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某些專家與媒體矢口否認,但是新冠后遺癥,或者叫long covid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之中十分常見的問題,對一個如此常見的問題熟視無睹,實在是個很糟糕的事情。最近我國醫學工作者在《柳葉刀》的子刊上面,發表了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研究,研究對象包含了數萬名患者,對這方面進行了系統性的調查。
數據的結果并不令人愉快,按照這份研究的結果,新冠后遺癥并不像是某些人說的那樣,只發生在極少數人身上,或是只影響老年人并不影響年輕人,它是一種十分常見的,長期持續的復雜問題。這件事情我們幾年前就知道了,筆者也曾經在當時很多篇文章里多次重復這一點,只是顯然有不少人,并不愿意承認這件事情。
兩年過去了,無論當時是出于什么想法,現在再否定這件事情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只能是欺騙自己。尤其,國內目前長新冠研究者中,就包括當年鼓吹“小感冒”“無害”的某位專家。這不得不讓人感受到一種莫大的諷刺。(本篇文章并沒有引用該專家的研究結果)
這次研究主要的形式是問卷調查——這也是國際上通行的對long covid的主要研究方式,因為我們對于許多機制的認識十分淺薄,所以很多癥狀缺乏實驗室和影像學手段作為證據,只能用個人體感來說明問題。從事過相關研究的朋友應該知道,以調查問卷調查,很多時候準確度并沒有那么理想,容易被主觀因素影響,而這也是新冠后遺癥研究的一個關鍵挑戰。不過科學研究從來都是盡其所能,在沒有更好的手段之前,用可以用的方法去做盡可能多的事情,本就是科學的一部分。
按照這項研究的數據,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人群,在感染后會有后遺癥。我們都知道實際上的人數是會高于這個的,因為很多后遺癥在問題較為嚴重之前,并沒有明顯的體感,需要進行很復雜的檢查才能發現,同時調查表內的后遺癥也只有幾十種,按照部分研究,目前已知的新冠后遺癥癥狀種類,已經超過了二百種。
而這些后遺癥許多在感染一年之后還會持續,多次感染之后,各種后遺癥的發生率會體感,同時感染新冠之后,類似支原體之類的呼吸道感染發病率也會提高,這倒是可以很好解釋最近發生的幾次情況。而接種疫苗,尤其是多次接種疫苗,可以降低新冠后遺癥的發生率。
各個癥狀持續時間
疫苗的影響
應該說我國科學家所進行的這項研究,是十分扎實仔細的。但是得出的結論,實在是算不上新鮮,很多結論和之前科學家的結果是類似的。對于我們來說,我們可能更期待的是關于新冠后遺癥的起因,治療與預防的突破——
實際上研究如何治療新冠后遺癥的項目并不算少,但是大多數得出的結論卻不算積極。而新冠和其他慢性疾病之間極度復雜的關系,少量的研究給出的結論也往往帶著不祥的氣息。這種困境并不是研究這方面的科學家的問題,而是整體社會環境所帶來的復雜矛盾。
我們雖然總說科學的客觀性質,但是現實的情況下,科學研究就和追星一樣,是十分看風向,追潮流的,尤其是生命科學相關領域,選項太多,不追熱點反而顯得無所適從,沒有了熱度,就沒有社會關注和投資,研究也難以進行下去。
而對于新冠后遺癥的研究,偏偏并不是那種只要簡單的研究就可以突破的。很多前期研究已經證明了,這些后遺癥是多個機制共同造成的,包括病毒的慢性存在,免疫系統攻擊自身細胞,血管內壁結構被破壞,免疫細胞的枯竭等等,這些機制背后的基本原因,科學家的認識依然有很多的缺陷,我們需要對這些認識實現突破。
想要找到系統性診斷治療新冠后遺癥的方法,沒有長期持續的研究投入與政策支持,是不太現實的,否則我們連一個癥狀是否是新冠后遺癥導致的都難以確定,就更別說治療了。
而很遺憾,當下的環境,關于新冠后遺癥的研究,并沒有得到那么多的支持。無論是國內外,很多規劃的針對傳染病的研究,都戛然而止,無論是計劃之中的廣譜新冠疫苗,還是更宏大的針對傳染病的防護計劃,都只能停留在論文和ppt上面。
