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上午8時許,法新社率先發布了一條消息:從吉隆坡飛北京的馬航MH370客機自上午1時30分左右失去聯系。這架波音777客機和機上239人(機組人員12人,來自14個國家的乘客227人,其中中國公民153人)。
波音777是安全紀錄良好的機型,此前唯一一次致命事故,是韓亞航空班機去年7月在舊金山機場降落失誤致3人死亡。而馬航在失聯事故發生前,自2007~2013年連續被英國Skytrax歸為“五星級”、即東南亞最安全航空公司,每年獲此殊榮的航空公司通常只有六七家;屬于“寰宇一家”航空聯盟的馬航,歷史上從未出現在航空公司安全黑名單上,此前僅有的兩次致命事故共導致134人死亡,卻已是分別發生于1977年和1995年的“過去時”。
這樣的一個機型,搭配這樣一家航空公司,如何會發生這樣嚴重的航班失聯事故?更匪夷所思的是,這起事故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蹊蹺。
種種的匪夷所思
照情理,客機從執行航班任務開始,就不應中斷和地面的航管聯系;如果“失聯”,則應第一時間通報。然而人們在第一天就驚訝地得知,馬來西亞空管部門和馬航方面,竟過了五六個小時才披露失聯一事,而且馬航最初通報的失聯時間2時40分(馬六甲海峽霹靂島附近),后來被悄悄修改為1時30分(馬來西亞與越南雷達管制交接處)。
在隨后幾天里,14個國家,幾十艘艦船,幾十架飛機,幾十顆衛星投入最初被馬方劃定的搜索范圍—泰國灣一帶,進行現代化立體搜索。其間不斷傳出“新發現”,卻一一在幾小時后被馬方“辟謠”,這種“發現-辟謠-再發現-再辟謠”隨即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3月12日,馬方宣稱“不排除客機在飛行過程中調頭”、“可能墜入馬六甲海峽”,讓關注MH370航班命運的各界人士,和忙著在泰國灣搜索的各國力量感到震撼—這意味著此前的投入和努力“白忙”一場。3月14日,更匪夷所思的消息傳出:“一直在辟謠”的馬方姍姍來遲地公布了其軍用雷達監控信息,以及飛機與衛星最后一次聯系的時間(上午8時11分),并宣布結束南海搜救,重新評估部署。14日下午,馬來西亞總理納吉布召開新聞發布會,指定國防部長兼代理交通部長希沙姆丁·侯賽因為“唯一官方信息發布員”;馬航則宣布,信息發布和事件調查的主體,已正式由馬航過渡為馬來西亞聯邦政府。
然而信息發布的混亂,和種種的匪夷所思,并未因政府的介入而告一段落:此后幾天里,“上午傳謠下午辟謠”的“MH370規律”并未被打破;政府一邊強調沒有刻意隱瞞,一邊承認“軍方仍有敏感信息未公布”;前腳說飛機與衛星聯系時可能已降落,后腳說暫不適合對家屬發表致歉聲明,讓家屬心意難平。而“飛機到底在哪兒”的“猜謎”也愈演愈烈,搜索范圍從最初的泰國灣、馬六甲海峽,到安達曼群島周邊的印度洋,最后擴展到北起中亞、南到南印度洋的“兩條弧線”范圍內,覆蓋面相當于小半個地球,甚至俄羅斯、烏克蘭、蒙古等國,也被馬方和一些媒體、分析家堂而皇之地搬上了臺面。
在這種混亂局面下,乘客家屬的耐心正在耗盡。在3月19日馬來西亞當局召開的發布會上,幾名中國家屬代表舉著橫幅到場抗議,指責馬方“每天發布自相矛盾的信息”,而隨后馬警察強行干預家屬和記者見面,引發了更大混亂。馬方次日對此表示遺憾并下令調查。
真相到底在哪里?
