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生在“大染缸”中能獨善其身,并通過文字喚醒無數沉睡中的人,歷來學者多從《野草》《吶喊》《彷徨》等作品中挖掘魯迅形象,展示的魯迅是一個完美的戰斗者,我們無可否認魯迅在中國現代文學中的開創性,但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平凡人。孫伏園通過魯迅常談的“先烈坐火車”的故事得出結論:“減少先烈們的神性,卻增加他們的人性,同時也承認了不可磨滅的客觀的歷史性和時代性。我們現在對于魯迅先生,記述他的生活,也該有這樣的態度。”(孫伏園,1980)魯迅帶給學界甚至社會的價值往往使學者在研究他時更多地集中于他的戰斗者形象。其實在他與許廣平書信合集《兩地書》中隱含著一個完整真實的魯迅。本文通過分析《兩地書》挖掘魯迅隱含的形象,這對于我們全面認識魯迅具有深刻意義。
《兩地書》共分為三集,記錄了魯迅與許廣平從師生、情侶到愛人的轉變,第一部分收集了魯迅與許廣平1925年3月至7月在北京的通信,第二部分是1926年9月至1927年1月在廈門與廣州的通信,第三部分是1929年5月至6月北平與上海之間的通信。它記錄了魯迅與許廣平愛情的發展、魯迅思想的轉變、生活點滴等,這部“愛情傳史”對研究魯迅具有重大價值,尤其能更真實地表現魯迅形象。
一、柔情似水,溫情脈脈
魯迅十八歲時,母親便為其安排了一場家族聯姻,他作為家中長子迫于母親的壓力只能迎娶朱安,但卻從未與她同居,這是魯迅對這場婚姻最后的反抗。對于明媒正娶的朱安,魯迅曾這樣描述:“這是母親給我的一件禮物,我只能好好地供養她,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后來他又說:“朱安是我母親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在這場家族婚姻中并沒有愛情,他與朱安每天只說三句話,愛情對于魯迅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但許廣平的出現卻改變了魯迅。在這段相差十六歲四個月的戀情中,許廣平是主動一方,在她的熱烈追求下二人開啟十年愛情長跑。
二人在北京確定戀愛關系后一同南下,約定先工作兩年積點錢然后再做打算。魯迅到達廈門大學后,遲遲未收到許廣平的回信,魯迅寫道:“我只是等著等著。”在收到回信后,他“高興極了”并向許廣平傾訴這幾天的擔憂,告訴她自己時常去郵筒旁等待她的信封。此時魯迅雖處于中年,但在愛情降臨時他仍像剛戀愛的青年人一般,日日迫切地希望收到愛人的消息,這時他不僅是思想解放的領導者,而且也是許廣平普普通通的愛人。在學校附近閑逛看到海水浴時他也會設身處地地以許廣平的視角設想她的態度并規范自己的行為,身處異地魯迅甚至連上課學生中幾人是女性都時刻向許廣平報備,自己對她們的態度是從不直視。雖然和許廣平各在異地,但魯迅卻將她時刻放在心里,顧慮著她的感受,并謹記叮囑。其實魯迅在當時很受學生歡迎,甚至有學生為了他特意轉學到廈門大學,而在他決意辭職時學生也一同追隨,但魯迅卻獨獨鐘情于許廣平,并主動給予她安全感。為了讓信件早點寄去愛人身邊,他半夜將信件投入郵筒,收到許廣平親手織的背心后他也會表現出孩子般的開心,“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須棉袍了。”許廣平也親昵地回復道:“穿上背心,冷了還是要加棉襖,棉袍的,‘這樣就可以過冬’么?傻子!”在二人于上海同居后魯迅也一直穿著這件背心,筆者猜想一則由于魯迅節儉樸素的風格,二則也是因為對許廣平親手所織背心的喜愛。在許廣平面前,他可以盡情享受愛情,可以展現真實的自己。
魯迅本有原配妻子,況且與許廣平是年齡差距較大的師生,因此他們的愛情并不是暢通無阻的。在許廣平擔心二人同校任教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時,魯迅堅定地說在同一學校也無妨,不管那么多,許廣平擔心去中山大學任教機會有變,魯迅安慰她,并承諾自己定為她尋找辦法。對待許廣平,魯迅柔情似水,這時他一改激情的戰斗者形象,展現出來的是一個溫情脈脈的戀人。
二、困于現實,委曲求全
魯迅有棄醫從文的魄力,在黑暗社會中仍能保持清醒,但人生在世,總會有些不得已,他一直反抗封建制度,卻被迫接受了家族婚姻。在《兩地書》中,他應林語堂的邀請去廈門大學任教,校內人士拉幫結派,明爭暗斗,紀律松散使他并不看好廈大的前程,加之在南方的生活極其不便,因此使他產生辭職的想法。但他因為林語堂的緣故不忍辭職,在決定與孫伏園同行去粵時,又因各種緣由不得已打消念頭,并一再向許廣平解釋,廈大斤斤計較于銀錢,使魯迅無法安然曠課去廣州,即使他是毅然反抗黑暗的戰斗者,但如今卻因各種事由而順從社會,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時,魯迅本就厭惡太虛故弄玄虛,但學校卻硬邀他作陪,魯迅生前最討厭應酬,他認為這是在消耗他的時間和精力,他寧愿用這些功夫多寫些文章,但當時廈大很多大型活動均要求魯迅陪同,魯迅面對校方處心積慮的邀請卻無法拒絕,只得委曲求全,這或許也是魯迅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廈大的一個原因。其實許廣平也曾這樣描述魯迅:“舊社會留給你苦痛的遺產,你一面反對這遺產,一面又不敢舍棄這遺產,恐怕一旦擺脫,在舊社會里就難以存身,于是只好甘心做一世農奴,死守這遺產。有時也想另謀生活,苦苦做工,但又怕這生活還要遭人打擊,所以更無辦法,‘積幾文錢,將來什么事都不做,苦苦過活’,就是你防御打擊的手段。”魯迅大多時候是斗爭的,但有時在面對現實種種逼迫也會失去堅決反抗的勇氣,為了在舊社會存身不得不順從環境,這是我們對魯迅認識所缺乏的一面。
三、彷徨無依,自卑退縮
