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常想起Q師傅。四十年前,我在上海的一家地毯廠當鉗工,從進廠學徒,到離廠讀書,整整五年,我都披披掛掛著一堆扳手鉗子,跟著他在機器間磨練手腳。他是浙江衢州人,身板清瘦,收我為徒時才四十出頭,卻已經是八級鉗工,在全廠技術水平最高,每月的薪水也最高,書記廠長都是六七十元,他拿八十六元。他不是黨員,也非班組長,卻很有威信,青年男工中,凡是有點驕傲、無意仕途的人,大都不同程度地以他為榜樣,“Q師傅說……”經常比“書記說……”更管用。
回想起來,Q師傅是讓我明白勞動是什么的第一人。大家常說“勞動創造價值”,他的工資單正是明證,他不是以黨票、官職和學歷,更不是以資金和裙帶關系,而是以一手過硬的鉗工技術,以日復一日的富含技術量的體力勞動,掙得了全廠最高的工資。1
不是所有的體力勞動都能掙到這樣的工資的,鉗工組長S師傅,黨員,矮墩墩的個子,干起活來一點都不吝惜氣力,卻因為技術水平不高,工資就比Q師傅少一大截。即便“文革”時代,在號稱“工人階級當家作主”的上海,至少我那個工廠里,工人的勞動報酬,依然是和勞動的技術含量成正比的。
Q師傅一個人就可以造一臺織毯機, 事實上我頭三年學徒,主要就是跟著他試造一臺新式的織毯機。這是一種復雜的勞動,從畫大張的結構圖,到戴上面罩焊接零件,你都要會;這因此是一種綜合的勞動,從如何組裝傳動大軸,到怎么加工長不及2公分的特殊螺絲,你都要心中有數;這也是一種自主的勞動,大致確定了工作目標和完工時間,以后的整個過程,都是你說了算;這更是一種創造的勞動,看著又高又寬的織毯機在自己手里一點一點地成形,那份滿足和得意,足以壓倒所有的疲憊和傷痛:我跟著Q師傅干過許多通宵,也因為笨拙和疲勞出過一次不小的工傷。
正是從這Q師傅式的勞動當中,我真切體驗到了勞動的多重含義。它經常是在制造某種物品,這些物品可以滿足人的需求,至于是不是要將這制造說成是“創造價值”,我覺得應該斟酌,從今天的勞動狀況來說,這樣的說法似乎問題多多。但勞動也是一種教育,它不但讓人煥發——如陶行知所說的——“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這樣踏實健康的生活志趣,更讓人體驗對自己身心能力的自信,不知不覺就會挺直腰板,自尊自愛。什么叫勞動光榮?不僅是因為它制造具有使用價值的物品,更是因為它激發生活意義,讓勞動者變得優秀!
不用說,這些都是現在的回顧,當初跟著Q師傅干活的時候,我是不會去想“勞動是什么”的,當時根本不懂這個。但那五年的鉗工經歷,給了我許多結結實實的記憶,我今天才能這么確信無疑,慶幸獲得過那樣的勞動的洗禮。
但是,說大一點吧,最近大半個世紀的雇傭勞動的一大趨勢,就是要在世界各地消滅“Q師傅式的勞動”。這消滅的主要方法,是發展一種技術,將綜合復雜的勞動過程,分解為細小簡單的勞動步驟,1900年代在福特汽車廠布成的那一條流水生產線,就是這技術的第一個大型的產物。
這流水線煞是厲害,在每一個重要的方面,它都和Q師傅式的勞動反著來:勞動不再有任何復雜的性質,它現在就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工人也不再需要了解全局,你盯著眼面前一小塊空間就夠了;自主是談不上了,領班只需將流水線的傳輸速度扭快一秒鐘,你就會緊張得放個長屁都不敢;跟創造更是不相干,你只是千百次地重復擰緊同一種部件上的同一種螺絲,時日稍久,你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是個活人……
跟Q師傅式的勞動相比,特別是在大多數單個的勞動環節上,流水線的生產效率是大幅提高了,所有以降低成本為牟利關鍵的企業和機構,當然熱烈地擁抱它。但是,對那些被密集種植在流水線邊的工人來說,這樣的勞動卻不是什么好事。他們的薪水因此大大少于Q師傅們,在今天,誰見過一個流水線的操作工,比車間主任——更不用說廠長經理了——工資更高?更重要的是,流水線是一所摧折心氣的學校,它以各種齊整固定的噪音,持續地教訓勞動者:你就是一具簡單的機械,你毫無特色,隨時可以被替換,就像是一粒灰塵,哪個角落里都有一大堆……
再年少氣盛的青年,在這流水線上呆得稍久一點,也會如屢遭老師輕蔑的小學生,不自覺就垂頭喪氣、自輕自賤起來吧?
