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70年代以來,資本主義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工人階級仍然是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客觀存在,仍然是社會中的絕大多數群體,仍然具有潛在的社會變革主體地位。西方國家工人階級經歷著新一輪的“無產階級化”:一是被納入“中產階級”范圍的廣大雇傭勞動者,在勞動方式上越來越“去技能化”;二是被納入“中產階級”的廣大白領雇員“藍領化”趨勢。當然,西方工人階級的社會變革主體地位也遭遇嚴峻挑戰,特別是工人階級的階級認同感、政治行動意識和能力、組織動員程度等發生了很大變化,難以形成明確的階級認同和階級意識,難以形成強大的集體組織和行動能力。
關鍵詞:西方國家;經濟結構;階級結構;工人階級;社會地位
戰后數十年來,關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工人階級狀況、地位及其變化的討論與爭論一直延續著。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結構與階級結構的變化以及其他諸種變遷,這樣的討論與爭論有時凸顯激烈些,有時又平靜沉寂些。曾出現過工人階級“消失”論、“被同化”論、“被替代”論以及工人階級“中產階級化”論,也出現過為工人階級的存在和地位辯護的諸種觀點。21世紀初資本主義危機發生后,由于西方社會各領域和各階層生活狀況發生的新變化,諸如“占領運動”及各種社會抗議活動的發生發展,對工人階級狀況和地位的討論再次復蘇起來,比如出現了關于“中產階級的再無產階級化”的觀點,工人階級運動呈現“激進化”趨勢的觀點等。關于西方工人階級還是不是社會變革主體的討論也逐漸熱烈起來,特別是在左翼理論家的著述中。根據西方國家政治經濟形勢新變化,運用馬克思主義立場和方法正確分析工人階級的現實境況和社會地位,成為當前研究西方資本主義和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重要課題。
一、工人階級究竟到哪里去了?
在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如果工人階級沒有消失,工人階級還是作為獨立的社會階級存在并發揮作用,那么這個階級的成員都是哪些社會群體呢?其分布又是怎樣的呢?長期以來被認為是所謂“中產階級”占絕大多數的社會,工人階級又到哪里去了?這是必須首先要回答的問題。
必須明確的一個前提是,在當代社會如何界定工人階級?如果將工人階級仍然看做是過去的那種在大型工廠內從事體力勞動的群體,即藍領工人,那么可以說“工人階級消失”就是事實,因為這一群體的人數一直在減少,現在僅占勞動力的很小部分。所以這里要明確的是,現代社會的工人階級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廣大的雇傭勞動者群體,“‘無產者’在經濟學上只能理解為生產和增殖‘資本’的雇傭工人”。[1](P709)工人階級的界定根本標準,從馬克思主義來看就是對生產資料的占有關系和在生產中的地位。恩格斯曾經指出:“無產階級是指沒有自己的生產資料,因而不得不靠出賣勞動力來維持生活的現代雇傭工人階級。”[2](P31)根據馬克思主義關于工人階級的界定標準,雖然存在著生產勞動和服務勞動、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熟練勞動和非熟練勞動、核心工人和邊緣工人等的分工和區別,但無論如何,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存在的龐大的雇傭勞動者群體,就是現代意義上的工人階級。由此可以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在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工人階級不但沒有消失,而且人數不斷增多,日益成為社會的絕大多數。
根據上面界定劃分的工人階級的標準和范圍,工人階級作為廣大雇傭勞動者,他們客觀上“一直存在著”,“哪里也沒有去”。同時我們必須看到,在資本主義經濟結構、社會結構和階級結構發生復雜變化的情況下,工人階級的構成也發生了復雜深刻的變化,工人階級不是那種片面、表象上理解的整齊劃一、利益相同、完全均質化的社會群體,而是成員復雜、內部分層、具體個人利益復雜甚至沖突的龐雜的社會群體。
