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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非洲的悲劇之尼日利亞——《能源戰爭》節選

約翰·伽思維尼恩 · 2009-05-19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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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非洲的悲劇之尼日利亞——《能源戰爭》節選

石油 三角洲的“麻煩”

每個定居在尼日利亞的外國人談起這個國家,遲早都會得出阿德沃式的結論——尼日利亞擁有非凡的生存本領,不管陷入何種危機,它都能有如神助般脫離險境。哪怕在外人看來,尼日利亞的局勢已經到了一種無政府的狀態,但最后它也能懸崖勒馬,一切慢慢歸于平靜。

想要解開尼日爾河三角洲錯綜復雜的“麻煩”,恐怕得花上一輩子的工夫;想要深入透徹地把這種事兒解釋清楚就更別提了。不過再怎么復雜,也逃不出人類絕大多數沖突的窠臼,究其根本,無非是為了錢、土地、種族紛爭。尼日爾河三角洲總面積2.7萬平方英里,包含9個州,分為185個地方政府管轄區,人口2700萬。這些人分別屬于40個民族,講250種方言,散布在5000到6000個社區中,所以這里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區之一,年均人口增長率約百分之三。形形色色的石油公司分布在大約一千五百個區域中。數千英里長的輸油管道和三角洲地區的溪流縱橫交錯,其間不時噴出橘黃色的火焰,在悶熱潮濕的空氣中翻騰。石油開采公司往往就挨著那些原始的、茅草泥漿搭起來的漁村,不過石油公司都非常現代,里面裝著空調,外面則圍上一圈有刺鐵絲網,加上荷槍實彈的警衛,專門防范當地制造麻煩的家伙。不過,毫無疑問,這樣的布置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問題出在哪兒呢?簡單一點說,五十年來,外國石油公司在依然處于石器時代的非洲開采和生產石油,技術堪稱世界一流,設備全部為超現代的進口貨,價值數百萬美元。它們在這里挖掘出不計其數的石油,拿到國際市場上,賺回不計其數的美元。但尼日爾河三角洲的人們卻一分錢也撈不到,因為一屆又一屆軍政府都揣著石油賺來的錢,去倫敦上流住宅區購置豪宅,或者跑到遙遠的首都阿布賈,在沙漠里修筑城堡。三角洲的人們依然住在自己赤手搭建的茅草屋里,過著和幾百年、甚至幾千年前的祖先們一樣的生活。尼日利亞全部的石油和天然氣都產自三角洲,而這里的百姓卻從來沒有享受過電和清潔的飲用水。上學就更不用說了,1.4萬人僅有一所中學。三角洲壓根兒沒有公共服務機構,就算有,沒有公路,想去都難。比如看醫生,你得坐船渡過一條又一條溪流,沒有幾個鐘頭到不了。

有時候,石油不小心流進這些小溪,漁民只好動身尋找別的水域;而有的漁民則為了賠償費彼此之間大動干戈。每一次三角洲的百姓計劃反抗,總會有人出來收買他們,或者挑撥離間,讓他們自相殘殺。因此,長期以來,三角洲地區犯罪猖獗,年輕人動亂頻繁,確實只能叫作“麻煩”,而不是那種有資格上晚間新聞、令晚宴上的大人物們眉頭緊縮的“熱戰”。然而,住在三角洲的人們日日面對沼澤與河口,過著悶熱、與世隔絕的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同時,跨國石油公司為了保護自己價值連城的石油管道和流動站,特意聘請了安全部隊;而另一邊,部落宗族的民兵組織四處游蕩,怒火中燒,信譽旦旦要破壞石油公司的作業,尼日利亞各州還有自己的軍隊和特殊警察部隊——不管是哪一邊,都武裝到了牙齒。漁民被夾在中間,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所以,“麻煩”還是“熱戰”,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運氣好的話,漁民早上駕著空蕩蕩的獨木舟出水,傍晚帶回來幾條病怏怏的黃魚、鲇魚,第二天放到太陽底下曬干;運氣不好的話,出去了就再不見回來。