可是,今日中國大地上,稍微面積大一點的工業區,稍微“現代”一點的工廠車間,差不多都是流水線的天下。前幾年我去看望Q師傅,坐在他退休后親手制作的全套木制家具中間,聽他回憶昔日工友的近況:“現在都不做鉗工了,都在屋里廂了……”
何止是工廠呢,從美式快餐店的漢堡生產程序,到中式連鎖飯店的中央廚房,用生產福特汽車的方式制作食物的趨勢似乎不可遏止;學校越來越多地變異為勞動力培訓班,種種拆分教學環節,甚至將授課、評分和編教案完全隔開的分工程序,也正大行其道;甚至那歷來被視為個體精神創造的最后堡壘的文學寫作,也被創意產業大面積地攻陷,各種團隊式分工-合成的寫作模式,開始進入大學的教室,被唾沫四濺地推薦給躍躍欲試的文學青年…… 精神勞動的世界里,現在到處排開了流水線,Q師傅們是應該呆在屋里廂了。
流水線越是鋪天蓋地,勞動技能的分布就越失衡。跟著Q師傅干的時候,我這么笨手笨腳的學徒工,也能一天天體驗自己的技藝的進步,可流水線主宰的車間里,技術與操作工無緣,它現在是樓上白領技術員的禁臠了。電腦系統越發達,對有技術者的數量需求就越低;人數日眾的“簡單勞動”者,也越容易被機器手成批成批地取代。到了這一步,老板們就振振有詞了:你們在生產過程中這么無關緊要,還好意思要漲工資?!
從這個角度看,我真是覺得,那種對復雜勞動大卸八百塊的分解技術,那些建立在這種技術之上、規模越來越大、結構越來越復雜的管理系統,那作為這技術和系統的絕佳體現的流水生產線,都是勞動和勞動者的大敵。正是在這些技術、系統和生產線的擴張之中,勞動者的處境持續惡化。不要以為這只是事關藍領,這十年風頭日健的許多“云計算”、“云管理”公司,都利用這種技術和系統,以遠比藍領車間苛刻的條件,雇傭至少是數百萬的零工,說不定——因為無從核實——其中還有許多未成年人,在網絡世界里為其24小時全天候工作:可都是干干凈凈坐著敲鍵盤,很白領啊!
今日中國,是世界上工業流水線最多的地方,大概也是各式非工業的流水線擴張勢頭最猛的地方,多半還是那種分工等于進步、效率就是生命的信念最為喧囂的地方之一。正是在這些基本狀況的配合之下,那些較為“上層”的社會弊端,例如企業的野蠻管理和政府不作為,就發作得更為猛烈,對勞動者的身心和文化,造成深刻長遠的傷害。從這個意義上說,要創造和發展健康開闊的勞動生活,恐怕就得同時在多個層面努力:既要在勞動成果的分配上,堅決狙擊和縮小剝削和不公;也要在政治和文化教育的領域,持續促進民主、平等和解放的意識;更要在社會的深層結構方面,破除現代化的迷信,推進各種能持續促進勞動技術的普遍進步和均勻分布的勞動形式,重新激活勞動的正面教育功能。
也許太主觀了,我現在愈益相信,一個社會的基本勞動形態,是決定這社會有沒有未來的關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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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勞動價值理論所說的“價值”,到瞿師傅的工資,其間從抽象到具體的多個中介環節,這里都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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