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諾蘭執導的電影《奧本海默》預計8月30日上映。作為一部傳記片,《奧本海默》以一場針對奧本海默的秘密聽證會為軸,穿插著回憶了奧本海默生命中的一些重要的經歷。
導演諾蘭在一次映后活動中談及自己與人工智能專家的交談,他說:“人工智能研究人員將目前的時刻稱為‘奧本海默’時刻。”他指出,奧本海默曾呼吁國際核控制,并因此遭受了來自美國及其他國家的壓力。同樣,人工智能領域也存在著這樣的問題。
《奧本海默》
近幾個月來,越來越多的人預計年內大熱的ChatGPT將掀起一場新的技術革命。而縱觀歷史,每一輪新技術革命往往會深刻地改變社會結構。那么,我們應該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對人類勞動力結構和整體狀態的改變的可能性?創造性工作也會受到ChatGPT的沖擊嗎?今天,活字君與書友們分享北京大學電影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錦華教授談眼下最熱的ChatGPT問題。
從元宇宙到ChatGPT, 沖擊早已發生
毫無疑問,人工智能會影響到勞動力結構。沖擊早已發生,而且不僅僅因為ChatGPT而發生。所以我說我不能不關注這個問題,是因為它會涌到我面前來,它會不斷地成為我身邊的、日常的、閑暇時刻的,也是學術領域的,也是思想領域的,也是同伴之間的,這樣的一個無處不在的名詞。
盡管我也調侃,因為當ChatGPT成為了熱議話題,成為了覆蓋性的、壓倒性的社會的興趣點的時候,我嘲笑的是,此前占據了同樣位置的那個詞就怦然消失、蕩然無存,那個詞叫元宇宙。幾個月以前無處不在的是元宇宙,所有討論都圍繞著元宇宙,當時我就元宇宙提出了一個問題,今天我仍然可以對ChatGPT提出。
我最早獲知元宇宙是作為概念股,是作為風險投資的風口。當時我的問題是:當人文學者在討論元宇宙的時候,我們在討論什么?
多數朋友都被我問住了,但是也有朋友給了我非常直接的,而且有說服力的回答,他說:“人文學者關注元宇宙是因為元宇宙也許是未來,或者已經是當下的一種可能的空間,在這個空間當中我們可以去實踐一些在現實實踐當中沒有可能的、另類的、社會的組織方式,社會的結構方式,社會群體的相互連接的可能。”
或許有一些批判性的學者,一些不甘于接受這個現實別無選擇的人們,曾經把他們的希望放在了元宇宙。今天我用同樣的問題去詢問ChatGPT的熱度,但是我要加上一個追問,我說,ChatGPT如此輕易地就消滅了元宇宙這個話題,就取消了元宇宙這個話題的熱度。這是否同時意味著,人們曾經寄希望于元宇宙中的那種另類空間,也隨著元宇宙的消失而消失了。還是人們把夢想和實踐另類可能性的熱情轉移到了ChatGPT之中呢。如果它真的會被轉移到ChatGPT的應用當中,那么,另類的可能性,另類價值的實現究竟在哪里。我們的構想是什么,我們的行動或者我們的動作是什么。這是我個人的追問。
與ChatGPT的熱情同時消失了的不光是元宇宙,消失的也是我們歷時三年應該有也必須有的對于疫情,對于疫情之中的生命經驗的反思,是在經歷了三年的疫情對人類的襲擊,對生命的襲擊之后,我們應該有的哀悼。它也同樣在ChatGPT為代表的,新科技的、新技術的、新鮮的可能性的討論當中,消失了,蒸發了,溶化了,這恐怕也是一個問題。
更大的問題是,作為一個新的可能性,一個新技術,小而言之ChatGPT是未來的一個非常便利的,應用型極強的軟件,從大處說它是一次底線的全面踏破,就是我們開始使用通用型人工智能。
此前我以為對于通用型人工智能的使用是底線,是禁止,因為那是人類是否放棄其主控權的時刻。
但是當我們熱烈地討論ChatGPT作為一個應用軟件,作為一個陪伴者,作為一個可能的聊天軟件,我們會看到極端詳盡的ChatGPT的使用指南,或者叫調教指南。
