。美國不打算像美國和IMF對其他債務國要求的那樣對自己實行財政緊縮政策。這種不對稱的雙標,加上美國當前發動“新冷戰”,導致中國和俄羅斯等主要美元持有國開始尋求去美元化,這預示著世界經濟的分裂——邁克爾早在1977年出版的《全球分裂》(Global Fracture)一書中就已預言?,F在,美國正迫使其他國家做出抉擇:是接受美元化和軍事化的親食租/食利階級的緊縮政策,還是通過發展公私混合的增長型經濟來走自己的路。
除了社會主義,別無選擇
我們全球大學堂團隊能夠得到邁克爾親自面授的學習機會,是一種莫大的榮幸。2019年11月,邁克爾應邀在中國的香港和澳門講學,與溫鐵軍就中國的經濟和金融議題交流意見。在2020年和2021年的第七屆和第八屆南南論壇期間,邁克爾與溫鐵軍進一步對話討論。邁克爾特別關注中國的發展,他認為中國是以美國為首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模式以外的特例,中國沒有采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破壞性建議。邁克爾指出,如果中國恰當地管理其房地產、債務和稅收制度,避免滑進正在摧毀西方的食租/食利金融化的進程,那么中國的經濟就會具備抵抗全球危機的彈性。
2020年9月,在網上聊天時,我提出了邀請邁克爾在全球大學堂進行系列講座的想法,邁克爾爽快應允。我給他發了一封電郵建議10個主題,不到五個小時邁克爾就回復了一份詳細的提綱。2020年9月至12月間每周攝錄講座。之后,邁克爾又花了幾個月重寫講座的講稿,完成了本書。
我有時會想,如果邁克爾當時預知接受我的邀請將會耗費十個月的時間,因此耽誤手上的寫作計劃,是否會有所猶豫。但幸運的是,對讀者來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借此理解邁克爾的理論核心,并以此作為引導,走進由十幾本書和無數文章的研究成果奠基而成的思想殿堂。我們為講座視頻加上了中文字幕,分為70集,于2021年4月至8月在國內網絡平臺上播放。第一集至今有超過18.6萬次點擊觀看,其余各集均有3萬次點擊。英文字幕版講座可在網絡(www.michael-hudson.com)上免費觀看。讀者現在手上的這本書是在這些講座講稿的基礎上拓展而成的,介紹了邁克爾對當今迫切的全球問題的剖析。在書中,邁克爾解釋了全球經濟如何從馬克思和其他古典經濟學家在19世紀分析的工業資本主義轉變成了基于債務和榨取租金的金融資本主義。這個金融化體系正在使西方經濟兩極分化,并可能在金融寡頭掀起的新一輪止贖和私有化浪潮中走向崩潰。
最重要的是,邁克爾提出了去美元化的替代性方案,以避免全球債務通縮和“新冷戰”帝國主義。事實上,如果文明要避免毀滅的命運,如果人類想擁有未來,社會主義是唯一的道路,這也是邁克爾在本書中慷慨陳詞的命題。
?。ū疚氖装l于《澎湃新聞》客戶端,點擊“閱讀原文”查看)
注:
[1] 見https://our-global-u.org/oguorg/en/michael-hudson/。
[2] 譯注:赫德森教授主張的MMT的政策目標是政府運行預算赤字,進行資本投資和公共基礎設施建設,以實現充分就業。MMT的實現前提是:一、政府支出用于實體經濟;二、政府通過稅收回收發行的貨幣,且稅基主要是經濟租,而不是對生產和消費部門征稅。MMT在誕生之初遭到金融部門的強烈反對,它們將政府實施積極的財政計劃描述為對“自由市場”的“干預”。而在2008年后,MMT被金融部門俘獲、扭曲和濫用,成為財政赤字貨幣化以進行金融救助并進一步抬高房地產和金融資產價格的理論,其政策目標與赫德森教授主張的MMT正好相反。見邁克爾·赫德森:《現代貨幣理論的應用和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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