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九天攬月
第1章
“關于四中全會開會的方針,除文件表示者外,對任何同志的自我批評
均表歡迎,但應盡可能避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以便等候犯錯誤同志
的覺悟。這后一點我在1月7日致你和書記處各同志的信中已說到了。”
話說1953年12月27日,毛澤東帶著一個由陳伯達、胡喬木、田家英等人組成的憲法起草小組來到杭州。自此,他兩個多月沒有公開在媒體上露面,官方稱他去休假了。
關于毛澤東在杭州期間的工作和生活情況,汪東興在回憶中是這樣說的:“1953年底,毛主席到杭州去搞憲法。他住在劉莊,陳伯達、胡喬木、田家英也住在劉莊,他們到北山辦公。毛主席喜歡爬山,每天12點左右起床,吃點東西就去爬山。他宣布一條,共產黨員上山坐滑竿,開除黨籍。有一次我們爬上玉皇頂,用了兩個多鐘頭。以后又上了南高峰、北高峰、六和塔,還上了鳳凰山。田家英說,他們就靠主席爬山的時候改憲法稿子。毛主席有一次問我們,在杭州看風景哪里最好?我們各人有各人的說法。主席說:在山頂看,風景最好,杭州全景盡收眼底。西湖是一個鍋,杭州市區是鍋邊。毛主席還考我們:哪個朝代在這里建都?雷鋒塔為什么建在這里?美國的首都為什么在華盛頓,不搬到紐約?等等。和毛主席在一起,我們增加很多知識。毛主席爬山,有毅力,風雨無阻,堅持鍛煉,說得到就做得到,要改變他的主意很難。說今天下雨,不上山了。他說,去,帶上雨傘。說路滑,他說拄上竹棍。毛主席喜歡杭州,主要是氣候好,空氣新鮮,靠水邊。毛主席喜歡水。他為什么喜歡中南海?因為有水。”
毛澤東的保健醫生徐濤是這樣回憶的:“有這么一天,主席比較早就醒了。他對我說:‘我現在想爬山。’我建議他去爬丁家山。這是劉莊旁邊的一座小山。主席說“‘我不爬小山,要爬大山。’我去找葉子龍、汪東興、羅瑞卿、王芳商量,大家覺得還是爬丁家山。主席一聽,這么多人都不同意他爬大山,只好聽從。丁家山不高,大概有一二百級臺階。主席爬的時候,跟走平路似的,一會兒就爬完了,沒有盡興。第二天,主席睡醒以后還要爬山。我們商量后,建議他爬桃花嶺。以后,又爬了寶石山、梯云嶺、葛嶺、棲霞嶺等。這些山比丁家山高一些,大約是海拔200米左右。再以后,還爬了炮臺山、鳳凰山、獅峰、天竺山等。在制定憲法的繁重工作中,主席抽時間堅持爬山,充分體現了一位偉人的毅力和胸懷。這是主席在建國以后規模最大、時間最集中,也是最有特殊風格的一次爬山活動。”
毛澤東的隨行攝影記者侯波在回憶中也說:“跟隨毛澤東爬山,是我和他在一塊時最愉快的時刻。他不喜歡人攙扶,拿著一根竹竿當手杖,說這是他的‘第三條腿’。他邊走邊和我們聊天,了解我們每個人的學習情況、生活情況,提出很多問題讓大家回答,給大家講一些知識性和趣味性的問題,古今中外,天南海北都有,引發大家讀書學習的興趣。他談笑風生,大家也無拘無束。這種時候,他是我們慈愛的長輩,是我們敬重的老師。”