在魯迅的作品中展示的他是明知前面是墳卻偏要向前走的“過客”,但在《兩地書》中展現的魯迅卻是彷徨無依,自卑退縮的。去廈大之后教員們的語言枯燥乏味,使他倍感無聊,因此他選取關門主義,減少與他們不必要的往來,時常孤身一人,在難題上無法做決定時,也只能向許廣平傾訴。對未來魯迅總是迷茫的,他無法在做文章和教書之間選擇,不僅如此,魯迅在廈門和廣州之間也猶豫不定,因為魯迅的每個選擇都牽扯眾多,這使他無法毅然決然地選擇,造成了他迷茫彷徨,尤其在廈大和中山大學之間的無數次徘徊引起許廣平的不悅。
魯迅也有自卑退縮的一面,在愛情面前他是自卑的,這是他所不敢奢望的,“先前一想到愛,總立刻自己慚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愛某一個人……”這不僅是因為自己已有妻子的事實,同時也因所處環境的險惡不愿連累他人,因此在面對許廣平的追求時,他是猶豫的。同時他對自己的能力也是不太認可的,“我現在愈加相信說話和弄筆的都是不中用的人,無論你說話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動人,都是空的。”他雖然對世民的覺醒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但他卻深感能力遠遠不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面對如此令人厭惡的社會,魯迅也產生退縮心理。在上海遭到創造社人的污蔑和栽贓,在北京被懷疑搶飯碗,此時魯迅對許廣平說“我們到那里去呢?我們還是隱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聲也不響,大家玩玩罷”。魯迅留給大眾的一直是不屈不撓的戰斗者形象,但上海和北京的惡劣形勢使他無法安心居住,甚至產生退隱的念頭,不再關心世事,玩玩好了。其實這不僅在《兩地書》中體現,在魯迅與孫伏園的談話中也曾提道:“不教書了,也不寫文章了,到公俠那兒做“營混子”去了。”(孫伏園,1980)筆者認為這其實是一個正常人的心態,在面臨如此艱難險惡的環境,若說魯迅先生并未產生退縮心理必定是假的,而《兩地書》剛好為我們還原了魯迅平凡人的形象。
四、淡泊名利,先人后己
魯迅一生節約樸素,首次去北大講課就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他并不在乎穿著,也不在乎錢財,他時常說錢或多或少無所謂,只要夠用就行,在去中大任教前,他與許廣平說“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朱騮先還對伏園說,也可以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之數,但我并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余元,大概已經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里就好了”。他對于錢財并不十分看重,只要夠用即可,對于名利也一樣。雖然魯迅曾希望借自己擁有的地位進行改革運動,但更多時候他害怕成名,“我好像也已經成了偶像了,記得先前有幾個學生拿了《狂飆》來,力勸我回罵長虹,說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許多青年等著聽你的話!我曾為之吃驚,心里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愿意。還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成為名人不僅會增加他的心理負擔,同時也會限制他的行為,這是魯迅所不愿意的。魯迅并不想成為物質社會的奴隸,同時也討厭為了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的人,在魯迅準備離開廈門大學前看到教職員為了高升點頭哈腰的可悲場景,魯迅感慨“真令人看得可嘆”。
魯迅至死都在為社會奉獻,“在北京時,拼命地做,忘記吃飯,減少睡眠,吃了藥來編輯,校對,作文。”“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不僅如此,據許廣平回憶,在上海時魯迅每日忙到東方發白才睡覺,而那時許廣平剛好起床,他如此看重自己的革命事業,以至于1929年魯迅到了北京后,許廣平甚至愿意讓他每日多些和朋友見面的機會,而不至于終日工作勞累身體。魯迅先人后己不只在工作中,也在生活上。在廈大任教時雇了個用人,用人錢財不夠需急用時魯迅將自己的飯錢和用人的工錢給了他,自己卻一天只能吃兩頓飯。
“魯迅研究”第一節課,老師就問我們魯迅是神嗎?魯迅當然不是神。提出這個問題的意義就在于希望我們客觀地看待魯迅,魯迅所創出的奇跡往往使研究者將其傳奇化、神圣化,但他也是我們平民中的一員,有著與常人相似的性格特征:柔情似水,溫情脈脈,委曲求全,自卑退縮,彷徨無依,淡泊名利,先人后己。本文從《兩地書》中挖掘隱含的魯迅形象,所闡述的并不十分完整,甚至略顯單薄,但這打破了我們以往對魯迅的認識。魯迅將《兩地書》公開發表的目的在于“為自己記念,并以感謝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贈我們的孩子,給將來知道我們所經歷的真相”。他希望給后人了解真實魯迅的機會,這是魯迅所希望的,也是學界需要的。但在研究魯迅時,我們往往容易帶入自己的主觀情感將人物神圣化,因此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拋開一切主觀情緒,客觀公正地評價魯迅,甚至也可以挖掘魯迅不為人知的一面,從而豐富魯迅的形象。▲
來源:
《新紀實》2021(31)
作者: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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