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彭德懷跑步趕到。彭老總是個急性子,說話像打機關槍一樣快。他極少有這種焦急跑步的情況。喘著粗氣吼:“怎么主席還不定?快走快走,一分鐘也不要呆了!”
同志們都感到了形勢的嚴峻。龍飛虎不及報告,破門面入:“主席,彭總發脾氣了。請你立刻出發。”
王震忙說:“主席,今天就談到這里吧。你必須盡快撤離。”
周恩來也勸:“主席,時候到了,該走了。”
毛澤東穩穩坐在椅子上,問:“機關都撤完了嗎?”
“早撤光了。”好幾個喉嚨搶著回答。
“群眾呢?”“走了。全撤離了。”
“嗯。”毛澤東滿意地哼了一聲,“好吧,吃飯!”
毛澤東有言在先,要是后一個撤離延安,現在已經是最后一個撤離。可他又要吃飯!糟了,首長和衛士們突然想到毛澤東還有一句話,他還要看看胡宗南的兵是個什么樣子呢!=·…
槍聲已經近在耳畔,一陣緊似一陣,中間還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同志們火燒屁股一般急。飯菜早已裝在飯盒里準備帶到路上吃。這時不得不幸出來,匆匆擺放在毛澤東面前。毛澤東吃飯本是狼吞虎咽,有名的快。今天同志們越急他越吃得慢條斯。他是下決心要看看“胡宗南的兵是個什么樣子”呢!。
周恩來把彭老總請來了。彭老總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就吼起來:“主席怎么還不走!龜兒子的兵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部隊代你看了,你一分鐘也不要呆了,馬上給我走!”
毛澤東望望心急如火的彭德懷,固執地繼續往嘴里撥飯。彭德懷像是要去奪他的筷子,到底還是忍住了。忽地轉臉,瞪起眼朝秘書和警衛人員吼:“還愣什么?把東西搬出去!”
秘書們急忙清理辦公桌,而窯洞外.汽車馬達已經轟隆隆震響。
毛澤東皺了皺眉,說:“把房子打掃一下,文件不要丟失。帶不了的書籍可以留下擺整齊,讓胡宗南的兵讀一讀馬列主義也有好處。”毛澤東放下筷子,環顧一遍打掃過的居室,一聲不響地走出窯洞。他先打量一遍周圍的每個人,然后雙手一背,久久凝視寶塔。他吮了吮下唇,喉嚨里咕嚕響著吞下一口唾液,將目光轉向槍炮大作曳光閃耀的東南方。良久,他的嘴角一沉,出現兩道深深的表示輕蔑的紋絡。對站立身邊的周恩來及所有工作人員說:“我本來還想看看胡宗南的兵是個什么樣子,可是彭老總不干,他讓部隊代看。我惹不起他,那就這樣辦吧。?
毛澤東走近吉普車,登車之際,突然轉回頭,發表宣言一樣大聲說:“同志們,上車吧,我們一定還會回來的!”
8點多鐘,北山上的防空警報器又拉響了。再不能猶豫,閏長林喊了聲:“照彭老總說的辦!”我已破門而入。
撤離延安時,彭德懷曾對閏長林講:“關鍵時刻,在危險的情況下,不管主席同意不同意,你們把他架起來就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講道理。主席也會原諒的。
我沖到毛澤東床前:“主席,有情況……“哪個?”毛澤東驚醒,朦朧地瞪住我,似要發脾氣。閏長林已經不容分說扶他起身:“主席,敵機要來轟炸了,剛才已經來過三架偵察機,現在防空警報又響了,肯定來的是轟炸機,請主席趕快到防空洞里去防空。”
毛澤東終于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事情。可是,他竟然不分時間場合,頑強地保持著他的生活習慣。我手忙腳亂替他穿衣褲,他卻伸出手:“拿煙來。給我點一支煙吸。”我的天哪!我叫起來:“主席,來不及了!
毛澤東不悅地皺起眉頭:“已經丟炸彈了?”
閏長林急得跺腳:“哎呀,主席,轟炸機一到就丟炸彈。丟下來跑都來不及。你聽一一一”
“聽什么?點煙!”毛澤東要點火。
“快快快!”江青沖進來,在門口喊:“飛機下來了,飛機下來了!”話沒喊完,她身子一閃便跳出門,遠處繼續傳來她一聲急迫地喊:“走走走!”