在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阻礙人們認清社會的階級結構,從而對工人階級群體在社會中占絕大多數的客觀事實難以判明和認同,從而提出“工人階級到哪里去了”等這類問題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中產階級占絕大多數”表象的遮蔽。數十年來,西方政治家、媒體和一些理論家不遺余力地渲染西方社會是“無階級的社會”,同時又宣揚這個社會“中產階級占絕大多數”。比如1996年時任英國首相的約翰·梅杰就宣稱:“我們現在都是中產階級了。”西方社會長期普遍流行的說法,就是中產階級覆蓋了這個社會絕大多數人。而在這個社會的上層,是人數很少的富有群體,比如像福布斯、洛克菲勒、蓋茨、特朗普那樣的企業大亨和超級富豪,也有像喬丹、杰克遜那樣的體育明星或歌星;而在下層,也是人數極少的“邊緣化群體”,被稱為“底層階級”(underclass),媒體渲染他們另類、懶惰、受傷害、不正常、扭曲,與社會格格不入。這樣的話,大多數人口享受著“中產階級安逸舒適的生活”,上層階級或下層階級只是人口的少數,中產階級成員只要辛勤奮斗和打拼,維持舒適富足生活不成問題,少數可以躋身上層,特殊情況才跌落下層。總之,這就是西方的“中產階級夢”或“中產階級社會”神話。這個神話的存在,遮蔽了社會的真實階級劃分,造成“工人階級已經消失”的假象。
二是全球化條件下工人全球流動和全球分工的影響。在全球化條件下,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全球范圍內擴展,工人階級也逐漸超越民族國家的界限而在全球范圍內形成。隨著全球產業的轉移,特別是勞動密集型、附加值低的產業從發達國家轉移到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工人階級出現了巨大差異與分化,甚至對立。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隨著產業結構的變化,白領工人人數迅速增加,從事服務業的工人人數不斷增加,經歷著所謂的工人階級“白領化”和“服務化”、“中產階級化”的過程。而在發展中國家,隨著工業化進程的加快以及傳統制造業的廣泛移入,則經歷著工人階級再形成的過程,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移入,造就了人數眾多的工人階級。在發達國家,雇傭勞動者的“白領化”被認為是工人階級的轉移和消失,一些人甚至認為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傳統工人階級已經轉移到了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不存在整體的工人階級了”,而大多數是生活富足、體面的中產階級成員。
三是工人階級構成和工作方式變化的影響。在當今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工人階級的存在不再像19世紀和20世紀早期那樣,以在工廠中組織起來進行群體性生產的男性體力工人為主,其內部構成和工作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在工人階級內部出現了分層差異和分化,出現了核心工人和邊緣工人的分化。核心工人一般是核心大企業的雇員,他們的技術水平好,收入比較高,福利比較好,就業比較穩定。而就業于邊緣部門的工人,其技術水平較低,收入水平低,就業不穩定。再如工人階級內部還有標準化工作工人和非標準化工作工人,前者一般從事全日制工作,薪資收入、經濟福利與就業有保障和穩定,而后者從事兼職工作或是臨時工、合同工,流動性強,工作不穩定,收入和福利沒有保障。再如從工人階級內部構成看,女性工人的人數越來越多,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占了勞動力總數的一半,有的國家甚至達到60%左右。同時,外籍移民工人的數量也不斷增加,他們大多從事繁重的非技術的體力工作或低級的服務性工作,工資低,失業率高,生活條件差,成為發達國家工人階級的下層群體。總之,工人階級構成和工作方式的分化和分裂,使得工人階級出現很大的異質性和分散化,這種分化和分散曾被描述為“組織化工人階級的終結”,這不利于人們認清和認同一個整體性工人階級的存在。
