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商業媒體熱心“學術爭論”,這可能是近些年來中國大眾文化領域的新現象。按說給中產階級閱讀的報紙,偶爾有一些“學人事件”和“學術問題”的炒作,也算不得反常。然而,攤開12月29日的一份上海都市報,相信有心的讀者還是不免莫名驚訝。在頭版“全城點贊、熱點促銷”、“6小時免單優惠”的大幅廣告簇擁中,僅有三條新聞導讀局促地擠在一起:第一條是“‘習大大’排隊買包子”、第二條是“勞教制度正式廢止”、這第三條竟是“楊奎松批汪暉新作”。誰是楊奎松?誰是汪暉?為什么在頭版二分之一都不到的非廣告內容中,要給這條“新聞”一個大字導讀?
12月29日某都市報頭版
其實這是著名的副刊《上海書評》上的一篇文章。主題是關于“朝鮮戰爭”和中國現代政黨性質的問題。這份都市報擁有一群關注學術文章的作者,著實讓人敬佩。
自知歷史知識有限,但又想一探報紙編輯的良苦用心,我于是便硬著頭皮閱讀起這篇大作,期待一次思想的震蕩。費勁讀罷,發現這文字與我想象中的“學術風范”倒是有些不同。文章一開頭,學術主旨問題還未提一句,作者就將矛頭指向了批評對象個人。這位撰文的歷史學家不僅憑學科歸屬質疑對方“跨界”的資質,而且不斷批評對方缺乏基本的歷史常識。其言辭之激烈,堪比小學教員批評掉隊的差生,如“作者嚴重缺乏最基本的歷史知識”;“幾乎每一談及作為其論點的論據,即歷史史實時,都會出錯”;“就連最不該出錯的歷史概念的使用,作者也經常會張冠李戴,或搞得似是而非”;“全文中行文和邏輯也常常自相矛盾或語病連連”。
如此一說,被批評的文章簡直不堪入目。外行的讀者們倒一定要詫異:既然作者對此文如此不屑,為何還要寫長篇大作來批評呢?而且,對一篇差得離譜的文章的批評,不僅要占據報紙五個整版的篇幅,還要與習大大和勞教制度廢除一同登上頭版導讀!更重要的是,在讀者還沒在這份報紙上見過原作,甚至可能還沒聽說過原作的情況下,一篇長達25000多字的批判大作就悍然登場,這似乎不符合新聞操作的倫理規范,也不符合基本的傳播認知規律。
應該不會是編輯一時糊涂了?作者可能有他難以言明的情理吧?想必這事一定有更深的背景!
耐不住好奇心的北京讀者可能會探個究竟,先是要把被批得落花流水的文章翻出來見識一下,倒要看看語法不通、常識錯誤的文章怎么會被如此重視;然后是要查一查這篇拙文的作者汪暉到底是何許人也,為什么文章差得可以,卻會招致如此公開而激烈的批判;最后,這是一份什么報紙,為何會這樣處理一篇對大眾讀者來說可能有點莫名其妙的“學術文章”。(PS.我很清楚,對一般讀者來說,這三件事大概一件都不會做,而這就是問題所在,是媒體權力的秘密所在)。
這一查不要緊,果然有發現。先說被嚴厲批判的這篇文章。原來楊奎松先生對汪文一通差評之后,剛一開口言歸正傳,就不小心錯誤理解了作者原意。楊文中說汪暉“不滿意歷史學家總是‘試圖將政治決斷置于歷史理解內部’,不能像居于客觀地位的社會科學家那樣,‘徹底地排除那個時代支配人們行動的原則、價值觀和對抗性的政治’”,“作者還主張要‘自居于客觀地位’,‘徹底地排除那個時代支配人們行動的原則、價值觀和對抗性的政治’對研究者的影響。”
