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上討論社會運行的規律的時候,常常存在兩種截然相反的說法,一種是陰謀論式的解讀,認為這個社會的運行,背后是有某些邪惡的既得利益者計劃著復雜的陰謀;另外一種解釋則是草臺班子論,認為世界的運行靠著各種草臺班子湊活運行,就像是一堆充滿了bug的代碼。
最近正好有幾件事情。首先是特朗普政府公開了一部分關于肯尼迪被刺殺的文件,肯尼迪事件無疑是最典型的陰謀論之一,在陰謀論者眼里,肯尼迪改革美國是為了美國人民好,得罪了美國金融界和情報機構,所以才被刺殺;甚至某些版本的陰謀論中蘇聯人也參與了,真相一直不公布也是因為這些機構和勢力的作用;現在特朗普公布這些文件屬于撥亂反正,小肯尼迪支持特朗普也是為了家族復仇之類的;
又過了幾天,美國政府高級官員在討論打擊胡賽的時候,把一個記者拉進了同一個群里,泄密之余還貢獻了火遍全球的表情包;
而就在昨天,特朗普宣布了對各國的對等關稅,計算方法更是非常小學數學。最近這兩件事情無疑非常草臺,看起來我們的世界越來越魔幻了。其實,這或許就是某種“陰謀論”的結果之一。
先說這次公布的肯尼迪相關文件。關于刺殺本身,比較勁爆的內容無非就是槍手奧斯瓦爾德之前就有一些刺殺肯尼迪的計劃,以CIA為首的美國情報部門知道這件事情,但是并沒有處理他。其實在之前公布的許多文件里就有類似的說法了。這并不奇怪,畢竟奧斯瓦爾德之前是真在蘇聯待過,甚至還想去古巴參與革命,以冷戰時代美國情報系統的風格,對他監視簡直太正常不過了。至于為什么沒有提前抓住他,更可能的原因恐怕是當時美國抱有左翼思想的人遠比今天來得多,真要抓的話,CIA也忙不過來。
cia要求注意監視,美國學生會不會去莫斯科然后轉頭去中國轉一圈
對于這次公布的刺殺相關內容,美國的陰謀論者是比較失望的,他們想要看到的是那種直接證明CIA或者是蘇聯參與了刺殺肯尼迪的證據,但是說到底特朗普也就是為了兌現承諾,總不能給美國人現編一個證據出來吧。如果是蘇聯干的,蘇聯解體之后早就曝光出來了。如果是CIA干的,這個證據也不太可能公開。肯尼迪被刺殺這件事情背后的處理,美國的情報機構顯然是有些小心思的,但是那種想象之中的陰謀論看起來還是不存在。
但是這并不代表這次公布的內容里沒有勁爆的東西,只不過美國的陰謀論者不感興趣罷了。這些公開的內容里包含了大量CIA在冷戰期間進行黑色行動的痕跡,這大概才是以前一直不愿意公開的主要原因。
其中包含的黑色行動內容實在是太多,包括利用商業機構掩護CIA的黑色行動,對古巴和蘇東陣營進行滲透和破壞的內容,對美國公民的非法監視等等。如果說有什么符合陰謀論內容的話,這些內容恐怕比肯尼迪的死亡,更加符合所謂的陰謀論。
cia在古巴的特工用高爆炸藥搞破壞
遺憾的是,不光美國的陰謀論者對這些不感興趣,甚至連美國的左翼大多數對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在冷戰結束之后,大量類似的檔案就已經被公布,但基本上都沒有引起歐美社會的討論,只有極少數研究歷史的學者對此進行分析,這大概才是真正的“陰謀”。
這里舉個例子。這次公布的一個文件說在1970年,FBI內部通報說,有一個叫做“革命聯盟”的組織,是CIA針對阿拉伯國家組織的假旗組織,是為了對阿拉伯國家的左翼進行滲透破壞而組織的,FBI不要誤擊隊友了。
結合更早公布過的文件中FBI對于愛德華賽義德等人的監視,美國人在某些方面的邪惡可真是一如既往。這種對第三世界不加掩飾的惡意,顯然足夠符合一切陰謀論的設定,美國人一向是挺擅長反串這一套的,只不過直到今天,我們的很多朋友還是不相信這一點。
