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地域無關 與精神文化狀態有關
“全能神”教又自稱“實際神”、“東方閃電”,這個在上世紀90年代初從河南省中南部地區出現的教派歷經多次演變。多年來造成多起命案發生,2012年年底的“世界末日”說也與之密切相關。但早在1995年11月,“全能神”就已經被中國政府確定為邪教組織。為何其仍能如此猖獗,甚至有從 農村進一步蔓延至縣城的趨勢?
在全國各地進行田野調查實踐時,兩位教授都發現了地下教會在全國多地,尤其是華北地區的廣泛傳播。但通常情況下,地下教會多少有點“地下”,很少明 目張膽地大肆傳播。山東招遠案件發生,確實讓人意外。但是,呂德文指出,全球范圍內的邪教組織其資金來源都在城市。類似“精神傳銷”組織的邪教組織,其底 層的信徒90%都是貧弱群體,但其中高層級別的人員均為富裕階層。正是通過這些城市的資金來源才得以使這些地下教會在農村能夠長期存在。這并非我們看上去 所感覺的,似乎是從鄉村發展到城市的過程,恰恰相反,是通過從城市慢慢滲入農村的方式,才使得邪教得以傳播成功。
類似“全能神”教這樣的邪教在農村之所以能夠傳播,很大程度上與當下村民的精神狀況有著很大關系。在社會轉型期的過程之中,由于大量的農村中青年進 城務工,留守在農村的大多為老弱婦孺以及無業人員,其生活方式和文化傳統需要一些活動進行精神寄托。呂德文教授指出,在中國南部地區,由于鄉村傳統的文化 和地方信仰尚有保存,所以在村民相對在精神上仍有文化空間。但大部分地區,來自傳統的雖帶有封建迷信色彩但較為平和不具有社會危害性的民間活動很容易被打 擊。農村的精神文化空間消失,文化組織也松散,給了具備極強的組織能力的地下教會以可乘之機。
這樣的狀況下,村民的精神形成了文化真空的狀態。在呂德文看來,邪教組織的存在與現代性或是地區發達程度并不具有同步性關系。恰恰是在一些現代化程 度較高的地區,比如日本,其邪教組織更加猖獗。在這些而這樣邏輯同樣可以推演至城市。此次案件發生地,山東招遠,是山東省轄縣級市。在這樣的縣城中,存在 著大量從農村來的務工人員,相較于城市居民有社區和單位等基層文化組織的聯系,這些人員處于相對原子化社會中,相對孤立的狀態,一旦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 需要尋求精神寄托之際,邪教就極容易乘虛而入,進行擴張和斂財。
專項打擊治標 基層管理治本
極具組織性的地下教會利用基層文化真空的特殊狀況進行傳播,已經成為社會治理中不容忽視的問題。呂德文指出,由于種種因素,前些年我們不太愿意將地 下教會和邪教的治理擺上桌面,這反而給這些極端宗教思想提供了生存土壤。現在恰恰可以利用這些事件,包括新疆的極端宗教思想問題,把邪教治理擺上桌面,好好治理。
如何有效治理是首要討論的問題。劉銳在解釋治理問題時舉了兩個例子,在信陽調查的時候,有一個“家庭教會”,建了三所房子作為所謂教會場所,村干部甚至不知道。而去年在浙江紹興調研的時候,由于村干對邪教活動缺乏判斷能力,村民居然在村委會里面燒紙燒了兩天。
劉銳認為,邪教問題的復雜性在于,首先它是一個文化問題,其次是社會問題,再次是政治問題。社會層面主要是指,目前農村里面貧弱群體得不到基層組織 應有的關心和照顧,尤其在精神上和心理上。這部分人存在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病致貧”的,看不上的病的,被農村文化所排斥,為了找寄托,所以很容易信這 些邪教組織。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國目前對這個宗教性質的界定較為模糊。很多農村里的基層干部自己就不清楚這個宗教組織是不是邪教。所以基層村干部經常不知 道如何處理,如果放手去管理,又很怕被扣上“妨礙宗教自由的帽子”。所以有時候即便看到了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這樣看來,解決邪教組織傳播這一問題似乎很復雜。當然,也有不少邪教是非常容易辨別的,最明顯的特征是擴張欲和斂財性。而治理這些特征明顯的邪教組織,重點在于基層的管理制度。現在比較難的地方在于,這些組織短期打擊治理確實能夠帶來一些效果,但是,這種治標的方法很容易造成的問題是這些邪教組織換個名字,過一段時間會重新出現,所以本的方式是還是在于基礎治理上。比如,1998年打擊治理“法輪功”的時候,有過一次清理,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它會分散開來,從而形成各類地下宗教組織。其實這些基本上是換個形式,本質上區別不大。