情況萬分緊急!我粗魯地將手一下插入毛澤東腋窩下。閏長林順手往毛澤東身上披了一件棉衣,石國瑞和孫振國便攙扶住毛澤東另一只胳膊。“快快快!”我喊著,四個人連架帶攙,拖起毛澤東便朝門外跑。
剛出門,頭上一陣尖嘯,我們本能地一縮脖,朝后倒步。還沒弄清怎么回事?腳下的黃土地猛烈一顫,耳畔響起磕破臭雞蛋一般的鈍響。于是,我們一如吃了定身符,全都僵住了。
“啊!遠處傳來江青絕望的尖叫。我猛醒過來,定睛看時,刷地冒出一身冷汗。天哪,三顆炸彈擺成一束,就落在毛澤東的房前,伸手可及!我想喊,想跑,卻凝固了一般做不出任何反應。接著,叫人無法想象的事情發生了:“它怎么了?”毛澤東盯著那三顆炸彈,像哲學家在思考什么重大問題,滿腹狐疑地想彎下身去。他對那炸彈尾部呼呼飛旋的陀螺發生了興趣,伸出一根指頭,似乎要撥弄那個陀螺……
“炸彈!那是炸彈!”江青尖叫著,頓著腳。頭上又響起飛機俯沖的尖嘯,她立刻像充氣過量的皮球一般跳起來,向防空洞跑去。同時間,我們四名譽衛人員也像被火鉤子捅了一下似的,叫起來,“快跑。快跑!架起毛澤東,腳不沾地地朝防空洞猛沖。
“快呀!快呀!飛機要丟炸彈了!飛機要丟炸彈了!”聶榮臻在防空洞前拼命揮手喊。
我用出全身力氣架著毛澤東跑。毛澤東的那件棉襖差點顛落,我們不敢停步,也不容毛澤東停步,我一只手架起毛澤東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背上的棉衣,繼續猛跑。毛澤東顯然極不適應這種“形象“,連連命令:“放開,放開我,我不要跑!”
這時,我們剛跑出軍區大院后門。身后轟轟隆隆幾聲巨響,敵機丟下的炸彈在院子里爆炸。我本能地口頭望一眼。只見黑姻滾滾直沖天空。你們蠢么!毛澤東借機甩脫我的攙架,喘息著說:一它轟炸的目標是房子,我們出了院子就安全了,還急什么?”
眼見敵機又沖下來,我們不聽他說,架起他跑得更快了。剛跑到洞口,身后又一聲巨響。距離很近。我們架著毛澤東進洞,被他掙脫了。洞口相對來說安全許多,我們不再“強迫”他,改為勸說:“主席,到防空洞去吧?”
毛澤東喘息稍定,說:“我還沒吸煙呢!”
閏長林已經給毛澤東穿好棉襖。我替他點燃一支煙。
聶榮臻司令員又勸:“主席,快進防空洞吧。”
毛澤東說:“等一等,在這里保險,我還要看飛機扔炸彈呢……”
話音才落,敵機又俯沖下來。院子里火光一閃,余煙未散黑煙又起,翻騰著四散彌漫。毛澤東點點頭:“我看清了。”轉身不慌不忙鉆入防空洞。
敵機飛走后,我們跑回大院,首先去看毛澤東的住處。沒爆炸的炸彈,尾部陀螺似的東西還在風中轉。后來投下的炸彈爆炸后,彈片飛到毛澤東屋里不少,硝塵遍地,兩個暖瓶全打碎了,水流了一地。看來敵機投下的是殺傷彈。若不是我們把毛澤東硬架走,后果簡直難以想象。
1962年,我要離開毛澤東去天津工作了。那天,他照習慣躺在床上辦公。床欄上搭條毛毯,毛毯下墊了枕頭,就那么靠著批閱文件。我悄悄來到門外,想等他辦完公再進去。可是;屋里響起他的召喚:“銀橋,你進來。”
毛澤東怎么知道我來了?我想,他一定是用心靈感覺到的。或者是如你們現在習慣說的那個第六感官吧。
我站在毛澤東床前,他用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輕撫。就這么無言地守著,誰也不說話。
我先哭了。我一哭,毛澤東立刻也落淚了。我抽泣著說:“當初我不愿來,你借我來,現在我不愿走,你又攆我走。你這不是難為我嗎?”
毛澤東流著淚嘆息:“我也舍不得你走啊。我和我的孩子,一年見不上幾次面。只有我們是朝夕相處,你們比我的孩子還可親。可是,我得為你的前途著想,我不能誤你的前途。衛士長。地位夠高、可也只是團級干部,職務低了。”
“我不嫌低,我不要離開你。”我哭出了聲。
毛澤東用手一拉。把我一下子攬入懷中,抱緊我放聲大哭:“銀橋。我死以后,你每年到我墳前來…看看。”他不停地用于拍打我的后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我怕他哭傷身體,先禁住自己哭,再會勸他。一句話沒勸完,我自己早又哭出了聲。
幾天后。我終于灑淚離開了毛澤東。
——摘自《走下神壇的毛澤東》權延赤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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