殖民后遺癥 民族矛盾

尼日利亞最大面額的鈔票是500奈拉(naria),合4美元不到。鈔票下面是伊博民族主義領袖阿齊基維(Nnamde Azikiwe)的畫像。1960年,在他的領導下,尼日利亞脫離英國統治,獲得獨立。鈔票背面印的是一座鉆油塔。這兩幅圖提醒著人們,尼日利亞當年也有過如日中天的時候,那時,它信心十足,牢牢掌握著自己的命運,前途一片光明。那還是非洲大解放的時代,幾乎每隔幾個星期就有一個全新的國家誕生。新國家的英雄們終于擺脫了殖民主義的枷鎖,心中充滿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尼日利亞人口眾多,碳氫化合物儲量居世界之首,似乎人人都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要成為非洲霸主。

然而,天不遂人愿。獨立后,尼日利亞的經濟全面衰退,1.3億人口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現在,世界銀行編制的“世界最窮20個國家名單”上,尼日利亞已經榜上有名。今天的尼日利亞雖然日產石油200萬桶,產油量之大居世界第七,但全國57%的人每天的生活費還不到1美元,三角洲地區更是高達70%的人口如此。由于尼日利亞煉油廠幾乎全線崩潰,就連本該價廉物豐的汽油都差不多全靠從國外進口,而且進價昂貴。

尼日利亞在歷史上并非一個統一體,而是一個由不同種族、不同文明在很短時間內糅合成的新興國家。該國民族多達250余,但最有影響的是三大部族:北部信奉伊斯蘭教的豪薩-富拉尼族、西南部的約魯巴族和東南部尼日爾河三角洲地帶的伊博族。

英國殖民者出于自身利益考慮,將三大民族、三大地區分而治之。這三大民族中,伊博人對于西方文化和教育采取了更為積極的態度,因此被英國人認為是“合作的民族”,大批伊博人被提拔到公務員和軍官崗位上;而約魯巴族則取得了商界的主導地位。各地區的經濟并不與鄰近地區關聯,而是直接成為英國的原料輸出地,這就給地區與民族間的關系埋下了沖突的種子。

1954年的憲法規定,各地區享有除外交外的充分自決權,軍政和經濟大權均掌握在地區手中,因此約魯巴伊博族控制的東、西兩區于1957年便宣告自治,而豪薩-富拉尼人的北區卻直到兩年后的獨立選舉前夕才宣布自治,政治進程的不一致造成了地區和民族間關系的不協調。

二月政變 潘多拉的盒子

60年代初在伊博人控制的東區發現大油田的消息使得族群和地區矛盾雪上加霜:伊博人援引憲法,不希望石油開發的收益被其它民族和地區均沾;而另兩個民族當然不會認同這樣的意見——既然是一個國家,資源理當屬于全體國民。

直到此時,這個年輕國家里并不存在“分裂”勢力:伊博人也好,另兩個民族也罷,他們的主張都是加強中央政府的作用,維護國家的統一——但得照他們族的主張去做。

由于英國人給尼日利亞留下一個地方獨大的松散聯邦體制,和機械地按地區和人口分配話語權的模式,使得部分以精英自詡的伊博族人日益感到,人口不占優勢的他們僅憑議會和選票,是難以讓國家按照他們的方略來發展的,他們中的激進分子產生了用非常手段實現目標的想法。

1966年2月15日,一群伊博族少壯軍官把這種想法付諸行動:他們發動了“二月政變”,暗殺了巴勒瓦總理,推舉“自己人”伊龍西少將為聯邦總理。致使包括西區、北區首席部長(分別為約魯巴人和豪薩人)在內的大批非伊博族官員被害,從而使原本緊張的族際、區際矛盾愈演愈烈。

這是尼日利亞歷史上首次軍事政變,此后的幾十年里,軍事政變在這個年輕的國家成為司空見慣的事情,從這個意義上講,二月政變打開了用軍事干預政治的潘多拉盒子。

聯邦的分裂 伊賈共和國與比亞法拉共和國

1966年,尼日利亞最大的少數部族之一——伊賈部族發現自己腳下原來是一座金礦。殼牌公司在伊賈一個叫奧羅比里(Oloibiri)的村子發現了石油。很快,尼日利亞的石油產量飆升至每天40萬桶,其中多數來自伊賈地區的沼澤和溪流。1966年2月,當地青年成立了尼日爾河三角洲自愿者服務組織,宣布三角洲為獨立的伊賈共和國。