比如,從一開始你就要告訴它說,你要作為一個人物出現在我旁邊,而當我希望你作為一個人物出現在我身邊的時候,你要用“你好”開始等等。當這些具體的指令,具體的指南,都開始很容易的獲得,很容易的找到,很容易的應用的時候,我們有沒有意識到事實上我們放棄了對通用人工智能的疑慮,對于通用人工智能的警惕,也許當然包含了恐懼。如果我們戰勝了這個恐懼,如果我們認定這個恐懼是非理性的,那么論證在哪里,討論在哪里,好像完全沒有經過這個過程,這道防線就突然之間消失了。
以至于ChatGPT的“金主爸爸”馬斯克以他的未來生命研究所的名義發出了一份公開信,公開信大聲疾呼通用型人工智能給人類帶來的風險性。太過遲地呼吁停止對ChatGPT4以上的人工智能的應用和推進和使用。大聲疾呼說,我們要不要讓比我們更快、更強、更聰明、更智慧的人工智能來接替人類的主控權。其中包含更具體的追問,我們要不要讓機器所制造的宣傳和謊言占據和淹沒我們的信息渠道,我們要不要讓它們替代我們原本已經完美地履行的工作。
非常可笑的是,在短時間內有1125個人簽署了這份公開信,我自己非常驚訝地發現其中科學家的比例相當低,反而是大科技公司的管理者、股東們占非常高的比例。
于是我又產生了一系列追問,為什么是他們,在此前他們一直是助推者,一直是底線的踏破者,一直是科技萬能、科技進步的弘揚者和信奉者,為什么這一次科學狂人、新晉的世界首富馬斯克出來高呼摁下暫停鍵,而他要求的暫停時間是六個月。我大概能想象在六個月的時間里一個人工智能的成長速度,但是我很難想象在六個月之內人類社會能做什么,制作出相關的法律?相關的法規?相當的共識?我不知道,或者我表示懷疑。
而更有趣的是,馬斯克這次呼吁各國政府出面來參與,來控制,來制止。這也就是自動化時代政府的座右銘,“不要保護工作,而要保護人。”對我來說,保護工作和保護人是一件事,而這大概永遠不會是資本來完成。資本既不保護工作,也不保護人,資本只以謀求利益為它的唯一驅動。
我曾經認為金融虛擬經濟、金融資本的時代,一個重要的變化就是資本甚至不需要人格化,不需要經由人格化的方式,它就實施了在我們現實生活當中的絕對主動權。我也經常開玩笑說,現在的資本甚至是一個吞噬資本家的資本。
引申到馬斯克們的突然叫停,在多大程度上是他們所制造出來的這種怪物已經威脅到了他們這個層面的人物自身,威脅到他們的利益,或者威脅到他們的權利,還是在多大程度上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是那些置身于中心監視塔當中的人才才能夠體認到的。但是無論如何,這封公開信本身表明了一種嚴重程度。
人工智能對未來人類勞動力結構和整體狀態的改變可能性,不需要我來估計了,因為研究ChatGPT專家們列出了一張表格,這張表格的中譯版用詞是,有哪些工作暴露在ChatGPT之下?我的理解就是有哪些工作是ChatGPT可以取代的,能夠取代的,或者輕松取代的。
對于可能關注到ChatGPT,可能討論ChatGPT的人來說驚心動魄的是,這張表格列出的工種、職業范疇都是此前的穩定的、精英化的、白領的專家位置,比如說律師,咨詢律師,金融分析師,策劃人,記者。
另外,ChatGPT還直接列出了一個字,是作家,我表示懷疑。而ChatGPT和人類的研究小組得出的比較共同的結論是,這輪沖擊將直接造成三億人的失業。挺可怕的。
當我們思考ChatGPT的時候,不能光把它當做一個應用軟件,當做一個新的技術前沿,當做一種新的可能性,當做一種新的人工智能類型來思考。而是我以為它其實是一個延續了很久的,一個過程的階段,或者說一次代表性的更為直接的沖擊。我只能再重復我以前的觀點,因為我沒有改變這個觀點。
當AlphaGo戰勝韓國圍棋冠軍李世石,當AlphaZero橫掃了全球圍棋冠軍之后,當時人們歡呼人工智能元年到來。那個時候我接受和認同了一個科學工作者的樸素表達,他說:“什么人工智能?不要說得這么玄,其實不過就是自動化嘛。”他的非常樸素地表述幫助我把握了這個問題,我想所謂人工智能的應用對于我們最直接的沖擊就是,我們開始經歷現代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大規模的自動化沖擊。