二、“再無產階級化”趨勢及具體表現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12年8月22日發布的一項研究結果顯示,自2000年以來,美國中產階級規模呈縮小趨勢,個人收入和資產也相應縮水,其中85%中產階級人士認為想要維持一定生活水平比起十年前更難。皮尤研究中心將家庭收入在全國中位數三分之二至兩倍區間內的成年人定義為中產階級。根據這一標準,美國2011年51%成年人屬于中產階級,而1971年這一比例為61%。變化的情況是人數向兩端分散,高收入階層從1971年14%升至2011年20%,低收入階層占比也從25%提高至29%。研究顯示,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給美國中產階級帶來一定沖擊。目前有49%的美國成年人認為自己屬于中產階級,比2008年危機爆發前53%的比例有所下滑。[3]美國“中產階級”的規模不是像主流媒體一直渲染的那樣不斷擴大,而是逐漸縮小,中產階級的生活水平也不是逐漸提高,而是不斷惡化,在經濟危機中甚至難以維系正常水平。“中產階級的工資現在不再能維持其生活了,而一個新的全球超富階層在離岸避稅區卻領取11萬億多的收入……40年前,一個熟練工的工資足以維持他自己、妻子和家庭的生活。現在,即使是一對中產夫婦的雙份工資也難以保障家庭收支平衡了”;“對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的工薪階層來說,1945~1973年是他們的黃金時代。那時候,普通工人的工資占GDP總額的最高份額。但自那時起,中產階層和工人階級的實際工資就再未見漲,甚至是有所下跌了,而富人的收入則直線上漲,超富階層也同樣如此。”[4]
與關于“中產階級神話”相反,一些學者認為近30年來,西方社會的所謂“中產階級”正在經歷著“再無產階級化”(re-proletarianization)的過程。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雇傭勞動者的數量在持續上漲,這實際上就是工人階級數量的絕對增長。與此同時,工人階級在經歷了所謂的“中產階級化”過程后,又經歷著新一輪的“無產階級化”。這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
第一,被納入“中產階級”范圍的廣大雇傭勞動者,在勞動方式上越來越“去技能化”(de-skilling)。也就是說,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變化,特別是生產自動化和所謂“精益化”的發展,廣大白領雇員的勞動經歷著昔日工廠工人經歷的“去技能化”過程,變得更加機械、單調、緊張、乏味,沒有什么技能水平和創新而言。大多數白領工人被關在無數的辦公大廈或寫字樓中,他們的工作內容和節奏像過去工廠流水線的工人那樣被嚴格地限定和監視,計算機或其他機器工具決定其工作方式和程序,這方面他們同體力工人從事的機械勞動越來越一致,比如整天機械地敲打鍵盤,履行著一成不變的電腦設定的程序,沒有任何的工作自主性和創造性。昔日“白領工作的優越感”蕩然無存。早在20世紀70年代,哈里·布雷弗曼在《勞動與壟斷資本》中就揭示過白領工人的這種“去技能化”。“留給工人的只是一種經過重新解釋的非常不完全的技能概念:特別純熟靈巧,有限而重復的動作,‘速度即技能’等等。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這種技能概念也跟著勞動的退化而退化。而且用以衡量技能的尺度也縮短到這種程度,因而只要男女工人的工作需要幾天或幾個星期的訓練,他或她就被認為掌握了一種‘技能’;幾個月的訓練期被認為是非常高的要求;需要學習半年或一年的工作——如使用計算機——就會引起人們敬畏之感。”[5](P398)布雷弗曼認為,隨著機械化、自動化水平的提高,工人的勞動技能在退化,工人喪失對勞動過程的控制,淪為生產過程中的一個零件,越來越多的從事簡單乏味、精確到秒的機械動作。資本及其代理人通過機器控制工人,物化勞動控制活勞動。他駁斥了資本主義經濟學家關于白領工作“技能提升”的謊言,指出資本主義越是發展,越是“依照資本的簡單要求來訓練工人:在經理們的心目中,現代工業社會學年鑒中大肆宣揚的技能升級,其秘密就在于此。工人可能仍然是一個既無知識也無能力的動物,只不過是資本用以做它的工作的一個‘人手’,可是,只要他或她能夠適應資本的需要,這個工人就不再被看作或被稱為無技能的”。[5](P401)
