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馬賓
時間:2011-08-02 來源:國企雜志 作者:劉青山
http://www.mshw.org/news/leader/2011-08-02/4021.html
他曾官至任冶金工業部副部長,如今年近百歲,仍然堅持每天讀書、看材料、見客人,保持著對社會事物的高度關注。圍繞著他的爭論,一直沒有停息
文|本刊記者 劉青山
99歲的馬賓老人靜靜地坐在迎門的一張椅子中,身旁倚著拐杖,微笑著向前張望。
這是一個衣著樸素、看似普通的老者。但誰能想到,這位外表沉穩的老者竟然有著一個復雜而傳奇的人生:
抗日戰爭期間,他是英勇的新四軍戰士,隨部隊轉戰大江南北;
解放戰爭期間,他是善于做群眾工作的東北模范干部;
新中國成立后,他是鞍鋼首任總經理,鞍鋼憲法的執筆人;
改革開放之后,他視改革為繼續革命,是改革的有力推動者。
……
物換星移,世事浮沉。百年光陰,不少人離他而去,去了另外的世界;思想交鋒,不少人離他而去,去了另外的陣營。
現在的馬賓,被不少人看做是“滿肚皮不合時宜”的“老人”。當然,也有不少人在追隨他。“左派領袖”、“遺老”、“毛澤東思想活的標本”……面對這些褒貶不一的頭銜,馬賓淡然處之,視為浮云。他堅持著自己的觀點,沒有半分妥協。他真正關心的,是民生疾苦、貧富差距、貪污腐敗、人們對信仰的迷失、社會道德水準的滑坡……
80年革命生涯中,馬賓對此始終思茲念茲,不敢稍忘。姜桂之性,老而彌辣;革命之志,歷久彌堅。而他所有的主張和理念,都可以從以往的人生軌跡中尋找到線索。
群工模范
馬賓生于1913年,安徽滁州人。1930年,17歲的他因抵制日貨和看進步書籍被捕,在南京國民黨憲兵司令部拘留所坐了幾個月的牢房。其間認識了幾位中國共產黨人。出獄后,當時還叫張源的他走向了革命道路。1932年入黨,次年參加上海文化界救國會,后從事地下工作,從此更名為馬賓。
1941年,已經是新四軍軍人的馬賓經歷了著名的“皖南事變”。在突圍而出的2000余人中,馬賓是其中一員。1945年秋,馬賓隨新四軍第三師開赴東北。當時東北尚處在國民黨統治中,隨軍開展群眾工作的馬賓來到東北不久,就同當地群眾打成一片。在之后的土改中,馬賓顯示出非凡的才干。在給雇農分配糧食時,他發動當地積極分子領導分配,不僅很好地完成了任務,而且培養了一批新干部。此后,他出任賓縣縣委書記。每打下一個村,他就選出翻身農民當家做主,管理村里政務;每到一個村,他就選最窮的人家吃住。不到一年,賓縣全縣解放。
當時的報紙曾這樣描述他和群眾之間的的關系:“在不安全的地方,農民就輪流去站崗、放哨保護他;在他的辦公室里,各村的農民積極分子進進出出,川流不息,農民都把他當做自己人;當著冰天雪地過年時,農民抬來了野羊,不送別人,就送給他……”重視群眾工作,善于發動群眾,成為了此后馬賓開展各項工作的一大特色。
為了推廣馬賓在賓縣的群眾工作方法,陳云代表東北中央局在《東北日報》上撰寫了《學習馬賓式群眾工作方法》的社論,號召全東北的縣委書記和工作隊員向他學習。著名作家劉白羽為此專門采訪了馬賓并寫了一篇報告文學。很快,東北掀起了一股到農村去的高潮。
鋼鐵元勛
東北解放后,馬賓被任命為鞍鋼總經理。但出乎意料的是,馬賓放著總經理不干,卻要去念書。不久,馬賓的申請得到了上級批準,被派往蘇聯西伯利亞鋼鐵學院學習,后因中蘇關系惡化被迫中斷學業。
回到鞍鋼后,上級讓馬賓繼續當總經理,但他執意要做總工程師,到生產第一線去。回國后不久,馬賓寫出《中國第二個五年計劃的鋼鐵工業發展問題》報告,強調全國統一布局,關心采用新技術,講究產品質量,全國大中小結合,以大型企業為主。這份報告對我國鋼鐵工業后來的發展方向起到了重要指導作用。
鞍鋼當時實行的是人稱《馬鋼憲法》的一套前蘇聯標準。然而,蘇聯的經驗,并不適合鞍鋼的具體情況。鞍鋼的干部職工對主張一切廠長說了算,反對黨委領導和群眾管理的馬鋼憲法甚為不滿。馬賓結合自己在蘇聯留學期間的所見所聞,團結和帶領鞍鋼全體職工、專家、干部,共同創造了“兩參一改三結合”等工作經驗。1960年,由馬賓執筆的鞍鋼經驗報告被送交到毛澤東主席手中。毛主席在批語中稱之為:“鞍鋼憲法”。后來還對馬賓笑稱:“蘇聯有個‘馬鋼憲法’,咱們中國有個‘馬賓憲法’!”
