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名導侯孝賢眼中,他是“咬住歷史不松口的大牛頭犬”;在熟悉他的大陸學者眼中,他是“文化界的福爾摩斯”;而他也這樣描述自己:“為了掌握歷史細節,我的寫作過程就像特務一樣,只是目的、動機有所不同。”
他,就是臺灣知名作家——
藍博洲:用筆打撈被湮滅的臺灣民眾史
在臺灣,很多人熟悉和喜歡藍博洲,或許,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侯孝賢導演對他的推崇。他是侯導眼中的“先驅”。早年,他發表在《人間》雜志的《美好的世紀——尋找戰士郭琇琮大夫的足跡》和《幌馬車之歌》贏得了侯導的這一美譽。尤其是《幌馬車之歌》兩度被侯孝賢搬上銀幕,一次在《悲情城市》,另一次是《好男好女》。而1988年9月,藍博洲發表在《人間》雜志的《幌馬車之歌》,也成了其最著名的后綴,獲得了未曾料到的反響和轟動。時至今日,關于臺灣“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紀實文學,極少有出其右者。
在藍博洲筆下,湮沒于荒野的臺灣民眾史片段一點一點地呈現在世人眼前,顯露出鮮活的生命力。
2014年8月17日上午,中華兩岸和平發展聯合會主席、作家藍博洲在2014上海書展主題為“《臺共黨人的悲歌》與臺灣的歷史記憶”現場,講述其花費20余年、采訪多位當事人后代、查閱無數歷史資料后精心創作的30余萬字的非虛構類新作《臺共黨人的悲歌》。
一
藍博洲拍過電影,但他沒有成為一名導演;他寫過大量的采訪,然而他也不是記者。他是一位作家,他關注的是上世紀50年代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那一段被湮沒的歷史歲月。藍博洲深知自己所處的時代之于一位臺灣作家的使命,就像革命之于孫文,白話文之于胡適,民國雜文之于魯迅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代和歷史使命。
1960年3月8日出生于臺灣中部苗栗縣客家籍工人家庭的藍博洲,是地道的本土作家。1979年入讀輔仁大學法文系。在擔任大學生文學社社長期間,曾邀請楊逵、陳映真兩位“白色恐怖”時期受迫害的“政治犯”進步作家到學校演講;在校期間,藍博洲還閱讀了大量魯迅等30年代作家的“禁書”,手抄過魯迅的《吶喊》;他說,是魯迅給我力量,他每逢遭遇困惑時,就去讀魯迅作品,閱讀中感到從未有過的激動和充實。
藍博洲從臺灣作家吳濁流的長篇紀實《無花果》等作品解讀發生在1947年臺灣著名的“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歲月。從1983年起,藍博洲發表了小說《旅行者》和獲得時報文學獎的小說《喪逝》等。1987年,他加盟陳映真主持的《人間》雜志,發表的第一篇作品就是寫“二·二八”事件的報告文學《美好的世紀》,講述50年代被臺灣當局殺害的臺共地下黨領導人郭琇琮的事跡。
藍博洲的寫作以報告文學(臺灣學者稱為“報導文學”)和歷史調查為主要形式,訴諸最基本的歷史事實和歷史人物的思想情感。雖然出道獲獎的作品是小說,但更多的人還是把他當作報導文學作家。
作為資深報導文學作家,那么,報導文學在臺灣的生存環境如何呢?藍博洲說:基本上是爹不疼娘不愛,絕對是非主流。在臺灣,早期做調查文學,困難是沒有太多的文字資料,檔案沒有開放,找資料需要親力親為,后來檔案開放了,也不能依賴,因為檔案中不少東西不可信,還得靠自己。藍博洲的履歷中曾有當過短暫的記者職業記錄,但藍博洲說,先后在兩家報社加起來呆過幾個月,因為不合適做他自己喜歡做的事,所以還是離開了,他一直堅持自由寫作、獨立寫作。每年都出書,都是臺灣重要的出版社,但是他自嘲說:臺灣圖書出版一般都是首印兩千冊,他說,除了早期的有兩本賣得不錯,自己經常是那種2000本賣不完的,所以單純靠版稅無法生存,還得靠稿費、講課才可以。年過半百的他回首往事,想著路是怎么走過來的?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幌馬車之歌》、《沉尸·流亡·二二八》、《日據時期臺灣學生運動(1913——1945)》、《高雄縣二二八曁五〇年代白色恐怖民眾史》等都是揭露“白色恐怖”的。在他的報導文學名單上還有:《人間正道是滄桑》、《天未亮》,以及《麥浪歌詠隊》、《臺灣好女人》、《藤纏樹》、《紅色客家人》、《紅色客家莊》、《老紅帽》、《尋找祖國三千里》等等。