而那些針對新冠擴產疫苗產能的公司,現在很多的經營情況都受到了打擊——資本市場本就不看好除了hpv這類高利潤品種之外的疫苗,更何況被認為毫無意義的新冠疫苗呢?在這種情況下,學術界和產業界,對于繼續研究新冠的熱情,自然是越來越低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得感謝一下這些依然堅持研究新冠的科學家,他們對于科學的操守,無疑是難得可貴的。科學研究總是需要一些這樣的精神。
國內其他一些長新冠研究者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新冠后遺癥實際上是一個不被廣為承認的事實,雖然科學家做出了不少研究,可是在社會普遍的輿論之中,似乎這些后遺癥都是不存在的,和新冠無關的。輿論似乎在試圖說服所有人,新冠只是一場小感冒,很多人即使因為新冠感到了巨大的不適,也會裝作這是不存在的,即使面對秋冬季節的呼吸道傳染病高峰,很多人也會努力去無視這一點。
而當下全球經濟面臨困境,其中新冠與后遺癥的因素恐怕也占了不小的比例,只是無論什么學派的經濟學家,對世界經濟的看法有什么不同,在討論的時候,似乎都避開了這一點,這樣的默契,著實令人佩服。
而堅持做好防護的這些朋友,就筆者所見,無論中外,都處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在當下的輿論里邊,堅持防護新冠,無疑是個怪異的,難以得到社會支持的行為。想要保持精神健康,總歸是很有挑戰的,甚至可以說,社會上對于堅持防護的認同度,還不如對性少數人群的認同度高。
這是個奇怪的現象,不少朋友面對這樣的歧視,常常感覺自己難以堅持下去,而新冠防護這種東西,很多時候也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就能做到的。這不是簡單的勸慰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樣的情況,似乎和科學二字無關,可是當下,科學的影響力在人類生活之中,卻上升到了無與倫比的高度,從衣食住行到大國競爭再到全人類的命運,似乎一切事情都與科學聯系的越來越緊密,可是為什么面對新冠的問題,人類又是如此的盲目呢?
答案其實并沒有那么復雜,因為在日常輿論之中出現的科學,很多時候并非是科學本身,而是一種掛著科學名號的消費品罷了。為什么關于防護新冠的行為,會被當做是可怕的異類而被抵制呢?是因為這樣的行為背后,帶有一種反消費的隱藏內涵。
防護傳染病,和大量消費行為是矛盾的,這在消費主義社會中無疑是罪大惡極的。而防疫帶來的新收入,哪怕算上那些不靠譜的新概念防護品,也遠遠小于消費主義本身,這就是我們看到的困境。從這個角度想一想,當年罵別人“龍王賣傘”的人,未免過于可笑了一點。
我們看到當年很多人反對防疫的理由,都是影響了他們如何如何的消費體驗之類的,這一點是我們重復過多次的概念,當代消費主義的核心之一,是體驗,很遺憾,科學本身并不是當代消費主義的重點,科學只是增加體驗感的關鍵標簽之一罷了。因此在這樣情況下,傳染病學這樣的科學,自然是要服從消費主義了。
正巧,新冠就卡在了一個可以自欺欺人的區間里邊,新冠本身比普通的感冒和流感嚴重,但是對于占據了消費和輿論主流的青中年人來說,大多數情況下不威脅生命;而后遺癥的話,雖然很麻煩,但是對于年輕人來說,大多數的影響也可以說是能忍受的,至于老了之后怎么辦,這是資本主義告訴你不要去想的問題之一。這種情況下,裝作一切沒有發生的輿論,就形成了。
更加有趣的地方在于,不少研究還表明,低收入人群更容易受到新冠后遺癥的影響,這個影響包括生理和經濟學上的,而在消費主義的邏輯之下,從來都是花錢多的人聲音大,所以這些被新冠影響更嚴重的人群的聲音,就在這套邏輯與推薦算法的綜合作用之下,被清除了。
毫無疑問,消費主義遍布世界每一個角落,將一切商品化絕不是一件好事。因為表面上消費主義給了你許多的選擇,但是它并不在乎你作為人的本身,而只在乎利益的流動,正像是廣告誘導你消費某些不健康的商品的時候,并不在乎你的身心健康情況,當這股力量反對新冠與后遺癥的防治的時候,也不會在乎病毒對你身體造成的傷害。