鞍鋼憲法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就是大搞合理化群眾運動。“干部參加勞動,工人參加管理,雙方哪一方不參加都不行。‘兩參一改三結合’其實是一次生產力的革命。”馬賓回憶道。
1968年,“文化大革命”已經持續了兩年,各種運動席卷中國。當年8月7日,出席遼寧省委擴大會議的馬賓突然被隔離審查。有人要審查馬賓1932年和1935年兩次被捕情況和1951年-1956年在蘇聯學習時是否叛變。熟知當年情況的周恩來總理和陳毅元帥知道后,出具了書面證明,肯定馬賓沒有叛變問題。但不知何故,馬賓仍未釋放。在獄中,馬賓系統地學習了馬列主義著作,寫下了《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學習筆記》、《毛主席軍事斗爭哲學學習筆記》等大批讀書筆記。
直到1975年,復出的鄧小平到鞍山視察工作,點名要見馬賓后,馬賓才得以出獄并恢復工作。1976年,馬賓任上海寶山鋼鐵指揮部副總指揮。他特別注重新技術的采用,為以后寶鋼的快速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此后,馬賓擔任了冶金工業部副部長,為新中國的鋼鐵工業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盡管后來又擔任了國家進出口委員會第一副主任顧問、國家總理顧問、中國航空航天高級顧問組組長等職,在鋼鐵工業摸爬滾打了近30年的馬賓卻始終沒有放棄對鋼鐵行業發展的關注。離休后的馬賓,還經常到鞍鋼去。鞍鋼的老工人給他送去新式工作服,馬賓很高興地穿在身上——在他的生活中,鞍鋼已經成為一個難以磨滅的符號。
堅定的無產者
世事無常。馬賓的地位隨著時代的節奏跳躍出跌宕的音符之時,近乎苦行僧的生活習慣卻始終沒有變化。
早在蘇聯留學期間,蘇聯方面要按照大型國有企業總經理的規格,為馬賓配備專車和每周到特供俱樂部休息等待遇,馬賓堅決反對,堅持與其他同學一樣。馬賓的無私品格和優異成績得到了學校的高度認可。回國后,學校為馬賓塑了一尊花崗巖雕像,永志表彰。
如今,馬賓住在部長大院里。離休至今的30多年時間里,鄰居們的裝修風格已幾經變換,但馬賓家里依舊保持著原貌。天花板沒有任何裝修,白色的墻皮如今已經泛黃、脫落,露出了里邊的水泥板。客廳里除了四壁書櫥外,就是一張蒙著白色粗布的桌子,幾把捆扎著鐵絲的舊椅子。桌子是二手貨,15塊錢購于鞍鋼;椅子是機關里淘汰的,兩塊錢一張買來的。里屋的鐵架木床也是鞍鋼時期的舊物——那時的產品質量多么可靠!屋子里沒有電視,沒有沙發,沒有組合音響,更沒有豪華吊燈。最值錢的,就是一臺電腦和一臺打印機,因為他要每天從網上收集材料看。
住房改革時,主管部門曾主張把房子按價賣給給居住在里面的老干部,馬賓拒絕了。朱基總理以為馬賓買不起,說少交點也可以,最后才知道是他不愿意買房,要當無產者。馬賓說:“共產黨人是堅定的無產者,我活著住,交房租水電費,死了就要還給國家。”——當年作價兩三萬的房子,如今已經漲到數百萬了。
離休后,馬賓依舊有向中央領導表達意見的渠道。但在他所寫的信件中,全是對國家大事的看法和社會矛盾的反映,沒有提到過任何個人要求。
倔強的思想者
1984年9月3日至10日,在浙江省德清縣莫干山上召開了第一次全國性的中青年經濟科學工作者討論會,這是青年經濟工作者“第一次集體發聲”,后來被稱作“經濟改革思想史的開創性事件”。正是在這次會議上,王岐山、樓繼偉、馬凱、周小川一批后起之秀嶄露頭角,年紀最小的參會者是24歲的張維迎,當時正在讀研。