最初人們對失聯客機的下落,一般定位為“墜毀失事”,但很快,各種各樣的“推理版本”便層出不窮。
最早被發現的疑點,是兩名歐洲公民—奧地利人克里斯汀·科澤爾和意大利人路易吉·馬拉爾迪并未登機,而是被人冒名頂替,盜用者都是在南航客服用泰銖購買的機票;進一步調查發現,“冒名上飛機”的乘客可能多達4名甚至更多。一些人開始懷疑,這些冒名頂替者可能和恐怖組織有關,客機可能系遭到恐怖襲擊。
但這一“發現”很快引發不同意見。不少人指出,馬來西亞乃至整個東南亞,是“蛇頭”肆虐的大本營,通過真假護照并利用轉機的機會,“接力”幫助“人蛇”輾轉偷渡歐洲申根國家,是這些“蛇頭”的慣技,未必和飛機失聯有關。
幾天后,調查有了結果,僅有的兩名冒名頂替者系伊朗人,“掉包”是為了偷渡歐洲,和已完成偷渡的家人團聚,“看上去不像恐怖分子”。“恐怖襲擊說”暫時消停,失事墜毀再度成為議論重點。
3月12日“疑似調頭說”出現后,隨著總部位于英國的飛機發動機廠商羅爾斯·羅伊斯“被爆料”MH370航班的數據傳輸功能失效(1時07分)早于應答機被關閉(1時21分),以及海事衛星組織Inmarsat提供機載ACARS系統曾響應衛星“呼叫”的具體時間、方位信息,馬方最終確認了飛機曾調頭、可能留空時間長達7個半小時等關鍵信息;媒體上也衍生出“飛機可能墜毀在中亞或蒙古”、“可能被劫持到安達曼群島或迭戈加西亞島”、“可能在索馬里或中吉邊境”、“可能墜落在南印度洋”等猜測性報道。
由此,飛機命運的“大討論”再度轉移到“人為因素”上。熱衷政黨政治、與失聯前一天剛被判監的反對黨領袖安瓦爾的兒媳是遠親的機長扎赫里·艾哈邁德·沙阿;曾邀美女進駕駛艙熱聊、父親是地方高官的副駕駛法里克;據說曾在土耳其受教育、去瑞士學飛機發動機知識的某乘客,紛紛上了懷疑榜。馬警方發言人哈立德·阿布和代理交通部長希沙姆丁的最新口徑,是“警方正考慮劫持、破壞、恐怖主義、飛行員和其他人心理健康問題等各種可能性”,并且“仍未排除乘客更改飛行程序的可能”。
因飛機失聯后曾高難度地“戰術躲避”雷達、并沿一個個導航點曲線航行,而副駕駛并未要求與機長共同執飛此次航班,相對來說機長嫌疑更大。3月18日有消息稱,從機長家中搜出的模擬飛行器顯示,這位1981年加入馬航的老牌飛行員曾反復練習印度洋附近的5個機場跑道起降,且部分模擬器數據在2月3日被刪除;FBI已介入調查,并拿走飛行模擬器硬盤。但正如澳洲航空安全專家德斯蒙德·羅斯所言,機長家里有飛行模擬器本身并不像媒體渲染的那般詭異,因為許多機長都會在征得同意后在家安裝這種設備。在此問題上,馬代理交通部長希沙姆丁“在沒有更多證據前,只能假定機長無辜”的說法,反倒是合理的。
3月20日上午,澳大利亞海事局表示,在距離澳西南海岸2350公里左右的南印度洋上,發現了兩塊疑似和MH370有關的物體,其中一塊有近80英尺范圍,另一塊較小,美、澳、新西蘭的幾架飛機已飛往核實。但正如澳大利亞海事局應急部門負責人約翰·楊所指出的,這也許有價值,但“也許不過是墜海的集裝箱殘片”。
誰專業,誰業余
一些分析家認為,此次事件中,馬政府、馬航等表現得頗不專業,不僅影響、誤導了各國搜救力量,給失聯客機乘員家屬帶來精神上的更多創傷,也成為形形色色“陰謀論”的溫床。客機上衛星數據傳輸功能因“省錢”而未全部開啟,以及“疑似飛行方向”之一的印度安達曼方向,部分雷達竟因“省電”關機,也都給人以“不專業”的感覺。
但也有人指出,此次失聯航班的飛行軌跡,業已大大超出馬來西亞力所能及的范圍,而航空客運歷來較為安全,馬來西亞當局和馬航在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不知所措,也并不足奇,過多作“陰謀論”揣摩,恐怕對找出真相并無裨益。