而當我自己在南方看到了全自動化的無人的飲料生產車間,看到了空無一人的只有機械臂的生產線,看到了那個黑暗之中,井然有序的一個無人的操作和生產的狀態的時候。我同時聽到了管理者的介紹,他說此前這里有流水線的工人,他批評流水線的生產方式對工人的不人道,他強調這次自動化對于工人的解放。
我當時忍住了一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會顯得不禮貌,就是“請問你把他們解放到哪里去了”。因為它直接聯系著一個工作機會的問題,聯系著一個就業的問題,它聯系著中國到現在為止我們現代化成就很大程度上是人口紅利。我們是一個勞動力密集型的國家,這一輪的大規模的自動化沖擊對于我們來說意味著什么。
《美國工廠》
我的很多朋友在看完紀錄片《美國工廠》之后,會討論中國資本,美國資本,中國勞工,美國勞工,勞工保護,文化沖突等等。但是對我來說,真正震動我的是影片快要結束的時候,攝影機似乎漫不經心地從工人身上搖開去,搖向一個巨大的機械臂,那個機械臂開始穩定地做在影片此前呈現的工人做起來很危險、可能會造成工傷的那樣的一道工序。
那個時候我突然被驚嚇了一下,如果是在這個意義上自動化,中國資本或者美國資本的全球流動就會更強有力地運行,它不會再面臨著所謂勞動力、勞動制度、勞資關系的障礙。
《美國工廠》
在《美國工廠》中,它集中表現的是美國的失業工人在金融海嘯之后,在自動化之后他們的艱難狀態,美國的中產階級如何跌入了底層,然后再描述中國工人和美國工人之間在工作機會的獲得和爭奪當中所發生的沖突。而當一輪大規模的自動化發生的時候,這些將發生在我們的中國社會,在我們身邊。
未經抵抗的接受, 才是最大問題
而我可以理解ChatGPT成為熱點,因為它直接地沖擊到我們這個階層了,沖擊到我們這些人了。這其實也不是一個新鮮的話題,在更早,在互聯網出現以后我就試圖跟大家分享一個思考,就是互聯網時代,互聯網所造成的硬件環境對于我們知識獲取的那個根本性的改變,理論上說我們都可以自主學習,理論上說知識不需要像過去一樣只經由記憶,經由重復和記憶,而被我們攜帶。
當知識可以轉移到內存當中去的時候,當我們可以經由計算機,經由外置設備來擴充我們大腦的時候,人類的工作是什么,思想工作是什么,學習意味著什么,我們應該思考。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重復了二十年的一句老話,叫做這一輪新技術革命的沖擊是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但是另一個前所未有的是,只有這一輪技術革命在人類范圍之內,在世界范圍之內,完全未經抵抗,始終不曾討論。這才是一個大的問題。沒有抵抗,沒有討論,意味著我們只顧著享有它提供給我們新的便利,它帶給我們的新體感。
像每一輪新技術革命一樣,我們贏得便利的同時,我們必然要付出代價,我們在獲得的同時必然在失去,那么我們到底付出了什么,我們到底失去了什么,是不是我們樂意失去的,是不是我們的自覺選擇。而今天它面臨的是我們的職業訓練,我們已經贏得的專業技能,我們未來的工作機會。
或許一些技術進步論者、社會進步論者很樂觀地說,我們可以把工作再一次地轉移到機器上,再一次由電腦來替代我們工作,我們不再需要進行那些重復的、繁瑣的、沒有創意的工作的時候,我們就解放了,我們將可以自由地從事那些創造性的勞動和工作。且慢,這種樂觀建立在怎樣的制度之上?當我們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們吃什么,我們穿什么,我們如何獲得一個基本的物質保障?