1970年fbi讓自己人注意一點,別打cia搞出來的組織
這樣的設定是不是很對美國陰謀論者的胃口?但實際情況是美國陰謀論右翼沒人在乎這種細節,畢竟是針對左翼他們恐怕只覺得出手不夠狠,而且還是針對阿拉伯人,那他們身上的種族歧視就又要生效了。這種破壞他們陰謀論世界觀的事情當然要被無視。
在以前的文章中我們說過,陰謀論雖然往往十分離奇,但是也帶有一種樸素的,對社會不滿的認識。只是這種樸素的反抗精神,往往十分容易被利用,同時,也距離真正的革命精神有很大的距離。要弄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這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本。
和現在美國政壇的群魔亂舞相比,肯尼迪確實是個靠譜的總統,但是他對于美國國內社會運動的打擊也是足夠的心狠手辣,他真的是白右眼里想象中的自己人嗎?或許肯尼迪的好名聲,更多來自于繼任者林登約翰遜的“偉大社會”之類的計劃吧(雖然最后還是沒搞成)。
肯尼迪當時確實有計劃進行一些社會改革,但是顯然也沒有超出時代的地方。肯尼迪和他后續的總統進行的改革,也并非是個人好惡或是良心發現,而是當時美國社會矛盾在此,不得不進行調整。
甚至如果他活下去的話,改革的幅度很可能會小于林登約翰遜,那些強加給肯尼迪的人設多少有點不切實際;CIA那些為了自身利益的小動作,被理解為是深層政府的陰謀論,那么CIA為了美國國家利益干的那些缺德事又是否符合美國人民的利益呢?第三世界人民的境遇,和紅脖子的現代生活之間又是什么樣的關系,這些陰謀論者又是否考慮過呢?他們大概會選擇開除第三世界人籍就是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情況,現實中雖然很少有那么復雜詭異的陰謀,但是在當今世界體系頂端的某些人,不把第三世界乃至于歐美自己的普通人當人看,這種毫不掩飾的惡意,確實比陰謀論更直接。在大多數陰謀論的想象中,幕后BOSS們表面還是要裝一下,而現實的情況是,不需要偽裝,這些事情沒人會在意。這一點,倒是很符合草臺班子理論。
聊天群泄密事件就是如此。雖然美國政府內部確實有很多專門的保密通信軟件,安全性上沒什么問題,但是這些軟件用起來往往不順手——即使我們對各種商業通訊軟件的適用性怨聲載道,但是在基本功能上,比主打保密的系統還是有優勢的。
這屆特朗普政府中有大量沒什么政治經驗的人,所以也習慣用普通的通訊軟件,說話也會比較口語化,所以草臺的原因很合理。至于是否屬于泄密,在海湖莊園文件和拜登文件的實踐之后,美國高層的泄密罪名已經完全進步到了自由心證的階段,反而沒有那么重要了。
然而,這件事情背后細思極恐的地方也不止一處。首先,幾乎所有媒體關注的都是泄密本身,卻忽視了也門人民的情況。雖然美國的名義是打擊胡塞武裝,恢復航行自由,但是和美國與他的小弟在這種行動中一向是不在乎平民傷亡的。這一輪打擊已經造成了也門平民的傷亡,而這些并不在美國媒體的討論中。如果把之前一輪也門內戰因為美國制裁和出售武器帶來的死亡也算上的話,美國對也門人民帶來的災難是十分可怕的。
胡塞武裝之所以要對紅海進行封鎖,是為了支援加沙人民的斗爭,而在特朗普上臺后,美國抓捕了一批抗議以色列暴行的學生,出手的直接甚至超過了六十年代的社會運動,這樣的事情在美國主流媒體已經失去了討論度,這難道不比陰謀論更加可怕?