之所以邁出這一步,是因為一方面仇恨伊博在東南地區的勢力,另一方面又深知北方人掌權的拉各斯政府決不會把石油賺來的錢花在伊賈人身上。伊賈國的臨時“政府”宣布所有石油合同無效,命令石油公司必須與新政府直接談判,還要求所有非伊賈人24小時內到自志愿者服務組織登記。自愿者服務組織占領了該地區最大城市耶納戈阿(Yenagoa),之后尼日利亞軍隊用殼牌公司借給他們的浮船攻打進來。初生的共和國很快被粉碎。而這次獨立事件無疑開了一個危險的先河。

1967年到1970年,又爆發了比亞法拉戰爭,導火索是尼日利亞東南部的伊博宣布獨立為比亞法拉共和國。這場戰爭登上了電視畫面,全世界第一次從電視屏幕上目睹了非洲的慘劇,也為60年代普遍認為非洲前景大好的樂觀情緒敲響了喪鐘。一連幾個月,世界人民從電視上看到非洲兒童在餓死的邊緣掙扎。有人估計戰爭中200萬人死亡,多數人是病死和餓死。

比亞法拉共和國始終無法脫離尼日利亞聯邦獨立為國,原因自然有很多。不過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盡管東南地區有一些重要的部落,但伊博從來得不到這些部落的堅強支持,比如伊賈。因為伊賈很清楚,如果伊博真的獨立,在比亞法拉建立政權,伊賈們只會過上更加苦難的生活。

初步較量 胡蘿卜加大棒

有那么幾年,跨國石油公司因為并不打算和當地群體長期相處——或者不知道如何長期相處,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收買村長,防止村里的年輕人找石油公司的碴兒。這一招開始似乎管了那么點兒用,但最終卻引來紛爭不斷。一是相鄰幾個村子為了爭奪石油公司給的救濟品大打出手;二是村長這個頭銜突然變成了大肥肉,人人都想當,不擇手段。奉行了幾百年的傳統一夜之間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搶錢,因為連傳統的統治者都明目張膽地獨吞石油公司施舍的救濟品,哪里管得住憤怒的年輕人。石油公司怒火中燒,干脆自己出面,找到那些不滿的年輕人,讓他們干“鬼魂工作”——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不襲擊石油設施。其實就是拿錢讓他們老老實實待在家里。

實際上,這些年來,完全是胡蘿卜加大棒的方法才保證了三角洲的平靜。一方面,比亞法拉戰爭的血腥味還未完全消散,足以制止人們再舉行任何大規模的集體起義;另一方面,由于賄賂猖獗,三角洲的百姓也就明白了投降還是有好處的。

然而到90年代初,局勢再次失控。1990年10月29日,殼牌公司經理聽說有人“馬上”要對他們在厄姆切姆附近的勘探作業發動“襲擊”,立即要求河流洲警察局長派一支防暴部隊前去保護石油設施。所謂的“襲擊”僅僅是一些村民在殼牌石油設施外和平抗議,根本沒有動手動腳。但移動警察部隊收到命令向村民開火,村民倉促逃進周圍的灌木叢中。然而慘劇并沒有到此結束。第二天早上,警察天不亮又回到這里,凡是從灌木叢中出來的村民,統統被他們槍斃。

在上世紀90年代的三角洲,類似的悲劇在一個又一個村子一次又一次上演。荷槍實彈的軍隊遇上手無寸鐵的百姓,發起一場狂歡式的屠殺,尸橫遍野,幸存下來的人則因為親人的死去痛不欲生。但尼日利亞之外,又有幾個人真正注意到三角洲每況愈下的局面呢?

“生存運動”的失敗

1992年底,一個自稱“爭取奧格尼族生存運動”的組織向殼牌公司發出了一份期限為30天的最后通牒,要求殼牌要么補償占據他們土地獲得的石油利潤,賠償當地人因為殼牌開發遭受的損失,要么永遠離開奧格尼蘭地區。

1993年1月,“生存運動”的最后通牒到期,30萬名奧格尼人上演了一場平靜的示威,居然真的沒出什么大事。遠在倫敦和海牙的殼牌經理們都意識到,問題難辦了。

三個月后,1993年4月的一天,在比亞法拉村外面,一群奧格尼農民攔住了殼牌一家承包商——美國管道公司維爾兄弟——的員工,要求他們立即結束作業。尼日利亞軍方火速趕到,二話不說朝鬧事者開火,一人死亡,11人受傷。隨后,殼牌宣布,迫于公眾不滿,不得不暫停在當地的開發行動。位于阿布賈的議會稱“生存運動”為分裂主義的叛國運動,予以取締。