負責警衛工作的王芳回憶說:“毛澤東幾乎每天都在北山路84號30號樓辦公。在他辦公桌上擺滿了各種書籍、資料和文件,其中包括蘇聯、東歐一些國家憲法譯本,還有一些資本主義國家憲法譯本。這些都是當時主席閱讀研究的內容,起草新憲法參考的資料。主席工作起來精力非常集中。他在思考研究問題時,會到忘我的地步。一天下來,他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這些煙蒂短到不能再短,因為主席抽煙的習慣是抽到快要燒著指頭了,剩下的再用煙嘴繼續抽,一直抽到煙熄了才摳到煙缸里去。主席下班后茶杯總是空的,他喝光了茶水后,連茶葉也掏出來吃了。他說茶葉有營養,倒了可惜。”“我們在搞警衛工作時,為了保衛毛主席的絕對安全,在安排他去的地方,有時搞了一些諸如對群眾進行疏散、控制,甚至清場等安全措施,致使主席不能隨時見到群眾、接觸群眾、了解群眾的思想和要求。這使主席感到很不滿意,幾次向我們提出批評。他還說,我們黨和群眾的關系,就是魚水關系,脫離群眾,就像魚離開水,活不成了。我們領導干部和群眾是平等的,不是高人一等,不能脫離群眾,更不能欺壓群眾。這里有個立場問題,也有個感情問題。我們共產黨人要時刻牢記,千萬不要犯這個錯誤。”
閑話打住,且說毛澤東到杭州的第二天,對王芳說要出去走走,王芳就陪他去了一個叫云棲的地方。云棲環境幽靜,滿山修竹,溪水潺潺。王芳在前面帶路,從入口處一直走到最里邊。毛澤東非常高興,他抬頭挺胸,雙目遠視,腳下路面坑坑洼洼,也不理睬,只管跨著大步往前走。王芳見路面不平,且長滿雜草,中央還有一堆糞便,惟恐毛澤東踩著糞便,便提醒他說:
“主席,當心前面有糞便。”
毛澤東停下腳步朝王芳笑著說:
“你大概不是貧下中農?”
“我是中農。”
“你過去沒有干過農活吧?”
“小時候在地里干過輕便活,重活沒有干過。”
毛澤東“哦”了一聲,微笑著說:
“怪不得你害怕大糞。農民看到了就會把它撿起來,拿回去當肥料,給莊稼施肥時還要用手抓大糞。在路上看到大糞有什么好害怕的?”
12月下旬的一天,毛澤東對葉子龍、王芳說,要去看看錢塘江。王芳還以為他要去觀潮,就說:
“主席,現在不是看潮的時候。”
毛澤東說:
“不是看潮,是去看江堤。”
王芳立即通知杭州市公安局易成鑄,要他帶人去實地勘察一下,選好地段。
第二天下午,天氣比較冷,毛澤東穿了件大衣,乘車沿杭滬公路過了杭州七堡,就停了下來。這里靠錢塘江堤大約有六七十米。毛澤東走上江堤,沿堤壩步行了一里多路。這一段堤壩大概是在晚清年間修的,在長方形的石塊與石塊之間,用特制的鐵條緊緊扣住,比較牢固。毛澤東看了一遭,顯然很滿意。
12月30日晚,浙江省委以慶祝元旦的名義邀請毛澤東吃飯,毛澤東愉快地接受了。
原來,江青到杭州后曾對王芳說:“12月26日是主席的60大壽,可他不愿人家向他祝壽,所以就在車上過了一天。但我們得有個表示。元旦快到了,是否請浙江省委以慶祝元旦的名義,請主席吃頓飯,以此向主席表示祝壽。”王芳遂將江青的建議告訴了浙江省委譚啟龍等人,大家覺得是個好辦法,就在12月30日邀請了毛澤東。
在這次晚宴的餐桌上,除了平時常見的飯菜外,還特地擺上了花生、紅棗和面條,有慶賀華誕、祝愿長壽之意。席間,眾人輪流向毛澤東祝酒,氣氛熱烈愉快,毛澤東高興地一一作答。平時很少喝酒的他這一次倒喝了不少。
晚宴快結束時,毛澤東見面前的酒杯里還剩有茅臺酒,就對坐在同桌的王芳說:
“這里還有4杯酒,不要浪費掉,我看還是請王廳長喝掉它。”
王芳不好推卻,便鼓起勇氣把4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毛澤東高興得大聲說:
“好,這就好!”