布雷夫曼在30多年前揭示的白領工人“去技能化”趨勢,在當今資本主義社會可以說是更加普遍和嚴重。隨著科技的發展,自動化和信息化的發展,極大地增強了資本對勞動的控制和支配。計算機的廣泛應用,使辦公室的工作越來越變成機械、半機械的工作,雇員的工作變成重復的、程式化的操作,不需要太多的技能,許多計算機數據處理工作也是不需多少技能的工種。辦公室的工作又被進行細化分工管理,大部分中下等的腦力勞動被程序化和常規化,成為完全被嚴格控制的機械性操作,大多數辦公室白領雇員變成被動地按照自動化機器程序而進行機械操作的“流水線”工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大多數白領工人變成了與傳統體力工人從事性質相同的工作,同樣沒有工作自主性,完全受資本和機器控制的雇傭勞動者。美國學者朱迪·考克斯(Judy Cox)描述了這種變化:“直到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前,政府雇員和銀行工人在所在社區中還是有些突出的人。……今天,銀行工人和政府雇員多是由年輕人、婦女和黑人擔當,而不是過去那種刻板拘謹、高傲自滿的人了。這一過程可以被描述為白領工人的‘無產階級化’。”“他們大多數是報酬低的辦事員和行政性職員,還有服務性領域。……大多數的白領工人同礦工和碼頭工一樣,都是工人階級。”考克斯甚至作出這樣的判斷:“白領工人,他們同體力工人一樣,失去的只是鎖鏈。”[6]當然,白領工人“無產階級化”的現象,是復雜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回歸”,而是深刻的社會變化和階級結構變化的產物,需要我們認真考察和研究。
第二,被納入“中產階級”的廣大雇傭勞動者,發生了白領雇員“藍領化”趨勢。這種趨勢,與二戰后發生的藍領工人數量不斷減少、白領工人數量不斷增多的變化趨勢逆向而行。我們這里說的白領雇員“藍領化”,并不是指現在的白領雇員重新變為過去從事體力勞動的藍領工人;從絕對數量上看,藍領工人的不斷減少是資本主義生產發展的必然結果。白領雇員“藍領化”,是指“中產階級”的成員,也就是越來越多的白領雇員,其勞動條件、技能水平和工資待遇等越來越接近傳統的藍領工人。
從工資水平看,1973年經濟危機后,從事各種職業的工人的工資就呈下降趨勢。但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實際工資停滯和下降的工人群體主要是藍領工人、服務工人、年輕工人和低學歷雇員。而90年代中期以后,除了所謂一段“新經濟繁榮”期,無論藍領雇員還是白領雇員的實際工資,大部分時間里是停滯和下降的。據統計,在美國,“包括工廠工人、建筑工人、各種服務人員在內的生產和非監督工人,1979~1989年間小時實際工資年均下降0.6%,1989~1995年間,年均下降0.1%;之后到2000年間則轉為每年增長1.4%;2000~2003年生產和非監督工人的實際小時報酬年均增長0.9%,這一比率大大低于1995~2000年間的1.4%,從1979~2003年的長時間來看,小時工資從14.86美元上升到15.35美元,年均增長僅僅0.1%”。[7]在1973年7月以前,美國私人部門普通生產性工人和非管理類雇員的實際工資是不斷上升的,當月達到每小時9.37美元。此后則不斷下降(中間曾出現波動),直到1994年8月降到每小時7.75美元。90年代后期經濟擴張,勞動力市場相對緊張,工人實際工資才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復。但美國工人的實際工資仍未恢復到1973年的水平。[8]
從就業情況和失業率情況來看,因為白領工人已經成為雇傭工人的主體,所以其失業率總體上看低于藍領體力工人,但其下層人群,比如日常銷售人員、輔助性管理人員(辦公室職員等)的失業率基本上和藍領工人持平,在經濟危機時期,前者還高于后者。20世紀70年代末以前,在歷次經濟危機期間,失業者中的絕大多數是藍領體力工人,主要是黑人和非熟練工人。而從80年代開始,白領工人失業人數不斷增加。隨著制造業規模的減小和服務業規模的擴張,越來越多的白領工人進入失業大軍行列,一些中層白領雇員也遭遇了失業的命運。到了90年代中期,美國官方統計的失業人數中,白領工人的失業人數比藍領工人多出數萬人至十余萬人。有學者指出這是美國勞工歷史上“破天荒的事件”。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工人階級的就業出現的一個重要趨勢,是從高薪領域向低薪領域轉移,越來越多的白領工人被迫從事工資低、福利待遇差的工作,大量專業人員和大學生難以就業。[8]白領雇員的失業人數占失業總人數的大多數。
綜上所述,從工人階級構成來看,大多數中下層白領工人在實際工資、就業情況、福利待遇、工作條件和生活水平等各方面,與藍領體力工人越來越接近。在經濟危機時期,中產階級“再無產階級化”的現象更加突出,進一步說明了西方工人階級均質化趨勢的加劇,也表明工人階級社會地位和整體階級利益在經歷淡化和分散化的同時,也存在著另一種走向均質化的趨勢。這有利于工人階級意識的復蘇和整合,也有利于工人階級作為社會變革主體地位的逐漸覺醒和顯性化。
三、西方工人階級現實地位及面臨的挑戰