殼牌雖然不得不放棄當地油田,卻無時無刻不在盼望收復失“田”。1994年5月,一群暴徒沖進奧格尼族領導會議,殺死四名部族首領。之后,九名“生存運動”的激進分子被捕。1995年7月,雙方舉行了一系列秘密會議。會上,殼牌總管主動提出為這九個人向當局求情,但條件是“生存運動”必須停止他們的活動,并公開發表聲明,宣布奧格尼蘭地區的環境破壞與殼牌公司無關。部族首領斷然拒絕,殼牌的公關陰謀破產。1995年11月10日,這九人均被處以絞刑,在哈科特港行刑。

新的辦法 《諒解備忘錄》

到90年代末,三角洲的局勢不斷惡化,越發難以控制。其實,生存運動當年的反抗還算有組織有紀律,此時的激進活動要自發得多,暴力得多,幾乎是與尼日利亞政府展開了一場游擊戰,把殺人放火和打砸搶當作正當的手段。心懷不滿的年輕人拉幫結派,占領集油站,破壞管道,綁架甚至殺害外國石油工人,毫不手軟。更不擇手段的人故意破壞輸油管道,以為只要石油流進小溪,村子就能獲得大筆賠償。

在潮濕的三角洲,人們基本上是逐魚而居,當地政府也從來說不清各個村子之間的界線到底怎么劃分。因此,石油公司想要知道哪些人才是社區代表,想要和這些人周旋,就無可避免地導致領土糾紛。其實領土糾紛在三角洲由來已久,不過以前都是為了爭奪打魚的權利。而現在,你爭我奪的東西變成了石油公司的救濟品,價值成千上萬美元。

三角洲的石油開采對許多部族都有直接影響,而伊賈族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因此,“生存運動”首領被處死后,伊賈人繼承了他的衣缽。2005年1月我前往尼日利亞時,報紙上全是關于伊賈庫拉村的消息。幾周前,由于殼牌和雪佛龍沒有兌現有關開發項目的承諾,幾千庫拉村民一怒之下占領了兩家公司在當地的集油站,導致石油每天減產12萬桶。直到兩家公司與庫拉村又簽訂了一份新的《諒解備忘錄》,明確保證向庫拉村支付賠償,興建基礎設施項目,村民才肯離去。

多年來,跨國石油公司和當地村莊都把《諒解備忘錄》視為解決問題的法寶,因為他們都知道,與其讓尼日利亞政府來插手,遠不如直接與對方過招。不幸的是,《諒解備忘錄》并不是正式文件,其中草草寫上雙方基本同意的幾條原則,加上屈指可數的幾個承諾——比如給點錢幫忙鑿井,建診所什么的——石油公司此舉,還不是為了破財免災,省得村民打擾石油開采。如果當地村民覺得這些承諾沒有付諸實施,便會采取一貫的做法,占領集油站,破壞其他設施,總之目的是提醒石油公司別把他們給忘了。

                           都市一瞥 哈科特港

在非洲,坐汽車旅行向來意味著艱難險阻,不過從拉各斯到三角洲這一路上可真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與痛苦做伴。朝路邊看去,目之所及是一大幅苦海無邊的人間景象;公路上,來往車輛的車輪下,一汪又一汪水坑臭氣熏天。窗外閃過的悲慘世界像是存在于精神錯亂的蘇斯博士的書里,又或是在《舊約》的苦難目錄里見過。成堆的垃圾在燃燒,有的跟大廈一樣高,火焰、煙霧和灰燼張牙舞爪,拼命往已經熱得要命的車里灌。麻風病人裹著繃帶——他們被自己的村子趕了出來,又找不到工作——沖向過往車輛,揮動著自制的小旗子,提醒司機小心前方路上的坑洞,巴望著司機能扔出一兩個鋼蹦兒。公路上亂七八糟地鋪著大圓石頭,一眼望不到頭;還有跟人差不多大小的彈坑;敞開的下水道流成了河,每隔幾百碼就是一個半官方的“路障”——兩個橡膠輪胎,一堆木棍,兩個警察揮著紅樹枝條招呼汽車停下,留下買路錢方可過路。