看看汪暉原文是怎么說的,“本文結合當代中國大陸有關朝鮮戰爭的最新研究,將抗美援朝戰爭置于二十世紀中國的革命與戰爭的脈絡中加以重新審視。所謂‘二十世紀中國的革命與戰爭的脈絡’是一種‘內部視野’,它為我們理解這一重大事件的政治決斷及其形成提供了線索……試圖將政治決斷置于歷史理解內部,就不可能像自居于客觀地位的社會科學家那樣,徹底地排除那個時代支配人們行動的原則、價值觀和對抗性的政治。”
即使作為一個外行,我也不覺得汪暉這段話有什么難理解的地方,他不過是說希望在“二十世紀中國革命與戰爭”這個大的歷史背景下,來理解朝鮮戰爭這個具體事件,由此避免社會科學家那種割裂歷史背景與個別事件,打著尊重“歷史事實”旗號的所謂“客觀”傾向。而楊奎松先生上述評價顯然是完全在相反的方向上誤解了汪文的原意,真是非常可惜,這不免讓人對楊先生的閱讀理解能力和后續討論質量心生疑竇。
如果把這個“誤解”放在兩篇文章行文的對比中,我們則會體會一層特別的深意。楊奎松先生為批評汪文搜集和整理了大量素材,而這些搜集整理工作的方法論范式正是汪暉在文章一開始就警惕性地予以批評和說明的。楊先生正是在誤解汪文這一重要方法論說明的前提下,陷入了一系列語法問題和歷史細節問題的搜羅中,而基本沒有回應汪文提出的核心問題,即如何在大的歷史背景下來看待朝鮮戰爭的動因和政黨政治的轉型問題。史學方法論上,我實在是外行,不便對孰對孰錯下結論,但我至少可以說,這兩篇文章根本沒有在同一個層面上討論問題,應該談不上誰批評誰吧。按我的粗淺之見,汪文的問題可能不是“以論代史”的問題,而是如何獲得更有效的歷史視野的問題。
當然,即便如此,楊先生搜集的大量素材,很多都非常有價值,其中應該也不乏對汪文細節上的有益補充和修正,這種認真的態度很讓人欽佩!我倒建議,楊先生為了真正批倒汪文,應該再接再厲,抓住汪文核心問題,再寫一篇25000字的大作,作為熱心讀者,我非常地期待和支持!也相信這樣熱心學術的報紙一定會再騰出數個版面予以刊登的!
至于楊文后面所列舉的語法問題和歷史細節問題,據說也有很多并不成立,但這不是本文的核心,而且已有季劍青先生精彩的專文論述,作為一個業余讀者,我就只圍觀不贅述了。
但是在這里,無論二位的具體立論成立與否,作為一個人文社會科學的后學晚輩,我還特別對兩位學者的行文論證方法感興趣,而二者的差異在對比閱讀中則格外明顯。汪文的行文風格顯然是受了正規學術訓練的學子比較熟悉的,開頭提出研究問題和研究意義,簡單總結了近期研究中存在的問題(他似乎認為沒有必要對這些研究者個人進行臧否),隨之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式和創新,然后開始正文的論述。反觀楊文,正像前面所列舉的,一開始是對某個學者個人的評價甚至數落,然后用數個段落講自己如何不情愿,但是因為各方支持和委托,而不得不寫這篇文章,之后才列舉批評對象的各種錯誤,再一一展開評價,當然,其中還夾雜了大量“超學術”的快人快語。