事實上AlphaGo戰勝人類圍棋冠軍作為一個新聞出現的時候,北歐國家的社會議題就不是最低收入保障,而是馬上變成了社會最低保障。就是你有沒有工作,你能不能贏得一份生存下去的收入,能夠有這樣一個保障。
即使在我們普遍能夠獲得保障的前提之下,是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享有創造性的勞動,是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擁有原創性的思維。看似我們在網絡上擁有無限自由,但當我們已經擁有了物質上的某一種盈余和富余的狀態之下,事實上出現的卻是人類精神的萎頓,人類心理疾病的強化。這些問題又如何去面對?這是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也是持續了很久的一個思考,只是ChatGPT把它變得更為急迫了。
ChatGPT所不能取代的
最后,關于創造性的工作,比如電影或者其他藝術會不會受到ChatGPT的影響。我認為,電影和所有東西一樣,它一定受到ChatGPT的影響,而且它會非常直接地、最快地受到ChatGPT的影響。
很早以前我就對人工智能做出了一個基本的判斷,我覺得人工智能可能取代某一類文學的寫作,比如說以變奏,以類型的穩定,以類型元素的穩定,以細部微觀的變奏,來作為它的生產方式和快感來源的通俗的文類,很可能被ChatGPT取代。
因為ChatGPT的閱讀量更大,它對于整個模式的曾經達到的地方,它到得最遠。它也可能根據其他參數,最便捷地形成對于變奏點的選擇。但是對于我心目中的文學,對于人、生命,或者用塔可夫斯基的說法,“永恒的秘密就是生、死和愛情”。這樣的原創性的思考,本體論的追問,我不認為ChatGPT能夠取代,我甚至不認為人工智能能夠取代。
我始終相信控制論的創始人N.維納那本著作的名字,《人有人的用處》。
所以我心目中的電影,我心目中的電影藝術大師,他們的作品我不認為將是ChatGPT能夠生產的。但是真的對不起,很多類型片可能是ChatGPT能夠生產得更好的,能夠做得更迷人的。我們經常看一部商業片的時候就會嘆口氣說,“老梗啊,爛啊,怎么又來了”,我覺得ChatGPT大概能夠最好地避免這種現象的出現。
所以,我覺得沖擊是一定會有的,而目前在這個層次上的ChatGPT,據說有九歲的智力,它的結論是,批判性的思維和原創性的思考是幾乎沒有暴露在ChatGPT之下的東西。謝謝它,我一直相信的正是在這里,就是人類獨有的原創,和人類在漫長的文明史當中習得的這種批判性的思考,在批判性思考當中所產生的問題,產生的追問,產生的質詢,產生的對新的創造、新的路徑的開拓,我不認為是今天的人所制造出來的新科學怪人,新的人類造物所可能仿效的,或者所可能替代的。
所以我說感謝ChatGPT,它提醒我們,我們真正的努力方向應該是什么,我們不再應該以那個記憶、重復作為知識的獲得。因為背下一本厚厚的字典雖然已經是人類的一個奇跡,但是ChatGPT同時攜帶著所有同類型的字典。我們永遠不可能在這樣的競爭當中獲勝。但是我認為飛揚的想象,創造力的思考,批判性的思維,在逆向的思考當中,在絕處開出人類可能性的道路,這是我們擁有的,我相信是我們獨有的力量。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我對于現實的緊迫性有焦慮,但是總體說來我并不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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