飯后,大家圍著興致很高的毛澤東聊天。羅瑞卿指著王芳說:
“王芳同志的名字應該改一改。一個山東大漢,名字怎么像女人似的?認識的還好,不認識的還以為是個女同志呢。”
王芳當即表示同意改名,把草字頭去了。不過,他又說:
“我改名字要報上級批準,因為我這個省公安廳長,周恩來總理在簽署的任命書上寫的是‘王芳’,所以改名必須得上級批準才行。”
酒后的毛澤東紅光滿面,他指著王芳風趣地說:
“你們同意,我不同意!你山東綠化這么差,到處荒山禿嶺,山上不長樹,有的連草都不長。你王芳頭上剛剛長了一棵草,就要除掉它,我不同意。什么時候山東綠化搞好了,你再改名字。”
他這一番話說得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1954年1月1日,黎錦熙寫信給毛澤東,提出推廣注音字母的意見。毛澤東在給他的回信中寫道:
“我同意您的推廣注音字母的意見,具體解決,請向文字研究會商洽。”
元旦過后,毛澤東第一次去爬莫干山,陪同他的是王芳,還有一個剛到警衛處沒幾天的干部。此人叫伍一,毛澤東不認識伍一,就打量著他,微笑著問王芳:
“這是誰呀?沒見過嘛!”
王芳回答說:
“主席,這位是剛調來的警衛處處長。”
伍一誠惶誠恐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你叫什么名字?”
毛澤東問伍一,并伸出他那寬大的右手。
“報告主席,我叫伍一。”
伍一恭恭敬敬地向毛澤東行了一個軍禮,連忙伸出雙手握著毛澤東的手。毛澤東幽默地說:
“噢!你這名字好哇,又好記又偉大,全世界人民每年都要為你開慶祝大會。很好,以后我就叫你‘勞動節’嘍!”
伍一怕毛澤東把他的名字理解錯了,趕緊解釋說:
“主席,我這‘伍’是‘五’字前加個單‘人’旁。”
毛澤東聽罷,哈哈大笑,他說:
“對呀,你和伍修權是本家,你是革命隊伍里的一員嘛。”
他的幽默和隨和,頓時驅散了伍一的緊張情緒。此后,伍一就經常陪著毛澤東去爬山、散步、游泳。
且說毛澤東上得山來,在蔣介石退到臺灣前住過的美廬別墅里休息。吃午飯時,他望著眼前郁郁蔥蔥的風景,又想起了王芳改名字的笑話,就說:
“莫干山應當成為全國綠化的典范,你山東一半地方的綠化像莫干山,你的名字就可以改了。”
從莫干山返回途中,毛澤東余興未盡,遂口占一絕:
七絕·莫干山
翻身復進七人房,回首峰巒入莽蒼。四十八盤才走過,風馳又已到錢塘。
詩文中所說的“七人房”,是指他和從人乘坐的汽車。誦畢,他又拿起英文教程,帶著幾分鄉音,開始了外文朗誦。
一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人們還在睡夢中。毛澤東又工作了一個通宵,他對王芳說:
“去新登吧,看看那里的農業合作社。”
王芳等隨行人員擁著毛澤東分乘4輛轎車,徑直到了新登。此時的天氣還很冷,路邊積水結了冰。毛澤東下了車,腳踩在冰碴子上咯咯作響。他手拿一根竹桿,走在前面,步行了3里多路,才來到了一個村子旁邊。王芳請他戴上口罩。毛澤東便戴上口罩,大步進村。
這個村子有10多戶人家,大多數人姓王,又因村旁有一個舂米的水碓,所以就叫王家水碓村。早在1953年初,這個村的農民們就自發地組織了農業合作社。
毛澤東在村口和一位老大娘拉了一會家常,便朝著她所指的民兵連長兼會計的王關林家走去。一行人來到王關林家,王關林及家人熱情地招呼著客人。毛澤東親切地詢問了王關林的年齡、家庭出身和生活情況。王關林一一作了回答。毛澤東又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農民是不是都是自愿入社的?中農的耕牛、大型農具如何折價?土地如何評產入股?如何參加分紅?如何記工算賬?”。
王關林介紹了中農入社的情況,又說:
“農民入社都是自愿的,年終分配都是按政策辦的。原來有幾戶中農擔心吃虧,不想入社,看到我們增產增收,都要求入社。”
毛澤東高興地說:
“還是組織起來好。合作社增產增收了,大家就會自愿參加的。”
王關林還告訴毛澤東:
“合作社成立后,社員的勁頭很大,起早貪黑興修水利,改造田地,生產很好。過去水稻畝產只有200斤,現在可達到400斤。今年在農技部門指導下,開始試種連作莰稻,這樣改單季為雙季,產量還可以提高,估計畝產可達600斤。”
毛澤東問了連作莰稻插種時間與方法,連說:
“好,這要好好地推廣。”
由于他戴著口罩,王關林和家人始終都沒有認出眼前這位親切的老人就是毛澤東。王芳見王關林家門前的人越來越多了,便催說可以回去了。
“不忙。”
毛澤東說罷,又向社員們詢問了農業合作社的一些情況,就像久別的老農回到了老家一樣。臨走時一大群干部和社員擁著他,一直送到村口。毛澤東辭別大家,離開了王家水碓村。他對隨行人員們說:
“我們是個人口大國,發展農業是我們的第一要務。農業搞不好,國家工業化就是一句空話。占人口80%以上的農民是不能脫離的,脫離了他們是永不翻身的。那種心中沒有農民的傾向和惡習,要堅決克服掉。”
這一段時間,毛澤東還有一個“失蹤”的小故事,不能不說。那是在一個下午的4點半,他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對王芳說:
“老毛病又犯了,昨天晚上沒有睡好覺。我們出去走一走。”
天已晚了,到哪里去比較合適呢?毛澤東的習慣是說走就走,不容遲疑。王芳腦子里迅速思索著,決定到錢塘江邊上的錢江果園去。那里的梨花已經開了,地勢比較平緩,山坡不陡,路也不太遠,轉一下回來吃晚飯還來得及。他們一行數人立即陪毛澤東乘車來到錢江果園。毛澤東健步走上北邊的山坡頂上,回身南望,眼前是一片雪白的梨花和長勢良好的小麥、油菜。空氣中散發著甜甜的清香。他顯然很高興。王芳在前面帶路,他在后面走。王芳知道毛澤東有個從不改變的習慣,就是不走回頭路,所以他從山坡的西側領路上坡,準備從山坡東側下坡回去。毛澤東停住了腳步,朝王芳笑笑說:
“要回家?還早呵!你們不累吧?繼續往前走。”
說著,他邁開大步朝獅子峰方向走去。到了獅子峰山頂,毛澤東才歇下腳來。這里是獅峰龍井茶的產地,在坡地上,一層層,一片片,遠近幾千畝茶山,在早春的夕陽下映得格外清新。毛澤東活動著胳膊,深深地呼吸著,好長時間,他又向五云山方向走去。
五云山在杭州西南方向,錢塘江北邊,離市區有七、八公里。這里群山連綿,峰巒疊彩,風光宜人。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王芳想勸勸毛澤東回去,但毛澤東不走回頭路,往前走,路還長著呢。他心里暗暗著急。
五云山是這里最高的一個山峰,海拔近400米。毛澤東上了山,佇立山頂,舉目遠望。太陽已經落山了,西邊的天上映出大片彩霞,南望錢塘水,滔滔東去,東眺西子湖,平明似鏡。五云山頂有一個廟,毛澤東和王芳等人在廟前拍了一張照,天逐漸暗下來了,大家還想再照幾張,已經來不及了。王芳催毛澤東抓緊趕路,因為下午出來時家里不知道,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了,還不見毛澤東回去,他們肯定會著急。可是毛澤東卻說:“不忙。”他點上一支煙,慢悠悠地吸著,眼看著五云山下暮色蒼茫,峰巒起伏,煙云繚繞,幾處農戶已經亮起了電燈。毛澤東還不想走。不知他是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還是在思考什么問題,或者是在醞釀一首詩詞。
大家都感到有點累了,渴了,可毛澤東卻絲毫沒有疲勞的表示,下五云山時,仍然大步往前走著。北京來的幾位警衛干部不知道腳下是什么地方,還要向什么地方走去?他們已經辨不清所在的方位了。四周是荒山野嶺,走的是崎嶇不平的羊腸小道,有的地方被水沖了,根本無路可走,加上天已全黑了,他們幾乎在摸黑行進。不一會兒,前面真的無路可走了。王芳說,
“主席,不行,前面沒有路了。”
毛澤東說:
“魯迅說過,路是人走出來的,這里沒有路,我們給杭州人民走出一條路來。”