聊天群泄密之后,支持特朗普的部分人甚至更加支持他了。理由有兩個,爆料的記者是大西洋月刊的主編,在美國的政治光譜中大西洋月刊是偏左的,所以既然是反對特朗普的人曝光的,那自然是敵人的行為,敵人反對的,他們就要支持;
第二個理由是,特朗普班子的成員如此的口語化,甚至使用顏文字,一點也不深層政府,他們選特朗普上來不就是為了反對深層政府的嗎?特朗普做的太對了。這種邏輯,著實是足夠瘋狂。
然而,從特朗普重回白宮的幾個月來看,并沒有什么強大可怕的深層政府。面對政府效率部的裁員,各個部門幾乎是無法抵擋的,所謂的深層政府,或許用草臺班子解釋更為合適,他們不是什么神秘的組織,而是美國公務員系統積累的慣性。政府效率部這邊,裁員也突出一個草臺班子,什么都不清楚就在那里亂裁員,如果非要說這事一定對美國好,也實在是難以說服人。
但正是這樣粗暴的裁員過程給美國右翼提供了非常大的情緒價值,他們享受的就是這種破壞,這種不體面,至于接下來的事情,誰會在乎呢?無論是陰謀論或是草臺班子理論,此刻都臣服于情緒的自我滿足之下。
我們必須要承認,從人類這個物種出現到現在,人類社會的運行任何時候都沒有像精密機械那樣運轉過,都有大量規則不系統,得過且過,自相矛盾的地方,對于人類社會運行規律的總結,也往往是經驗而非是科學。
這樣的系統無法支持高度復雜的陰謀論,畢竟那些陰謀論的執行難度,遠超人類社會的能力,但是這不代表既得利益者們沒有對普通人那么夸張的惡意,而他們會選擇更加直接的方式展現自己的惡意。
因為人類的特點,筆者相信即使社會再怎么進步,社會的治理也不可能像精密機器那樣,那既不現實也不人道,但是這并不代表技術和社會進步沒有帶來社會管理的改善。
我們遺憾的看到,特朗普代表著一種情緒最大化的社會模式,這樣的模式甚至不能稱之為治理,甚至連草臺班子都算不上,但是卻可以給maga們最大的情緒價值滿足。很顯然,它并不能解決陰謀論中既得利益者的惡意,也不能解決草臺班子論中系統的低效,但是它可以讓支持者忘掉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在這樣的情緒驅動之下,特朗普的一切行為都附加了無數本和他無關的人設,這種狂熱的惡意著實令人驚訝。
所以,很多人有時候選擇相信陰謀論,有時候又相信草臺班子,大概也是為了情緒的最大化吧。
這次特朗普宣布的關稅計算方式不光奇異搞笑,征收面積也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任何一個經濟學研究者都知道這會給美國人民帶來負擔,但就因為稅是tax,關稅是tariff,所以真的有很多美國人相信,關稅不是稅收,這樣荒誕的邏輯,成為超級大國的底層運行代碼,實在是很可笑。
至于那個海湖莊園協議,那個粗看起來是某個美國大棋黨的力作的東西,現在看來也完全有可能成為現實,只是通過美元貶值,實現美國制造業復蘇和經濟結構的調整,真的會那么理想嗎?美國政府真的能適應那樣的調整嗎?真的不會致敬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的休克療法嗎?這樣的問題太過沉重,但是特朗普的支持者里邊,可能很多人都不在意這個問題。
但也正如我們過往文章中說過很多次的,特朗普和其支持者的行為說到底還是對美國80年代以來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本土破壞性報復,這次荒誕的關稅也說明。特朗普不是問題的原因,他是美國乃至于世界體系問題的一個表現形式。陰謀論和草臺班子論也是如此,它們也不是問題本身,是對社會治理不滿的一種形式。當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的時候,我們更應該思考社會治理中的矛盾。
就算是未來,生產力極大富足,人類社會走向自由王國的那一天,也一定會有一部分人對于社會不滿意,但是我們不應該就此放棄對社會前進的追求。而選擇情緒最大化這種模式,實際上已經是放棄了希望,選擇縮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幻想特朗普是幫助他們替天行道的那個王,這實在是現實的悲哀。
終究,對于當下新自由主義體系最為樂觀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承認這套系統需要改變。只是如何前進,這種事情從來沒有一塊路牌幫我們標注,一步一步向前走恐怕是唯一的方式。或許,越是這樣的時刻,不被情緒的滿足所困住,就顯得越發關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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