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主權未定的琉球問題,是戰后未決的日本殖民地遺留問題,曾被寫入2010年公布的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報告書。今年是世界二戰與中國抗戰勝利80周年,社會各界都應該繼續關注這一問題,以及其他歷史和現實相關問題。特轉發北大徐勇教授近期一篇文章。
前不久獲悉,日本《讀賣新聞》前社長、主筆渡邊恒雄已在去年底去世。雖然我和渡邊先生沒有直接交往,卻在中日關系教學工作與研究交流方面,保有一些值得思考的相關記憶。
新世紀初,日本內閣首相小泉純一郎連續參拜靖國神社,中日及亞太國際關系受到嚴重沖擊,我看到朝日新聞社旗下《論座》(2006年2月號)有一篇對談,來自時任《讀賣新聞》社論主筆的渡邊恒雄與《朝日新聞》政治部部長、社論主筆若宮啓文。他們反省日本的戰爭責任,揭示“神風”攻擊的反人道罪行,批判日本政府參拜靖國神社及對亞洲外交政策。這是日本兩家最具影響力報紙主筆的直接對話,刊載這一對談的《論座》洛陽紙貴,被搶購一空,另發單行本。我約請兩位博士生及時翻譯,并由《抗日戰爭研究》(2006年第2期)摘要發表。
同年11月我訪問東京,和《讀賣新聞》國際部佐伯聰士見面,獲佐伯先生簽名贈書《檢證戰爭責任》(簡稱《檢證》)。該書由渡邊組織“戰爭責任檢證委員會”撰寫文章,在《讀賣新聞》連載后集結出版。佐伯是作者之一。翻開墨香猶存的新書,其中先后引用了我的,還有賀新城、步平、王建朗等中國學者的論述。這套書的中譯本翌年7月推出,時任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所長、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委員會中方首席委員的步平教授,為之撰寫了長達2.5萬字的序言。
《檢證》既是團隊的,也是渡邊反戰和平主義的系統表達。正如步平在序言中指出的,在天皇責任、日本國家批判等多個議題上,有些論述不為中國學者所接受,但渡邊團隊分析日本軍部發動戰爭的錯誤決策時,批評“頑迷”的靖國神社將加害者與戰死者“合祀”,確認了日本方面的戰爭責任,作出了客觀的歷史真相論斷。與之相呼應,渡邊在該書的后記中說:“作為《讀賣新聞》主筆的我今年已經80歲了,是那場戰爭最后的二等兵,我不能忘記殘酷的軍隊體驗,對于遭受被害的鄰國的怨念完全理解。”
渡邊戰時曾被強征入伍,戰后卻一直堅持反戰和平立場。他在日本政界擁有相當的影響力。渡邊去世當日,岸田文雄前首相說:“作為言論領袖、媒體人,渡邊先生在日本戰后的歷史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影響,(他的離去)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可以說,一生以“一代政治記者”“終身主筆”的表達方式,渡邊從正面引導了日本的社會輿論走向,并對中韓等遭受戰爭災難國家的呼聲作出回應。
作為當代日本“良心派”媒體人,渡邊恒雄的著述與影響力也體現在了知識界。2006年安倍晉三接任內閣總理大臣職位后,經中日兩國政府協調,雙方各派10名專家,在當年12月成立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委員會。日方首席委員是曾任日本駐聯合國副代表、東京大學教授北岡伸一。正在聯絡渡邊、為《檢證》撰寫長序的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所長步平,出任中方首席委員。我也是中方委員之一。
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委員會開展工作的主要程序是各自撰寫、對話討論、發表研究報告。按步平總結是“同一題目,交換意見,充分討論,各自表述”。經過歷時3年的多場討論,委員會于2010年1月公布了《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報告》。
正如渡邊恒雄的《檢證》一樣,中日學者在朝鮮、琉球等殖民地問題,以及盧溝橋事變、南京大屠殺等疑難問題上存在分歧。特別是對于“侵略”這一定性,有日方委員不認為日本是侵略,或提出不要將“侵略”二字寫入報告。但經過討論,有異議者不再堅持,于是在《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報告》近代史卷總論的開篇即有:“遭受日本發動的侵略戰爭傷害的中國民眾……”我認為,作為兼具官方協調與學者代表雙重意義的《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報告》,能夠最終確認日本發動戰爭的侵略性質,是那次共同研究一個最重要的對話成果。
如今,在二戰結束80周年之際,重溫新世紀前十年渡邊、若宮曾經的“雙雄”對談,以及《檢證》的正義呼聲,還有中日共同歷史研究委員會的合作,可以為中日關系的現在與未來提供一些有益的思考。論壇依舊,大著昭然。渡邊、若宮、步平等中日學人并未走遠。一代人的對話結束,有待新一代有志者登壇?,F實與未來的中日關系走向,這是必然的研究需求。
徐勇,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本文原載《環球時報》2025年01月21日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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