他是從來不怕任何困難的,越是困難越要挑戰。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去。王芳趕緊走上前去探路,越過幾道被大水沖成的土坎和亂石,接著是陡坡,因泥土潮濕,有點打滑。由于樹木長得茂密,他們連星光也借不到了。毛澤東兩手搭著王芳的肩膀,王芳則憑著腳底的感覺,一步一步探著往下走。毛澤東個頭又高又大,份量壓在王芳肩膀上,王芳如腳底滑倒,就有和毛澤東一起滾下山去的危險。他只得挺直腰板,穩住全身,一步一步地往下移動著,過了五云山,又上了天竺山,這里地勢比較平緩了。荒草中的小路依稀可以辨認。毛澤東在路旁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休息。幸虧有個警衛員身上帶了一壺水,給他喝了兩杯。大家又饑又渴又疲勞,但看到毛澤東這么大年紀了,走了這么多路,還沒有疲勞的表現,還顯得那么高興,便誰也不肯說累,個個顯示精神振奮,毫無倦意。
此時已經是6點鐘了,毛澤東住所的工作人員,仍不見他回來,便打電話問他辦公的地方。對方回答說,主席下午4點半已出去了。他們又問羅瑞卿、楊尚昆,羅瑞卿等也說不知道。7點鐘了,毛澤東還沒有回來。羅瑞卿和楊尚昆急忙趕到劉莊,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誰也說不清楚。
羅瑞卿、楊尚昆趕緊派出幾路人馬去尋找,同時又打電話到幾個公安執勤點查詢。時間到了晚上8點多,還是不見毛澤東的蹤影,也沒有任何消息。羅瑞卿、楊尚昆急得團團轉,頭上直冒汗。不知道毛澤東到底去哪里了,路上會發生什么問題,萬一有個什么長短,這天大的責任誰能承擔得了!
正在此時,王芳叫人通過浙江省公安干校給住地打來了電話,告訴了毛澤東現在的方位。正在焦急萬分的羅瑞卿、楊尚昆,立即趕到上天竺把毛澤東一行人接了回去。回到住地已是晚上8點半了。一到住地,羅瑞卿就對葉子龍和王芳發作起來,嚴厲地批評他們不打招呼,太大意了。他還對王芳說:
“對主席的安全,不能有半點疏忽。”
后來,毛澤東在1955年第二次上五云山時曾即興吟詩一首《七絕·五云山》,詩云:
五云山上五云飛,遠接群峰近拂堤。若問杭州何處好,此中聽得野鶯啼。
詩人的情懷已經與五云山融為了一體,他的聲音也與山中的啾啾鳥鳴匯成了別致的合唱。毛澤東用詩歌贊美杭州的自然風光,表達了他對第二故鄉的深情熱愛。
1月7日,毛澤東約請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伊·費·捷沃西安和駐華大使尤金到杭州會見。他在北山路84號一幢平房里(這里是毛澤東后來主持起草憲法的辦公地方)和捷沃西安、尤金談了話,他說:
“我們黨內,或許也是國內要出亂子了。當然,我今天說的只是一種可能。將來情況如何變化,還要等等看。這個亂子的性質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有人要打倒我。我們中國歷史上曾出現過秦滅六國,秦滅了楚。”
毛澤東指指出生于陜西韓城的翻譯師哲,又指著自己說:
“秦就是他們陜西,楚就是湖南。這是歷史上的事實。那么現在怎么樣?還要等等看。”
他說的陜西就是暗喻高崗,兩個蘇聯人聽了,都感到莫名其妙。
尤金后來在回憶中還說:“談到中共內部情況時,毛澤東說最近出現了一些不健康的現象。有某些人想挑撥政治局委員之間的關系,有人想對某些政治局委員的偶然失誤與錯誤找出規律,從而貶損他們。毛澤東說,我們現在還在研究這問題,始終牢記黨員的團結是解決它面臨問題的關鍵。中央現正就黨的團結一致制定專門文件。這個文件不會公開發表。在今后兩三個星期內即可完成這個文件。毛說在完成這個文件后,他會下令向我通報其內容。”
1月7日下午,楊尚昆將北京送來的《關于加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及劉少奇的一封信交給毛澤東,毛澤東看罷,隨即召集陳伯達等人對決議草案作了修改,還征求了在杭州休養的林彪的意見,爾后就建議召開七屆四中全會問題給劉少奇并書記處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寫道:
少奇同志,并書記處各同志:
信及決議草案收到。決議草案已作了修改,使之有根據些和更明確些。參加修改的,有在這里的幾位同志,林彪同志亦表示同意。此決議似宜召開一次中央全會通過,以示慎重。中委大多數在京,不在京的是少數,召集甚易,加上若干負重要工作責任的同志參加會議。此議是否可行,請你們考慮。如召開全會,時間以在1月下旬為宜。議程可有3個:
一、批準三中全會以來中央政治局的工作;
二、決定于本年內召開黨的全國代表會議,討論第一個五年計劃綱要;
三、通過關于加強黨的團結的決議。
報告請劉少奇同志做,事先寫好,有四五千字就夠了。報告可分為3段:第一段,略敘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鎮反,恢復經濟;過渡時期總路線及第一個五年計劃第一年的成績等事;第二段,為了討論和通過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綱要,有必要于本年內召開一次黨的全國代表會議,并述代表已經選出,只待文件準備好,即可召開;第三段,將關于加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的要點加以敘述,請求全會討論和批準這個決議。此報告有三五天功夫即可寫成,如時間許可,請用有線電發給我一看,如定于1月25日開會,則時間完全來得及。
余請尚昆同志面報。
毛澤東 1954年1月7日
毛澤東寫完信,仍覺得有話沒有說完,于是又加了下列附言:
全會應發一簡單公報,將3項議程公布就可以了,其它都可不公布。又及。
關于第三個議程,應盡可能做到只作正面說明。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
同高崗的斗爭,毛澤東開始始終抱著團結的愿望,所以要求在正式的決議里,“盡可能做到只作正面說明。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為了這個目的,毛澤東經過考慮,又給劉少奇寫了一封信,他寫道:
少奇同志:
如各同志同意開全會,于你的報告稿宣讀完畢后,似宜接著宣讀你已有準備的自我批評稿,兩稿各有一小時左右即夠。自我批評稿宜扼要,有三四千字即可,內容宜適當,不可承認并非錯誤者為錯誤。如可能,請一并電告我一閱。
毛澤東 1月7日
1月7日晚,楊尚昆帶著毛澤東給劉少奇等的兩封信和杭州方面對《關于增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的修改意見,返回北京。
毛澤東讓楊尚昆帶到北京的修改意見里有這樣一段話:“黨的團結的利益高于一切,因此應當把維護和鞏固黨的團結作為指導自己言論和行動的標準,即有利于黨的團結的話就說,不利于黨的團結的話就不說,有利于黨的團結的事就做,不利于黨的團結的事就不做。”
1月8日凌晨,毛澤東又給劉少奇寫了一封信,他寫道:
劉少奇同志:
楊尚昆同志于7日下午10時由此返京,9日可到,帶有修改了的決議草案及我的一封信。我在信中建議召開一次中央全會通過這個決議以示慎重,目前大多數中委在京,召開全會甚為容易,請待尚昆到后會商酌定。
毛澤東 1月8日上午3時
1月8日,毛澤東為中共中央批轉中央人民政府體育運動委員會黨組《關于加強人民體育運動工作的報告》起草了一個指示,他寫道:
各中央局,分局、省委、市委;并中央各部、中央人民政府各部委黨組、軍委總政、全國總工會、青年團中央:
中央體育運動委員會黨組關于加強人民體育運動的報告很好。他們對目前開展體育運動的方針和各項工作意見,中央認為是正確的。現將這個報告發給你們參酌執行。
改善人民的健康狀況,增強人民體質,是黨的一項重要政治任務。特別是當前國家已進入有計劃的經濟建設的新的歷史時期,更需要人民有健康的身體,但現在人民健康狀況還遠不能適應各項工作的需要。為了改變這種情況,除了加強衛生工作和逐步改善勞動、學習等條件外,開展體育運動確是一種最積極的有效的方法。不僅如此,體育運動并且是培養人民勇敢、堅毅、集體主義精神,和向勞動人民進行共產主義教育的重要手段之一。當著我們國家正在為實現過渡時期總路線、總任務而奮斗的時期,加強體育工作就有更重大的意義。4年來,人民的體育運動已有初步開展,獲得了一些成績,但因過去的基礎太差和條件的限制,特別是由于很多人不了解體育運動的重要意義,這就使得體育運動的開展遠遠趕不上客觀的需要。