美國研究階級和工人階級問題的左翼學者茨威格(Michael Zweig)深刻揭露了“美國是無階級社會”神話的虛偽,認為這是政治家們、媒體和大資本所有者欺騙廣大民眾的毫無根據的斷言,是掩飾和遮蔽美國嚴重社會不平等和階級分化的一句口號而已。實際上,工人階級在美國社會仍然占人口的大多數,這是美國統治者和權力精英、資本精英長期來“藏得最好的秘密”。“一旦我們透過階級的棱鏡去觀察,我們會立即對一系列重要問題產生完全不同的認識”。階級對政治有著巨大深刻的影響,特別是對選舉政治和整個社會中的權力競爭影響深遠。在21世紀開始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政治力量是按照階級來劃分的”。[9](P2)
茨威格基于人們在工作場所的權力和權威來界定階級。他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第一階級是資本家階級,第二階級就是工人階級。“美國人的絕大多數形成了工人階級。他們是熟練的和非熟練的工人,在制造業和服務業領域,是各個種族、民族、宗教的男男女女。他們開卡車,寫日常電腦程序,操控機器,侍候進餐,分揀寄送信件,在生產線上忙碌,像銀行出納員那樣地整日站立奔走,在經濟的每個領域從事著成千上萬種工作。盡管他們千差萬別,工人階級成員卻擁有相同的生產地位,即他們對自己工作的節奏和內容幾乎沒有任何控制權,他們不是任何人的老板。……我們將他們的人數加起來,他們占勞動力總數的60%多。他們就是工人階級大多數。”茨威格還揭示了當前美國社會不平等的階級根源:“我們會看到,當前不平等的增長不僅僅是媒體經常渲染的那樣富者變得愈富、窮者變得愈窮的情況。我們的社會收入和財富越來越不平等,反映的是這樣的事實,即資本家權力的增強和工人權力的減弱。”[9](P4)茨威格關于階級劃分的標準基于工作場所的權力和權威,反映了不同階級在生產過程中的地位,雖然與馬克思恩格斯從經濟關系特別是對生產資料的占有關系上來劃分階級有所不同,但他的基本取向和判斷是正確的,揭示了美國社會的階級關系,也有力證明了工人階級仍然是人口中占大多數的客觀事實。
可見,當代西方國家的工人階級并未消失,而且仍然是人口的大多數。工人階級內部構成發生了重大變化,出現了差異化、層級化和多樣化。這種狀況表明:一方面工人階級仍然是西方國家推動社會變革的決定力量,仍然是實現社會主義的革命主體,其歷史地位和歷史使命沒有改變;另一方面,工人階級潛在的社會變革主體地位要轉化為積極作為的現實主體力量,從自在階級轉變為具有明確階級意識的自為階級,仍然面臨著許多復雜問題和巨大挑戰。這種挑戰主要有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數量上的問題;二是革命性和組織行動能力問題。
從數量上看,一方面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傳統體力工人數量相對減少是客觀的事實,另一方面廣大雇傭勞動者的不斷增多,使得整個工人階級的隊伍規模隨之擴大。正確認識這個問題的關鍵,在于不能把視野局限于傳統的體力工人,不能憑“思維定勢”將社會主義運動主體等同于傳統的體力工人,而是著眼于西方國家數量龐大且持續增多的雇傭勞動者。這支龐大的雇傭工人階級隊伍,仍然是西方社會主義運動的潛在基礎,是變革社會的主要力量。西方社會主義運動面臨的重要問題,不是工人階級是否存在和人數多少問題,而是在于工人階級如何形成明確的階級意識,從當前的自在階級轉變為自為階級,開展有效的政治行動和階級斗爭。
從革命性和組織能力來看,當前西方工人的階級認同感、政治行動意識和能力、組織動員程度等,同過去工人階級開展大規模政治斗爭時期相比,發生了很大變化。
一是難以形成明確的階級認同和階級意識。客觀上,因為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有共同的經濟、政治地位,所以他們可能產生共同的階級意識和階級歸屬感,這是他們采取階級行動、開展階級斗爭的前提。但是形成共同階級意識和階級歸屬的可能是否變成現實,則取決于當時的經濟社會情況和工人階級本身的情況。當前,由于西方社會經濟結構和階級結構的復雜而迅速的變化,工人階級內部發生了利益多樣化、分層化和分散化,西方有的學者認為這種變化瓦解了“普遍的無產階級生活方式”。加上工人階級構成的多樣化和復雜化,工人階級過去曾經形成過的相對穩定的共同體利益受到嚴重侵蝕,工人階級內部利益多樣化,且彼此相互競爭和沖突。全球資本主義的發展,使得各國工人階級之間也產生競爭和沖突。在這種情況下,受資本雇傭和剝削這一劃定工人階級的根本標準,難以被工人階級明確認同且作為判斷自己社會地位和階級地位的依據,他們更多的是依據自己的職業,所屬的社區、企業和行業以及國家,還有收入水平、生活方式等確定自己的集體歸屬。