其實,我特別喜歡楊先生的行文風格,激揚文字、直抒胸臆、酣暢淋漓,讀起來好不痛快!這樣的文字,一定要在《上海書評》這樣的大眾媒體上刊登,不要留給那些中規中矩的學術刊物。楊先生文章最后說《文化縱橫》雜志沒有刊登這篇文章,很是遺憾,我倒覺得沒有什么遺憾的,那些期刊畢竟只有少數精英愿意細細品讀,咬文嚼字,對學術倫理要求太過苛刻,好不讓人生厭,哪像報攤上的都市報,快言快語,再傳上微博,一定能夠迅速產生影響,刺激更多人加入到大鳴大放大批判的隊伍中。只是楊先生的方式,可能不太適合才疏學淺之輩。如果不能夠很好地掌握論題和論據,難免豪言壯語之后卻謬以千里,豈不貽笑大方。
對報紙文章內容說了太多,這些問題其實還不夠重要。接下來我們要查一查汪暉其人和這份報紙。這一查不要緊,發現原來這樣的事情,雙方都不是第一次攤上了。先說汪暉吧,這真是一個麻煩纏身的學者,多年以來不斷因為各種問題被同行和媒體攻擊,從針對他單篇文章的惡評,到質疑其作品獲獎資格,再到離開《讀書》雜志引發的種種爭論。最近一次,是2009年《南方周末》等一大批都市媒體圍繞他博士論文涉嫌學術抄襲一事而做的鋪天蓋地的報道,在我看來,這件事情尤其反常。
2010年3月25日《南方周末》在文化版用兩個整版刊登了南京大學教授王彬彬的文章《汪暉<反抗絕望>的學風問題》,而且同樣將文章導讀放置在頭版醒目位置。對一部幾十年前博士論文的評判能夠引起這份大報的如此興趣,確實讓人感到都市媒體對汪暉非同一般的重視和禮遇。王彬彬的文章發表之后,許多學者針對文章內容展開了質疑,甚至逐條批駁,例如鐘彪的《駁王彬彬的誣蔑:學術“私律”與莫須有》、舒煒的《“王彬彬式的攪拌”對學術的危害》等。網上論壇更是有大量不同聲音出現。然而,從2010年3月底到4月底整整一個月的討論中,《南方周末》的編輯或是由于疏失不查,只聽到了批駁汪暉的聲音,并數次刊登相關文章,并無一次出現些許不同聲音,連回應都沒見到。更絕的是,根據汪暉接受《聯合早報》采訪時的表述,《南方周末》編輯一面通過郵件向他表示“王彬彬文章確有不夠穩妥之處”,另一面卻“群發郵件向清華大學施壓質疑汪暉入列政府特殊津貼名單”,由此看來,媒體已經越過了真實呈現的底線,成為事件的制造者了。只是我們還實在看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么目的?
我們只有回過頭來從汪暉身上找答案。翻看他大量的文章,以及網上網下人們對他的評價,我就更加疑惑不解。這位學者大多數的研究成果都以非常專業,甚至有些艱深抽象的方式出現在純粹的學術刊物上,他偶爾接受媒體采訪,所談問題也都頗為宏大,并沒有用媒體所熟悉和擅長的方式面對讀者。說實話我真沒有發現他有任何超越學術討論范疇之外的公共言辭。然而,在微博上,只要你簡單搜索,就能發現一連串對這位學者的各種惡毒攻擊,它們頗似前述都市媒體言論的升級版本。我想可能那些沒臉面印出來的話,都扔到網上去了吧。請原諒我必須用“惡毒”這個詞,因為這些評價基本上就是單純的人身攻擊,沒有任何道理可講。有一件事情說來可笑,我曾遇過一位政治學專業的年輕博士,專長是我望塵莫及的施特勞斯政治哲學,一次和我大談汪暉的文章根本讀不懂,但是轉而卻又用盡了詆毀之詞來評價汪文。我有點哭笑不得,這位朋友到底是讀懂了,還是沒讀懂呢?看來楊奎松先生認真細致的解讀相比之下倒還真值得感佩嘞!
