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義》作為文學作品,就其思想性來說,是長期被我們低估的。其實,遠超過四大名著。
毛主席晚年評價《水滸》說水滸的好處是投降,反貪官不反皇帝。這恰恰指出了《水滸》的局限性,到了皇帝這里,好漢們就不反了。至于《紅樓夢》當然更不敢了,《三國演義》則是帝王們創業的歷史,再說,曹魏得天下,乃是傳禪而來,和反是毫無關系的。那是劉漢贈予的江山。倒是《西游記》有大鬧天宮的情節和《封神演義》比較接近,但是程度依然差些。《封神演義》的紂王自焚在摘星樓,且砍了皇后狐妖的腦袋。《西游記》中的玉皇大帝終究沒有慘到這種地步,還是讓西天的如來佛把孫悟空給鎮壓在五行山山下了。
所以,按照毛主席的標準,封神演義才是最好的,引文這是真正的革命作品——反了商紂王這個殷商的最高統治者,而且奪了商王朝的江山。就封建社會來說,武王伐紂是最高級別的思想大解放。
而對武王伐紂合理性的最早的討論是在《史記-儒林列傳》的清河王太傅轅固生和一個叫黃生的人的爭論中: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正義】:論衡云:“氣熱而毒盛,故食馬肝殺人。又盛夏馬行多渴死,殺氣為毒也。”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當時的儒家還是革命派,敢于提出這種赤裸裸的革命的理論。反倒是黃老一派變得保守了。黃生的觀點是商湯和周武王都是弒君者,不是什么受命于天。這也有唯物論的思想,剝去了他們受命于天的鬼話。而轅固生這位老先生的觀點認為天下的百姓都跑到了湯武這里,那么就是人心都跑到了這里,這,就是受命于天。人心歸屬誰,就是天心歸屬誰的證據。這是符合儒家的理論的,《尚書·泰誓中》:“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天和民統一起來,這樣,湯武革命受命于天的邏輯就說通了。
而且,轅固生的這個革命的理論,之后就是后代的標準理論了。
當然,湯武現實表現是殺了夏桀和商紂王,以臣弒君是無法被否定,再說湯武是否革命的理論和漢王朝的誕生的合理性息息相關,和當時的政治統治穩定息息相關,于是漢景帝只能出來打馬虎眼,和稀泥。
司馬遷這里已經說明,湯武是不是革命受命于天,還是弒君者,這是后代的禁忌話題。這個禁忌話題到了明朝就被《封神演義》給光明正大的破了。這部書是破解了兩千年的大問題——武王伐紂是對的,引文紂王是暴君,是暴虐人民的壞蛋。
這么充滿革命精神的文藝作品,我們知道產生于明代是不奇怪的。資產階級早期萌芽,他的代言人就會萌生這種革命的想法,雖然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宗教色彩,怪力亂神的色彩。
而且這種革命的思想,這種極大地從社會層面對人們的思想解放的觀點,不僅是在于文學作品以怪力亂神的方式委婉地表現出來,而且得到了當時的大思想家的明確的認可。王夫之《讀通鑒論》卷二十二的第19篇“崔昌請求殷周漢后為三恪”
天下之生,一治一亂,帝王之興,以治相繼,奚必手相授受哉!道相承也。若其亂也,則天下無君,而治者原不繼亂。故夏之末造,有韋、顧、昆吾,乘暴君而霸;殷之將殄,崇、密攘臂而爭;周之已衰,六國、疆秦、陳涉、項籍,挾兵以逞;漢之已亡,曹、吳、司馬、劉、蕭、陳、楊、五胡、索虜、宇文,割裂僭號,皆彗孛之光,前不繼西沒之日,后不啟東生之月者也。若以一時僭割、乘郄自雄者,可為帝王授受之統系,則三檗、崇、密,可為商、周之所紹嗣矣,而豈天之所許、人之所懷哉?
這里就提出了真正的帝王的合理性統治權不是因為前朝帝王把統治權手把手交給你手上,例如傳統的傳禪讓位都是這個節目,而是繼承了以前能夠安定天下帝王的功業。后世革命帝王只要繼承了前代偉大帝王的道,那么,你就是繼承者,你的統治就是合乎民心,天心,合乎道統的。
王夫之這里解決了革命和傳承的關系。在他看來革命者不是沒有傳承的,而是以道為傳承的,繼承了道,你是最大的繼承。這就彌補了前面轅固生和黃生二人 的理論的各自的片面性問題。
但是,王夫之這里肯定武王伐紂這樣的事件的合理性則是無疑的。可以說,《封神演義》是有著當時的社會思想基礎的。雖然《讀通鑒論》比《封神演義》成書晚,但是對其思想的肯定是不容置疑的,從而說明《封神演義》是符合當時明代中下層思想的。不是作者閉門造車。
我們解讀哪吒當然不能脫離這部書的主題,武王伐紂,是革命的正義的行為,是得到上天的支持和人民的支持的。
哪吒作為周武王這位革命領袖麾下的大將,其行為,性格就不能不具有周武王的基本革命性格,做法。
哪吒參與,且認可武王的伐紂行為,那么在自己的私人生活中就必然會有某些相應的表現,這個表現就是和其父李靖的極為緊張的關系。具體來說是恩斷義絕了。
這個今天看來都十分狂悖的行為,我們建國后的文藝作品是絕不敢表現的。無論是79年的動畫片,還是目前熱映的動漫電影都不敢表現這個情節。
作為社會大革命的代表,或者說那個時代的普遍現象,“無父”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父權是每一個革命者首先要破除的對象。如果家庭的權威都無法破除,那么社會革命也就無從談起。《封神演義》固然是神話故事,但是其中的邏輯倒是非常清晰。與貪生怕死,貪圖富貴,小富即安的庸人李靖斷絕父子情誼,自然就可以沒有思想包袱輕松地奔赴革命的大本營——周武王的西岐大營了。這是徹頭徹尾的革命者。
從哪吒和李靖的家庭生活看,所謂的父慈子孝,所謂的家庭和睦,所謂的百善孝為先,都是徹底的鬼話,是不合邏輯的。這確是是道教的立場——狠狠批判了儒家的鬼話。這對于明代當然就是眾多思想解放潮流中的一支勁旅,一股大潮!