一些西方學者也不把大部分雇傭勞動者歸屬到工人階級隊伍中去。比如美國學者斯科特·拉什(Scott Lash)和約翰·尤里(John Urry)認為:“我們提到‘組織化資本主義’的一個特點是存在于勞資之間的一個巨大職業群體的迅速增長。因此,盡管這些社會普遍存在階級對立的社會關系結構,但這一不斷增長的受雇群體很少屬于工人或屬于資本家。”[10](P209)這樣,盡管工人階級中許多人對自己的社會地位和生活條件不滿意,但他們還是傾向于認同和歸屬于既存的資本主義社會制度,自認為資本主義體制內的成員,其不滿、沖突甚至大規模的抗爭也基本上局限于資本主義體制之內,難以形成反對和徹底改變現存資本主義制度的整體階級革命意識和行動。如何使在階級地位上客觀上屬于工人階級的廣大雇傭勞動者形成較強的共同階級意識、階級歸屬感和政治主動性,是目前發達國家共產黨與社會主義運動面臨的最為艱巨的任務。
二是難以形成強大的集體組織和行動能力。馬克思主義認為,伴隨著現代大工業產生和發展的工人階級,是最有組織、最有紀律的階級,也是革命最堅決、最徹底、最有集體行動能力的階級。在19世紀,西方工人階級在自己的政黨的領導下,開展了有組織、大規模的集體性政治斗爭,推動西方社會主義運動深入開展。而到了二戰后資本主義和平發展時期,隨著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形勢發生的變化,特別是由于工人收入水平、就業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變化,集體主義價值觀逐漸被個人主義價值觀所侵蝕,工人參加工會的比例不斷下降,工人階級政黨在動員工人開展集體性政治斗爭方面遇到了很大的困難。20世紀下半葉,西方資本主義發展到新的階段,以大工廠、大規模生產為基礎的工人階級不再占據主導地位,而這經常被認為是社會主義運動賴以開展的基礎。而新的工人階級,其中大部分自認為是“中產階級”成員,自認為成為“消費資本主義”中“分享”富庶的成員。他們需要更多的是本行業工會組織的經濟性保護,而對那種政治性的群眾性工會特別是與共產黨或其他左翼政黨有密切聯系的工會組織失去了興趣。工人內部的分裂和沖突也很普遍,民族國家范圍內的有規模的工人運動難以動員和組織起來。
可見,在工人階級與社會主義事業之間原來被認為是恒定不變的聯系發生了“斷裂”,工人階級的主體地位難以在現實中確立和體現出來,而“沒有主體的社會主義”將何去何從呢?21世紀世界社會主義運動要有新的作為和發展,必須首先在工人階級與社會主義之間建立起歷史的、必然的聯系,否則,社會主義運動的發展和振興就可能淪為空談。重建工人階級的主體地位,成為無產階級政黨和社會主義運動的一項最為緊迫最為重要的任務。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M].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M].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3]研究顯示美國中產階級規模和資產減縮[EB/OL].http://news.xinhuanet.com/2012-08/23/c_123617980.htm.
[4][英]菲爾·赫斯.“自在”還是“自為”:工人階級的階級意識瓦解了嗎?[J].馬克思主義研究,2009, (10).
[5][美]哈里·布雷弗曼.勞動與壟斷資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
[6]Judy Cox. Haven't the Working Class Disappeared?[EB/OL].http://www.socialistworker.co.uk/1788/sw178815.htm.
[7]孫壽濤.20世紀70年代以來發達國家工人階級的“白領化”特征[J].教學與研究,2011, (2).
[8]朱安東.世界資本主義危機的根源和發展[EB/OL].http://www.chinareform.org.cn/open/economy/201209/t20120917_150679.htm.
[9]Michael Zweig. The Working Class Majority: America's Best Kept Secret[M].Ithca,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0.
[10]斯科特·拉什,約翰·尤里.組織化資本主義的終結[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