那些被掩蓋被遮擋被歪曲被修改的歷史,在他一點一滴的發掘中,漸漸露出了真容。
二
回想寫作歷程,藍博洲最先提起的是早年的一部作品——《美好的世紀——尋找戰士郭琇琮大夫的足跡》。
“我寫了這么多人,對我影響最大的還是第一位。”藍博洲說的是生命終結在32歲的臺灣醫生——郭琇琮。
出身臺北士林望族的郭琇琮生于日本殖民臺灣的年代,有著強烈的中華民族意識,1944年,與同學蔡忠恕在臺北帝國大學成立學生反日組織,結果被日本憲兵逮捕,判刑5年,1945年獲釋,再進入國立臺灣大學完成學業。1947年,“二·二八”事件后,臺灣知識分子對國民黨政權的腐朽普遍感到失望,作為青年領袖的郭琇琮經由徐征介紹,認識蔡孝乾(1950年4月,被國民黨當局逮捕,很快即變節投敵,致中共在臺地下組織被摧毀,使1800多人被捕入獄。加入國民黨后任臺灣當局“國防部”保密局設計委員會委員;1956年,又任職于“國防部情報局匪情研究室”,后升任該室少將副主任兼“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副局長”。1982年10月在臺灣病逝。筆者注。),暗中與同樣也是中共地下黨員的臺大醫院醫生許強、吳思漢等發展學生、農工組織。
1947年10月任中國共產黨臺北市工作委員會委員;次5月至香港參加會議,6月回到臺灣后,代理臺北市工委會書記;不久正式擔任書記,直接領導臺灣大學附屬醫院支部,以及其他所屬各支部。1950年5月2日,郭琇琮被捕,同年11月28日,就遭到了殺害。
37年后,這個被隱匿了的傳奇故事被《人間》雜志的年輕作者藍博洲偶然聽說。在“白色恐怖”時期被捕、坐牢34年又7個月的“老政治犯”林書揚先生給了他很大幫助,不久就找到了郭琇琮的遺孀。于是,藍博洲做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關于臺灣民眾史的采訪”。
“老太太的敘述非常有條理,后來我知道了原因——郭琇琮被槍斃前,曾偷偷傳遞消息給他的太太,要她如果能活下來將來一定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藍博洲說:“當時,將死的郭琇琮連故事的題目都想好了,就叫《美好的世紀》。”
就是這次的采訪報道,改變了藍博洲后來的人生。他告訴記者,老太太說丈夫留下的遺言是是這樣的:雪嬌,請交待爸爸、媽媽,把我的尸身用火燒了,灑在我所熱愛的這片土地上,也許可以對人們種空心菜有些幫助呢!請勇敢的生活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了極大的震撼。我想,郭琇琮的生命之所以感動我們,并不是他那么多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跡,而是他對待生命的態度吧?”藍博洲說。
“郭琇琮把我徹底征服了,他有那么好的家世,是臺灣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卻無怨無悔地選擇了這樣一條路。我看到我們前面還有這樣的臺灣人,有這樣無私的人格和理想主義。”他說。
“我之前存在主義式的找不到出路的困惑消失了,我確定了安身立命之所。我決定,之后的人生不做別的了,專心把郭琇琮這樣的臺灣人一個個找出來。”從此,藍博洲一頭扎進“長期被湮滅的歷史現場”,一路至今始終不輟。
與郭琇琮同一時代,一批臺灣青年才俊挺身而出,短暫的生命都在50年代戛然而止。在藍博洲的報導文學作品中,這一具具火熱的軀體從歷史深處“復活”,散發著青春、理想與愛,直搗人心。
《幌馬車之歌》里,臺灣客家青年鐘浩東和妻子蔣碧玉(蔣渭水之女)跨越海峽,回到大陸參加抗戰,歷經烽火迎來民族勝利和家鄉光復。然而,充滿愛國情懷的他卻倒在“白色恐怖”的槍口下,留給妻子的絕筆信最后寫道:“我將永遠親愛汝懷念汝,祝福汝!”