和非洲大部分地區一樣,尼日利亞也是一個篤信宗教的國家。不過在三角洲,擁躉最多的教派是五旬宗基督教的福音派,基本上是美國的舶來之物。在哈科特港有些地方,幾乎每幢建筑看著都像教堂——準確一點說更像是一位牧師——第幾個鐘頭,就能聽見人們大聲擊掌,鬧哄哄禱告的聲音。

為什么在這里人人都渴望聆聽奇跡與救贖之音?原因很簡單。三角洲絕大部分人一窮二白,但也許一覺醒來,你發現昨天還跟你一樣窮得一塌糊涂的鄰居或者朋友突然得到一筆橫財,從此飛黃騰達。在那些崇尚勤勞致富的地方,窮人一般會承認自己之所以沒錢是因為干活太少。但在三角洲,勤勞和致富之間沒有必然聯系,難怪窮人們都覺得自己沒錢是因為禱告做得不夠。打開這里的電視,最常見的節目是美國各類比賽,參賽者總能贏得嶄新小轎車之類的好東西;要不就是福音派的節目,一些美國女人梳著譏諷的頭發,整過容的臉蛋笑盈盈地為我們的靈魂祈禱。

哈科特港確實有那么幾個走大運的家伙,賺了大錢,富得流油,但整座城市卻窮得一塌糊涂。油價暴漲時幾十萬人蜂擁而至,短短幾年內哈科特港的人口就從20萬增加到了110萬。直到今天,來自三角洲各個角落的年輕人還前赴后繼往這兒跑。在他們看來,當其他一切努力都失敗了,哈科特是他們最天經地義的選擇。他們是三角洲的青年一代,聰明能干,卻甘愿成天在公路上追逐過往汽車,忍受令人窒息的熱帶悶熱,僅僅是為了向車里的人兜售鋼筆、電話卡,或是某個牌子的電池,祈禱人家愿意為他們搖下車窗;與此同時,沒有腿的乞丐也在想盡辦法敲打車門。

庫拉村之行

庫拉村和伊賈族多數村落一樣,與外界沒有公路連接。幾百上千年來,伊賈人打魚為生,住在海綿似的紅樹沼澤上,霧氣氤氳,比海平面頂多高出三四英尺。他們的住房是用泥巴敷成的茅草屋,看上去像是懸在水上。年景最好的時候,他們也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要是海上刮起一陣風浪,整個村子幾個鐘頭的工夫就能被沖得一干二凈。很像是非洲的路易斯安那,只是這里半截堤壩的影子都沒有。

從哈科特港出發,向南的一條路必然走向尼日爾河三角洲雜亂的河口。道路在茂密的椰樹林里繞來繞去,路邊照例是熊熊燃燒的垃圾推,嗆得令人流眼淚。不過這條路也有那么幾個只有在三角洲才能見到的風景。

風景之一,路上常常能看到跨國石油公司的柵欄啊屏障啊,全都涂成反映各公司風格的顏色。柵欄上的標志牌寫著閑人莫入之類的警告,雖然已經銹跡斑斑,卻還是威風凜凜。風景之二,年輕人站在路邊的小木棚里,販賣玻璃瓶裝的黑市石油——居然就在石油公司的眼皮底下。風景之三是無處不在的,舉目望去,到處是河流州州長歐迪利的競選海報。許多人都認為此人堪稱地球上最腐敗的官員之一。海報上,歐迪利戴一頂白色寬邊軟氈帽,手持手杖,滿臉微笑地欣賞著人間的種種悲慘。

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一個村子出現在我眼前:清一色的茅草屋;村外圍著一圈臟兮兮的黑色灘地;灘地上覆蓋著幾英寸厚的垃圾。隨著我們的船漸漸向村子靠攏,許多臉蛋朝我們轉過來,遠遠看去小小的;我隱約地聽見人們激動地喊叫著;一眨眼的工夫,木頭搭建的碼頭上就聚集了一群年輕人,焦慮地盯著快艇上這個白皮膚的家伙。