人民的體育運動還是國家的一項新的事業,各級黨委必須予以充分的重視,加強領導,協助政府配備必要的干部;建立和充實各級體育運動委員會;根據中央體委黨組所提出的方針和任務,結合各地實際情況,領導和推動各有關部門共同努力,使群眾性的體育運動首先在廠礦、學校、部隊和機關中切實地開展起來。各級黨委應將體育工作作為宣傳部門的業務之一。青年團應該把它作為自己的一項重要工作,并在這個工作中起骨干作用。工會應具體領導廠礦、企業中的體育工作使之得到正常地開展。軍委總政治部亦應在全軍中注意展開群眾性的體育運動。
此件和中央體委黨組給中央的報告,可登黨刊。
中共中央 1954年1月8日
1月9日,毛澤東召集憲法起草小組成員第一次會議,“五四”憲法起草工作正式開始。
此前,他和小組成員廣泛地閱讀和研究了中國和世界各國各類憲法,既有社會主義國家的,也有資本主義國家的。在這次小組會議上,他指示憲法起草小組人員說:
“起草憲法時要堅持人民民主原則和社會主義原則,同時在具體條文上又要體現原則性和靈活性的結合,要簡單、明了。”
負責安排毛澤東一行住所的浙江省委書記譚啟龍后來回憶說:“毛主席住在劉莊1號樓。每天午后3點,他便帶領起草小組驅車繞道西山路,穿過岳王廟,來到北山路84號的辦公地點。當時北山路84號大院30號是由主樓和平房兩部分組成。主樓先前是譚震林一家居住的,譚震林調到上海后,我家搬進去了。我們讓出后,毛主席就在平房里辦公,憲法起草小組在主樓辦公,往往一干就是一個通宵。”
1月15日,毛澤東給在北京的劉少奇等人發了一封電報,提出了關于憲法從起草到通過的整個計劃和流程的設想。他寫道:
“憲法小組的憲法起草工作已于1月9日開始,計劃如下:1、爭取在1月31日完成憲法草案初稿,并隨將此項初稿送中央各同志閱看。2、準備在2月上半月將初稿復議一次,請鄧小平、李維漢兩同志參加。然后提交政治局(及在京各中央委員)討論,作初步通過。3、3月初提交憲法起草委員會討論,在3月份內討論完畢并初步通過。4、4月內再由憲法小組審議修正,再提政治局討論,再交憲法起草委員會通過。5、5月1日由憲法起草委員會將憲法草案公布,交全國人民討論4個月,以便9月間根據人民意見作必要修正后提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作最后通過。”
毛澤東在電報中還開列了一個關于中外各類憲法的書目,共有10種,要中央政治局委員和在京的中央委員抽時間閱讀。他寫的是:
“1、1936年蘇聯憲法及斯大林報告(有單行本)。2、1918年蘇俄憲法(見政府辦公廳編憲法及選舉法資料匯編一)。3、羅馬尼亞、波蘭、德國、捷克等國憲法(見人民出版社《人民民主國家憲法匯編》,該書所輯各國憲法大同小異,羅、波取其較新,德、捷取其較詳并有特異之點,其余有時間亦可多看)。4、1913年天壇憲法草案,1923年曹錕憲法,1946年蔣介石憲法(見憲法選舉法資料匯編三,可代表內閣制、聯省自治制、總統獨裁制三型)。5、法國1946年憲法(見憲法選舉法資料匯編四,可代表較進步較完整的資產階級內閣制憲法)。”
1月16日,中央財經委員會召開的擴展公私合營工業計劃會議要求在今后兩個五年計劃期間,對雇傭10個工人以上的私營工廠,基本上納入公私合營軌道,然后在條件成熟時,將公私合營企業改造為社會主義企業。毛澤東基本贊成這個計劃,在批示中寫道:
“10年搞掉10人以上的私營工廠,這沒有什么急躁冒進。已過了4年,天下小變;再過4年,天下大變。改造10人以上的私營工廠,可能不要10年,也許只要7年。明年一定要比較穩,后年大進一步,突飛猛進還在后兩年。‘撐著石頭打泡泅(指游水——筆者注),淹不死人’。”
1月18日,毛澤東就征求對增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的意見致電劉少奇并書記處:
少奇同志并書記處各同志:
中央全會既定本月30日開會,還有十幾天時間,為使在各地的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及參加會議的同志事先有所準備起見,建議將關于加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即日用電報發給他們閱看,如有因病因事不能到會的,請他用電報表示意見。同時可征求各中央局分局省市委的意見,以供全會參考。又張聞天同志宜通知他到會。以上請酌定。
毛澤東 1月18日
1月21日晚上10時,楊尚昆從北京回到杭州劉莊,帶來了一些文件和高崗的一封信,向毛澤東作了匯報。
1月22日晚8時,毛澤東致電劉少奇,他在電文中寫道:
劉少奇同志:
楊尚昆同志到此,收到所需文件,并收到高崗同志一信。高崗同志在信里說完全擁護和贊成關于增強黨的團結的決議草案,并說他犯了錯誤,擬在四中全會上作自我批評,想于會前來這里和我商量這件事。我認為全會開會在即,高崗同志不宜來此,他所要商量的問題,請你和恩來同志或再加小平同志和他商量就可以了。關于四中全會開會的方針,除文件表示者外,對任何同志的自我批評均表歡迎,但應盡可能避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以便等候犯錯誤同志的覺悟。這后一點我在1月7日致你和書記處各同志的信中已說到了。如你們同意這個方針,就請你們據此和到會同志事先商談,并和高崗同志商談他所要商談的問題。尚昆留此幾天即回北京。此電請送高崗同志一閱,我就不另復信了。
毛澤東 1月22日
1月23日零點10分,天上下起了幾十年以來罕見的大雪,霎時間,天地蒼茫,遠近一色,整個杭州成了一個銀的世界。在天亮時分,浙江省公安廳長王芳往毛澤東住處打了一個電話,問李銀橋:
“主席起來了沒有?我們好派人去掃雪。”
李銀橋告訴他說:
“掃不得,不但掃不得,還動不得。這是主席的指示。我因掃雪還挨過批評。”
7點多鐘,毛澤東頭戴淺灰色呢帽,內穿黃呢中山裝,外罩灰色呢子大衣,走出戶外,小心翼翼地踏著雪,來到一棵樹下,仰起頭凝視著樹上的瓊枝銀花。過了一會兒,站在他后面的李銀橋提醒說:
“主席,靴里的雪一會兒都化成水了,回去看吧。”
毛澤東兀自沉醉在雪的世界里,輕輕地搖搖頭,喃喃地說道:
“化了,就看不成了。”
說罷,他迎著寒風,邁著輕輕的步子,朝西湖那邊走去。衛士們只好跟在他的后邊,非常小心地踏著他的腳印向前走,生怕再破壞了雪景。
西子湖畔和遠近的群山,都披上了銀裝。毛澤東興致勃勃地來到湖邊,駐足觀賞蘇堤雪景。爾后,他兩手交叉在身前,含笑站立在西湖邊的石欄處,讓侯波為他拍照留念。侯波抓住毛澤東凝眸遠望的一剎那,按下了照相機的快門,拍攝了《毛澤東在杭州》的雪景照片。
隨后,意猶未盡的毛澤東又興致勃勃地登上住所后面的小山,遠眺西湖的雪景。
1月25日,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第一次找高崗談話,與高崗的斗爭正式開始。
欲知此次黨內斗爭如何發展,請看下一章。
東方翁曰:劉、周、鄧與高崗的第一次談話,是高崗“倒劉”活動由進攻到敗退的轉折點。這次談話已經不是毛澤東囑咐的“請你和恩來同志或再加小平同志和他商量”了,更不是“對任何同志的自我批評均表歡迎,但應盡可能避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以便等候犯錯誤同志的覺悟”的“四中全會開會的方針”,而是兩個聯盟之間的決戰開始了。高崗敗就敗在他在財經會議上把“新稅制”問題作為突破口,向劉少奇發起進攻。他忽視了一點,“新稅制”是薄一波提議的,說到底是個思想認識問題,可先后批準的中央財經委員會和政務院,則是要負主要責任的。而且能指揮《人民日報》為之大力鼓吹,絕不是薄一波所能主導的。盡管高崗張冠李戴,把責任推到劉少奇身上,可坐在一旁的周恩來、陳云難免如坐針氈。高崗覬覦劉少奇的接班人位置,他人又何嘗不覬覦他的高位?這就加速形成了另一個比高、饒聯盟更具實力的聯盟,高崗的敗亡已經為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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