《尋找祖國三千里》則打開了另一段塵封的往事:在大時代的顛沛流離中,受盡了種種苦難與折磨的20歲的臺灣學子吳思漢為了回國抗戰,毅然放棄在日本的大學學業,穿越朝鮮半島和東北、華北淪陷區,歷經艱險抵達戰時“陪都”重慶。5年之后,年僅27歲的他也在故鄉的刑場上被斬斷了翅膀。
除了這些知識分子,藍博洲的“歷史筆記本”里還有著許多更加普通的臺灣人。他說:“他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愛國的臺灣人,都希望結束內戰,實現祖國統一。”
三
在《幌馬車之歌》之前,藍博洲對“白色恐怖”的認識完全是一片空白。原來以為“白色恐怖”就是“二·二八”,通過對郭琇琮遺孀的采訪,才知道“白色恐怖”其實同共產黨有關,并不是臺獨派說的國民黨殺臺灣人,外省人殺本省人那么簡單。
為了“咬”住濃霧里的那段歷史,藍博洲辭去了《人間》雜志的工作,從此,以作家的身份投入他已認定的田野調查寫作的工作。
“20多年里,為了尋訪被湮滅的歷史,我幾乎走遍了臺灣的城鎮、鄉村,還去了大陸很多地方,也到過香港、日本,去采集幸存者的歷史證言。”他說。
20多年的寫作生涯,留給藍博洲的不是功名利祿,只有一部又一部分量十足的作品。最新這本《臺共黨人的悲歌》,在由臺灣人民出版社出版后,曾獲《亞洲周刊》年度好書等榮譽。據藍博洲介紹,被經歷過臺灣“白色恐怖”的“政治犯前輩”評價為“比以前寫的都好”。
臺灣版的《臺共黨人的悲歌》的封面上,印著一個舊痕斑駁的信封,這象征著藍博洲在完全沒有史料的情況下,深入海峽兩岸民間找尋線索的艱辛與執著。他介紹,這部報道文學作品透過張志忠、季沄及楊揚一家三口的悲劇故事,“從歷史的積土中,挖掘50年代‘白色恐怖’下犧牲者的群像,訴說一段不為人知的悲壯臺灣近現代史”。
關于張志忠的傳奇及其妻兒季沄與小羊的悲劇故事,要從作家柏楊突然得到的絕筆遺書開始說起……《臺共黨人的悲歌》用詳盡的筆墨與詳實的資料,敘述了張志忠一家為革命事業奮斗一生的種種經歷。
雖然,1998年,中共中央組織部追贈了張志忠夫婦“革命烈士”稱號,但張志忠是誰?他與臺共是什么關系?他經歷了怎樣一段與中國近現代史緊密相連的革命生涯?對此,不僅大陸人不了解,臺灣人也大多不知道。
但藍博洲偏偏就掘地三尺,從家書中找資料、探訪各種可能的相關者,直到拼出一個完整符合邏輯的歷史故事。而寫作過程中向大陸相關人士查證史實的往來書信,無意中也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史料。藍博洲說:自己希望盡量掌握歷史細節,把革命志士的人性化一面寫出來。
《臺共黨人的悲歌》延續了作者早期紀實性作品的文脈,在敘述上采用了文獻、口述與人物故事相互印證的形式,但與《幌馬車之歌》等作品相比,這是一部嚴格意義上的歷史著作,它所要處理的是“二·二八”事件中,共產黨人的活動及其歷史定位問題。不同于通常的歷史學著作,藍博洲將自己的調查過程也帶入敘述,用張志忠和季沄的斗爭和犧牲經歷為線索,串聯起一系列重要的歷史事件和人物,讓“二·二八”事件擺脫話語的扭曲,重返其歷史現場。作者顯然相信:這種謹慎的紀實文學敘述(但排斥虛構的)的形式,比通常的歷史學著作的形式,更能呈現發掘和偵測歷史真相的艱難過程。