……

我們倆被領上一段漆黑的樓梯,進到一幢連屋頂都沒有、破破爛爛的混凝土建筑中。其他人也跟著進來,和我們圍成一圈,在塑料椅上坐下。人人都有話要說。

在整個談話中,我聽到最多的就是“我們還在受苦受難,看看我們過的這是什么日子。”我問起他們搶占集油站的事兒。“政府用了各種方法叫我們開放集油站,”他們答道,“最后,他們憑借武力得逞了。他們對我們說,要是我們不開放,他們就幫我們開放。”不用解釋也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下面這些抱怨不知已重復演練了多少次:

“43年了,你看看有什么進展?人們還是不斷在餓死、病死。石油公司派來的社區聯絡官和管理人員合伙吞掉了屬于我們的賠償。每次原油泄漏他們就給我們每網35奈拉(約25美分)了事。”

“沒有一個庫拉人給殼牌打工。庫拉有的是碩士、博士——還有出過國的人呢!但不會有庫拉人給殼牌打工。誰也不會。”

“我們在受苦受難,”所有人一起念叨,“看看我們過的什么日子。”

“你剛跨進一座什么設施,他們就帶著槍跑出來。所以你連向他們提要求的權利都沒有。”

“我們根本沒有地方政府。”

“我小的時候河里還能看見魚。”

……

他們還向我展示了一節只有六七級臺階的樓梯,這是1973年村子有史以來修建的第一座磚房的樓梯。但現在,當年的磚房只剩下殘垣斷壁,猶如一座空壘。村民告訴我這兒還有人住,我滿臉愕然。不僅如此,大家都認為能住在這里是一種榮耀。

……

大家又帶我去參觀“社區廁所”,其實就是兩個木頭搭的小隔間,擱在一段水流上面。然后村民帶我去看殼牌許諾修建的“水砂充填”,但他們認為殼牌根本沒把活兒干完,他們也沒法兒接著修,因為一到雨季就會被沖走。我抬起眼睛,視線越過人群,菲力克斯在流淚。

……

然后村民帶我去看一口飲用水井。井水呈深褐色,渾濁不明。怕我不信,他們還特意放了一只臟兮兮的黃色塑料桶下去;水打上來,每人都咕咚咕咚喝了幾口,還請我也嘗嘗,我擺手謝絕。

丹尼爾又走了過來。他給我看他的軍需官證明,那是他二十一歲時獲得的。現在他已到而立之年,但從來沒有過工作。他有些生氣,可能是覺得我給他的關注不夠:“我奶奶去世三年了,可她的遺體還放在哈科特港的太平間。我沒錢給她下葬。我都要氣壞了,我愿意獻出我的生命。就算他們要我的命,我也不在乎。”

……

我們朝船走去,身后一張張臉蛋笑成了花兒問我們要錢。我注意到這個小小的村莊王國竟然有三個碼頭,一個挨一個。原來,綁著我們快艇的那個碼頭是殼牌1982年修的;第二個是“石油與礦物生產地區發展委員會”(軍政府建立的組織,旨在解決三角洲人民的不滿,不過曇花一現)1989年始建、卻沒有一直完工的;第三個是殼牌2004年建起來的,但沒有正式啟用。就像沒有醫生的診所,沒有教師的教室,迅速失去資助的婦女發展中心一樣,這幾個碼頭也極好地象征了人們對三角洲問題的處理方法:能拖則拖,得過且過。

每當某個村子發出不滿的聲音,政府或是石油公司就會立即派人扔過來一塊骨頭打發村民,修間教室啦,鑿口井啦,建個碼頭啦。然后幾乎是以同樣快的速度,村民的死活再次被拋到九霄云外,他們的世界依然只是編織魚牌,為爭一點救濟品吵個天翻地覆。

多年來,這樣的權宜之計相當奏效,至少從其扭曲的邏輯來看,從沒失過手。縱觀整個三角洲,沖突似乎一觸即發,但這么些年來已經形成了一種很好理解的定式:村民艱難度日,不滿,抗議,組織起義,遭到血腥鎮壓,簽署諒解備忘錄,進行象征性開發項目,提供現金救濟,僧多粥少,繼續艱難度日。年復一年,這樣的定式就像一出陳舊的樣板戲,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戲的演員在變化,其他都是老樣子。抗議、石油管道、直升機上下來的白人,就像一個個保留劇目似的交替出場,人人都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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