這套基于資本流動的消費主義,在當下無疑是空前強大的,強大到了新自由主義者可以多次重復那個可笑的“歷史終結論”,強大到了左翼對此十分悲觀的程度。筆者并不能從哲學上給出這個情況的解答,但是通過新冠這個問題,筆者可以給出一些哲學之外的建議。
消費主義為什么要選擇科學作為幌子,原因并不復雜,科學是人類對于自然規律的認識與利用,基于科學所創造的生產力奠定了當下人類世界的基礎,科學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幌子。
但是說到底,人類也只是利用自然規律,遠遠沒有達到隨心所欲改造自然規律的程度,各個傳染病的大流行告訴了我們這點,人類并非無所不能。而這一點和消費主義告訴我們的,一切都是不受限的,是矛盾的。
人類并不是什么活在科幻小說之中的靈能種族,能夠靠想法改變一切,消費主義越是拓展,就越會遇到與現實物質基礎的矛盾。無限擴張的消費主義雖然嵌入了幾乎所有人的觀念中,但是這些觀念,終究脫離不了物質基礎。新冠的問題正是如此。
雖然再怎么裝作不存在,但是大量研究足以證明,多次感染會加重后遺癥的概率和嚴重程度,影響人的工作生活能力,進而影響社會的多個方面,這不是裝作看不到就不存在的,當下人類的經濟挑戰,就是展現形式之一。
感染次數與癥狀的影響
而未來,人類必然還會面對其他的傳染病,比如說當下就有好幾個相當麻煩的問題,一個是正在流行的猴痘,一個是在美國奶牛群里邊瘋狂傳播,具體感染了多少人很難說的h5n1流感,最近剛果(金)的未知傳染病也可能有一定的風險性。
傳染病這種東西,不是裝作沒有就不存在的,也不是每一個傳染病的破壞力,都剛好卡在那個位置的。這并不是什么詛咒,因為人類的活動與全球化的人口流動,新的大流行風險是會更高的,更不要說生物技術武器化的風險。當下脆弱的人類公共衛生系統,該如何面對下一次大流行的風險呢?這從來都不是個單純的醫學問題。
而更不幸的是,在這次大流行之后,人們對于科學的信任,已經有了明顯的下降。人類對于科學的信任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的,而是后天學習得來的,當有人總是拿科學作為某種消費主義的消耗品來使用的時候,人群對于科學的信任自然會減少。面對這樣的情況,只是批評反智是毫無意義的,廣泛傳播的陰謀論背后,必然存在某種社會基礎。對科學的信任減少,會讓我們在面對自然規律的沖擊的時候,更加捉襟見肘。
某位著名的鍵政人物曾經提過一個口號,叫“保衛現代生活”,這一口號如今已經被不同立場的人士進行了不少的解讀,但是很多人確實是在以商品經濟的邏輯,不自覺地保衛現代生活。但是在筆者看來,基于消費主義的現代生活這種東西,實際上是相當脆弱的,甚至是通向自我毀滅的,新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還有新的大流行或是什么類似糟糕的東西,那么二次證明的過程,絕對會更加令人不愉快。實際上那些科技巨頭們已經隱約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吹捧著各種號稱能解決一切問題,但是實際上卻不好用的技術,這不是貪婪,是恐懼。因為如果沒有這些號稱無所不能的大他者,那么所謂的消費主義現代生活,會一次又一次的被動搖。
當然,接下來的挑戰或許會讓人類社會的消費主義基礎受到動搖,只是到了那樣的時候,普通人也會十分不愉快,甚至可以說是一場災難。是否一定要一場災難才能教會大家什么呢?這樣的想法未免過于失敗主義了,當年1968理想受挫之后,一部分歐洲左翼轉向了那種“人類必將滅亡”的環保主義,慶祝人類的滅亡。而他們的繼任者,一些支持反增長理念的左翼活動家,當時甚至在慶祝新冠降低了人類的碳排放,這種歇斯底里不該是我們思考的方式。
更何況,一場大災難真的一定能教會人類吸取教訓嗎?歷史告訴我們的答案并不是如此。新冠與它的后遺癥已經造成了太多的破壞,這樣的教訓已經夠大了,我們更應該去做的,是認清楚現實,在下一場災難到來之前讓人類社會變得更好。只不過現實留給我們的時間,并沒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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