一種觀點認為,搜救過程中,美國、澳大利亞等國表現得更高效、更專業,而其它一些國家則顯得“有力使不上”,發揮不了預期的作用。這種說法在客觀上有一定道理,但也不應苛責:由于馬方的失誤,最初的定位點如今看來并非客機最后失蹤的地點,大多數國家的搜救力量一開始就被誤導投錯了方向;由于搜救范圍實在太大,大多數參與國的船只、飛機要么不具備相應能力,要么來不及如此大范圍反復“轉場”,而在幾個重點搜索地區都部署了海外基地和艦艇、飛機的美國,就顯得輕車熟路,何況美、澳等國在裝備上有優勢。
此外,不少論客評判中西媒體的表現,認為中國媒體和媒體人“過于業余且狗血”,這種批評同樣有一定道理。失聯之初,不少媒體人,尤其一些急于搶新聞的媒體官微,在自身采編力量未到位的情況下盲目相信微博消息,屢屢發布“生命力”以小時甚至分鐘計的“段子式新聞”,不僅客觀上混淆了視聽,而且影響了媒體的公信力。在采訪乘客家屬過程中,不少媒體人“代入感”過強,一方面屢屢出現因急于搶鏡頭而遭家屬反感的情況,另一方面,某些不專業、不恰當地“代入”,誤導了部分家屬,給他們不切實際的期望,或誘使他們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以及某些不恰當、不合時宜的煽情橋段,都是這種不專業的表現。
但在這方面,被推崇的西方媒體也并不完美;各種不靠譜的斷語、推理和被誤導的報道,在這些媒體上同樣層出不窮。它們“調頭快”的關鍵,是第一時間掌握了諸如國際刑警組織、羅·羅公司、海事衛星組織等的權威信息,也有馬國內部人士向其爆料,從而每每能夠倒逼馬方吐露實情(如指出飛機上兩個自動聯系系統是先后失效的,從而說明飛機并非瞬間失控)。真正專業的,是寧可晚些也要發布負責任數據、信息的羅·羅公司、海事衛星組織等。
離真相還有多遠
到本刊截稿時,參與搜救MH370客機的國家已達27個,搜救范圍更擴大到歐、亞、非、大洋四洲的陸地和海域,但人們在經歷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的反復后沮喪地發現,真相仿佛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了。
法新社表示,對澳大利亞西海岸的“兩塊疑似殘骸”發現不要抱太大希望,理由是“人們對一星期前中國衛星的發現記憶猶新,當初大家以為這次總算找到了,結果卻是空歡喜”,建議“此時此刻,不妨更多一些耐心,等待確實的消息”。這種說法看似冷酷,實則很有道理。
從此次搜救的過程應能看出,在權威數據、信息出臺前,過多“業余福爾摩斯”式的推理,很少能切中肯綮,相反,可能給關注者構成更多誤導,并令乘員家屬情緒更加激動、失控。而這些數據、信息的獲得,需要更多的時間和耐心。
客機失事的高發階段,是起飛和降落,航線巡航過程中事故發生率很小,但一旦發生,調查和搜索就格外艱難。法航447航班(空客A330機型)在2009年發生的“6·1”空難,正式調查結果直到2011年7月29日才出臺;華航611航班(波音747機型)2002年的“5·25”空難,初步認定結果是2006年,至今仍留有許多疑點。相對于上述事故,此次MH370的失聯,顯得更復雜、頭緒更多、信息更分散蔓延。
1999年埃及航空從紐約飛開羅的990航班在大西洋墜毀,美方解密黑匣子后懷疑是飛行員自殺,埃方卻不承認。MH370的完整真相,恐怕離我們也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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