這確是一部被埋藏在地下的臺灣現代史,其中貫穿著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國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殖民地民族民主運動等復雜線索。作者的詳細勾勒和考訂清楚地說明:若抽去了這些復雜的線索,臺灣現代史便不能成立。
四
提到臺灣共產黨,因為其發展歷程曲折,又遭遇50年代“白色恐怖”禁忌,普通人對此不甚了了。聽說過“臺灣共產黨”這個名詞的,多半也是因為2008年的前“民進黨”人士、臺灣南部農民黃老養,在奮斗了18年后,終于當上了黨主席。他的黨全稱為“臺灣共產黨”(簡稱“臺共”)。
藍博洲認為,臺共研究之所以“沒成果”,就是因為在“臺獨”勢力興起所謂“臺灣史”熱潮以來,研究臺共始終是一件很冷門的事。即使有一些“民進黨”人士曾做過相關研究,也刻意將臺共與中共切割,“但事實上,1945年10月臺灣光復之后,臺共就在組織上回歸了中共”。
因為關注“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因為常年研究臺共、寫作相關作品,藍博洲笑稱自己因此被扣上了“統左派”的帽子。在他看來,民進黨利用“二·二八”事件搶奪意識形態話語權,誤導大眾對當時臺灣青年的身份認同問題。“其實當時的臺灣青年是從對‘白色祖國’的失望,轉而對‘紅色祖國’的向往,并非大量轉向主張‘臺獨’。”為了讓這段被誣蔑的歷史反轉過來,藍博洲說自己想要寫“臺共三部曲”(按照臺共不同歷史階段劃分),讓大家了解真實的臺共黨人。
據藍博洲介紹,1949年之后,臺灣的進步歷史徹底結束,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社運傳統亦徹底斷絕。而在“白色恐怖”的漫長年代里,臺灣民眾接受的是“反共”、“恐共”的思想教育。以至于臺灣社會的“反共”痕跡無所不入,這種意識形態至今沒能得到徹底清理。“在臺灣,罵一個人‘阿共仔’是非常狠的話。”而這種聲音,似乎又常在綠營人士嘴里聽到。
這種意識形態糟粕作祟,為兩岸交流深化帶來的是無形的顧慮與偏見。“臺灣的中國人認同比例在下降,但一邊又希望在經貿領域大陸能對臺讓利。”在藍博洲看來,雖然許多“陸客”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臺灣看一看,但在臺灣,還是有人對陸客懷有偏見。要解決兩岸交流領域的深層次問題,藍博洲特別強調:“清理舊有的意識形態非常重要”。
由于歷史和地理的原因,中華民族當今面對著一個自然的海峽,另外還有一個政治與文化的海峽。
藍博洲最后說,中國已和平崛起,但中華民族要在21世紀達到偉大復興的目標,兩岸必須早日統一,而臺灣雖已光復近70年,但也只有待中國再統一時,才是臺灣的真光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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