這一切就像一個謎一樣,只有一個解釋看似是唯一合理的,有些人告訴我汪暉是“新左派”學者,這是很多媒體和知識分子不喜歡他的原因。我不擅長討論政治派別,但是我清楚,不認同、不喜歡和肆意詆毀,這完全是不同程度、不同性質的態度和行為。我還是天真地向往不同意見能夠以坦誠的方式相互交流,為自己不同意的觀點留一點余地,這也是給自己的進步創造空間。更何況,既然這個所謂什么“派”的學者仍然堅持學術討論,而沒有簡單地黨同伐異,似乎就很不應該為他定性派別路線,這實在容易引起人們太多消化不良的回憶。可是我看到的情況,卻實在讓人受挫,這樣的派別定性和攻擊,讓“法西斯”、“麥卡錫”等等不好的詞匯從我腦海中一掠而過,不覺讓人倒吸一口冷氣,難說不怕哪天厄運降臨自己頭上。一介書生,哪是這龐大輿論機器的對手,這真像極了奧威爾的小說。
趕快讓這些悲觀的情緒消失,趕快!我愿意以最樂觀的方式看待今天的沿海都市媒體。再看看以上這些案例是不是被我人為夸大了。查一下《上海書評》近年的報道,又有意外發現,原來他們用這種方式刊登學術批判文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2010年11月到2011年1月,編輯用先后六期,35000余字的篇幅刊載學者秦暉批評楊震和呂新雨的文章,多數內容針對呂新雨,主要是對農業發展歷史的討論。秦暉先生說他“招致來自‘左’、‘右’兩個極端的高調指責”,批評呂新雨教授犯了“幾乎俯拾皆是、無窮無盡的常識性錯誤”,具體指證有十余處所謂“硬傷”。按照呂新雨的表述,她隨后對秦暉的批評進行了回應和辯駁,將相關文章在2011年10月中旬交付《上海書評》,而對方以短信回復,說文章“篇幅過長,小報根本容納不下。原想摘發部分,但幾經研究,一則實在無法摘,再則你也未必同意摘發。所以現在決定不準備發表”。在我看來,如果我們把這家媒體設想成一個公共討論的平臺,并用專業主義的倫理來要求它,那么這樣的答復顯然存在明顯的偏袒問題。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有一個解釋不知是否靠譜,原來秦先生所謂“左的極端”指的就是呂新雨教授,她也經常被冠以“新左派”的大名。如此一來,問題是不是清晰許多了呢?但愿我們的猜測都不成立吧。不過我倒建議呂新雨教授,如果您無法寫出“左右極端”和“幾乎俯拾皆是、無窮無盡的常識性錯誤”這樣的詞句,那最好放棄在這類報紙上發表回應文章,否則您的文章即使出現也會敗下陣來,因為這里的游戲規則可能超乎您的想象。我們可以不以惡意揣度人,但也不能總以天真的善意期待人。
拉拉雜雜說了這么多,最后希望嚴肅地做一個簡短總結。從誕生之日起,市場化媒體在社會輿論中就試圖要攫取所有美好的詞匯安在自己身上:“自由”、“民主”、“獨立”、“進步”、“舵手”、“領航員”、“看門狗”等等等等。在這些說辭和表象背后,總有一個匿名的“隱形人”不被察覺,那就是媒體輿論的實際控制者,至于它是政治組織、資本力量、少數有操控力的言論領袖,還是單向度的文化思想禁錮,這并沒有本質區別。對于公眾來說,只有在準確識別這些力量的基礎上,才能更理性地把握媒體制造的世界,而不被輕易操縱;對于媒體從業的記者群體來說,只有在準確識別這些力量,并持續地自省和與之對抗的基礎上,才能讓追求真相、自由和進步的人生價值不被外部的力量所篡奪和濫用,讓這些美好的愿望真正得到實現。
2013年,面對傳統報業哀鴻遍野的頹勢,作為媒體研究者,心緒十分復雜。我其實不愿意看到優質文化傳播資源越來越多地被金融和互聯網的壟斷力量卷走,這種局面讓公共新聞業前途未卜。可是,從“雙軌制”、“商品化”、“兩個輪子一齊轉”再到“市場化”、“資本化”、“集團化”和“新媒體產業”的強烈鼓噪下,傳統媒體的掌舵人似乎是自己越來越放棄了公共性的訴求,徒留有一套市場盈利和媒體獨立的話語空殼。由此,當今這個悲傷的局面,媒體人本身也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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