關于基層治理的具體方法,劉銳教授也給出了非常詳細的解決途徑,他認為,在基層組織里面,包括黨員、村民代表、小組長等,他們在農村里面對邪教組織都非常清楚。群眾里面對這些組織治理的呼聲也很高,但現在的基層組織顯得有些軟弱,處于半癱瘓狀態。
所以,基層組織的渙散,反過來讓這些農村里的地下宗教組織起到了某種稱得上是基層組織的作用。社會學里面有“公共替代”這樣一個概念,而這些組織成 為了一種“替代”,他們在基層中承載了許多功能,像組織一些文化活動,互相救濟,甚至在一些大病救治方面集資。很多時候,這恰恰是基層組織所需要組織動員 的問題。
在劉銳教授看來,如果能夠處理好基層治理這方面,有很多問題是可以避免的。基層組織治理不力,導致了正規的宗教組織和非法的邪教組織魚龍混雜,充斥在農村中。這個問題從上級政府來進入解決反而沒有從基層本身入手來得有效。因為在農村社會中,是不是邪教,這些村民群眾是最清楚的。通過這些組織的表現, 比如有些是騙錢的,這些在農村內部如果有監督機制,能夠很快的發現。這個方面如果處理好的話,目前宗教組織混亂,邪教混入其中的問題應該是可以解決的。
文化治理還需張弛有度、潤物無聲
在網絡上流傳的一篇發表于2013年7月的文章(《信全能神教讓我傾家蕩產》)中,署名為杜蘭蘭的作者,以自己的親身經歷描述了信教的過程。90年 代末生活在吉林省長白縣的杜蘭蘭,本來在縣城經驗一家美容美發店,生活富足。但1998年一次回村給母親過生日時,一位遠方親戚的送的一本邪教書讓她走上 了傳播邪教之路,多年來攢下的積蓄也被悉數騙盡。而邪教之所以能蠱惑這位生活在城市的女性,正是在于其在思想文化上極強的組織性和精神上的恐嚇與麻醉。
所以,在呂德文教授看來,治理人們的思想,不能簡單依靠專政工具。采取高壓態勢打擊和極端宗教思想相關的恐怖主義是可以的,但思想問題卻不能依靠專政工具的打擊。這十多年來地下教會和邪教的傳播,顯然和基層治理能力退化有關,基層干部不是不知道當地的宗教傳播狀況,而是不想管、不愿意管。主要問題在 于沒有有效、長效的治理辦法。
與此同時,地下教會和邪教的傳播非常有策略,直接同我黨和政府爭奪干部與群眾,村干部是他們最想傳播的對象,那些家庭有困難、身體不健康的老弱病殘 更是會被積極拉攏,并且屢屢奏效。而且,這些傳播具有明顯的家族傳播鏈條,也善于建立基層組織。邪教治理應該充分意識到邪教對我們的政權執政基礎的消解。
在面對國家轉型期中基層治理的問題時,劉銳教授認為,最終要的還是堅持群眾路線,在群眾中解決問題。在日漸原子化的城市中開展豐富有益的文化活動,將人們的精神生活組織調動起來;在農村里面多開幾次會,村支部會議、村民代表會,都是解決邪教問題的途徑。劉銳舉例,在江浙調查時候,有一些黨員非常想說 邪教的事情,但是很少有發言的機會,如果給村民多一些發言的機會,很多問題就能夠反映出來,也能夠有解決的可能性。
邪教組織問題,簡單的強力打擊并非治本之策,而簡單的強硬手段也不能達到治理的最佳效果。誠如呂德文所指出的,一般情況下,中國傳統的宗教如佛、道等民間信仰,以及祖先崇拜,都是比較溫和的,和老百姓的生活密切相關。作為一種文化儀式、生活方式而存在,如果把這些簡單歸為封建迷信來處理,恰恰造成貧弱群體中文化真空的出現。這反過來給那些外來的極端宗教提供了傳播空間。
長期以來,異端思想在傳統中國的治理中一直是個問題,但一般情況下那些異端思想是因為直接和統治者的意識形態相悖而受到打擊。現在的邪教談不上和正 統的政權合法性有競爭,它僅僅是社會治理問題。所以,盡管應該有戰略眼光看待邪教治理問題,但從戰術上看,還是應該將之納入社會治理管理的范疇,不宜再像打擊法輪功一樣提升到那樣的高度。在呂德文教授看來,現在的邪教治理還屬于可控,可治理的狀態。
邪教之邪在于其從精神上控制信徒的思想,而打擊邪教同樣需要從精神層面入手,從精神層面瓦解。麥當勞里的“全能神”,這幅怪異的景象從側面為轉型中的中國城市敲響警鐘,如何讓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們,不僅在物質上得到收獲,在精神上也不再漂泊,是山東招遠帶來的進一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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