這種無父的狀態,在《封神演義》哪吒不是孤立的一個人。反殷商的實際統帥姜子牙不就是嗎?他出山的時候七十多歲了,他父母自然早就死了。姜子牙不僅無父母,連家庭也拋棄了。孤身一人鬧革命。周武王呢?是在周文王死后才去伐紂的。這也是極為典型的無父之人。如果我們局限于《封神演義》楊戩似乎也沒有交代家庭背景,知識交代了師徒關系。至于其他文學作品中關于楊戩的背景是和這里無關的,引文這里沒有提到。在這里,楊戩是無父者,也是無母者。
這種無父,無家庭的現象,《西游記》孫悟空是最為典型的代表,其實唐三藏也是這類人,他出家當和尚是在父母都死之后。《水滸》中大量的無父,無母,無家庭的,武松,魯智深,李逵大多都是這類人。宋江是有父親的,所以宋江還是投降了朝廷。
所以,無父,無母,無家庭的人物形象在明代中后期文藝作品出現應該是一個普遍的現象,是一個代表的現象。這是那個萌芽中的資產階級——當時的市民社會對地主階級及其政權的本能的反映。
當然,那個時代是不能完成真正的打倒父權的歷史任務的。因為父權的本質就是私有制。在私有制,特別是小農私有制發達的明代,否定父權最多是革命的反映,離否定私有制還遠得很。
與否定父權及其隱藏的私有制,特別是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說的資產階級家庭早就解體的判斷,哪吒揍四海龍王就毫無革命性而言,完全是惡少表現,淘汽泡表現。哪吒揍龍王其實倒不是出奇的事情,畢竟孫悟空也揍了,更厲害,鎮海神針都給搶了,龍王除了哭啼啼告狀到玉帝那里,毫無辦法。其實中國的龍王帝王下降,或者說也許原來就不高,《太平廣記》中李靖借著龍王的瓶子下雨的情節就說明了,唐代人們就不那么太尊敬這個降雨的龍王了。
革命的時代才產生革命的理論,產生革命的文藝。這種徹底的和私有制決裂的時代還沒有到來,百年大變局還沒有被普通人在日常生活感受到,那么,這種赤裸裸的解釋真相的類似哪吒和李靖這種緊張關系的作品,就不會表現出來。
其實,這在今天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各種的斷親,各種的家人反目,各種的家人打官司,各種的父親年輕風流不管孩子,晚年來找養老的新聞,八卦,無不是說當今的家庭事實上已經解體了。如果再看看我們的法律對于家庭財產的分割,家人們之間的彼此義務,家庭早就不存在了。比如我實在難以理解的是,丈夫死了,兒媳婦就沒有養活公婆的義務,現在居然是合法的。法定的撫養義務是子女對父母的撫養義務。兒媳沒有義務贍養公婆。但法律同時規定,如果兒媳履行了對公婆的贍養,那就有權利繼承公婆的財產。如果說沒有了丈夫,兒媳也就無義務贍養公婆,此時如果再贍養其實就和陌生人贍養沒有區別了。陌生人贍養也可以贈予其財產啊!所以,此時的兒媳就不是兒媳了。試問,法律如此規定,家庭何在?我們的法律自身就把家庭徹底切碎了。這在傳統的家庭關系上是不可能的。
《封神演義》是革命英雄故事的,哪吒也是英雄,而不是兒童。偉大的革命的英雄的行為從來都是不大為市井俗人所理解,那種把哪吒的故事當作童話故事,當作賺取兒童和父母的門票錢的人,一開始就沒有解讀對哪吒。或者說我們現在還不敢真的面對偉大的英雄!表現英雄而去掉其真正有價值、閃光的地方,也是我們當今文藝和思想界的一大特征。老虎去了爪牙就只能被觀賞和玩弄了。這與把馬克思塑造為一個書齋中大胡子的學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未來當我們的文藝家們敢于直面哪吒的故事的最精華的部分的時候,我想那一定是在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舉世激動的時代,一個全世界人民大解放的時代!
看看今天的現實生活,看看今天的科技發展,我想這天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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