這次會議引起中央高層領導的重視,為后來的改革提供了重要的思路。但在當時,很少有政府高官對此次會議表示支持。馬賓則是自發參會的級別最高者,正部級。據會議發起人會議之一的黃江南回憶:“他的思想很解放參會不是職務行為,是個人行為。”
馬賓回憶稱,“我那時候思想最好、最活,什么人發表意見,都愿意學習和來往。現在有人認為我很左。必須有左右,沒有就不是辯證法,就像開車一樣,總要有個左右方向。”
后來國家發展中出現的一些問題,讓馬賓開始反思社會走向問題。比如越來越大的貧富差距,比如難以根除的貪污腐敗。馬賓認為,貧富差距的根源,在于私有化思潮泛濫。要解決這些,就要重新學習毛澤東思想,回歸毛澤東時期的發展主張。要堅持公有制,要堅持群眾運動:“共產黨是群眾性的黨,只能檢討、糾正領導不好的教訓,不能反對大搞群眾運動。如果不依靠群眾,不搞群眾運動,比如說整風運動,三反五反運動,貪污腐敗問題是不會解決的。”
在此基礎上,他對已經定論的文革,也有了更多的思考。作為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他拋開個人恩怨,寫了一本名為《馬賓同志論文化大革命》的書。主張重新評價文革,認真反思改革開放。馬賓覺得,要相信國家領導人,但不能迷信,“要允許黨內有不同意見”。
他的主張,顯然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昔日的下屬吳敬璉就是其中之一。多次論戰,誰也不能說服誰,原本熟識的兩人越走越遠。人家說他是遺老,他認為別人崇洋,忘記了中國人的身份。
在他看來,只要走向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就會綱舉目張。他對重慶模式、南街村模式,表達了極大的欣賞。
收獲不少反對的同時,馬賓也有著一批追隨者。在他的家里,擺著幾張簡陋的行軍床,因為不時會有各地的仰慕者前來住上一段時間。
馬賓有個特點是拒不收禮。《南風窗》的記者曾經來采訪他,送他一個茶壺,兩個茶杯,都是特制的,上邊寫著他的名字。他很喜歡,就破例留下了。后來又有人送他茶具,他卻堅決不收,換書也不行——2010年,馬賓把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集結成書,出版了一套馬賓文集,沒有公開發行,留著送人,但要收取工本費。
“誰看啊!”馬賓的大聲感慨中,充滿了遺憾與失落。
記者手記
因為多年前的摔傷,馬賓已不良于行多年。近些年已不大出門,只是中午讓阿姨推著輪椅,到樓下去轉轉。他唯一的女兒已經74歲,并沒有跟隨在身邊。家里的趙阿姨是他生活上的保姆,工作上的助手,外聯時的秘書。
得知記者要來,他老早就坐在椅子上等候著。看到記者進來,他伸出雙手來握,很大聲地說著歡迎,略帶一點地方口音,口齒依舊清晰。
時光染白了他的頭發,但仍然梳理得很整齊。臉上不多的皺紋,依舊明亮的眼睛,依舊紅潤的面色,看起來不過七八十歲的樣子——雖然生活簡樸,但這并不妨礙他有一個好身體。
桌子上放著一疊白紙,馬賓大聲說:“我耳朵不太好,我們筆談吧。”
記者將問題寫在白紙上,他看字并不吃力——據阿姨介紹,他看材料,小四號字看得很清楚。
他客廳的墻壁上掛著一幅林伯野贈送的字:
“一個人干一陣子革命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干革命不停頓。艱苦奮斗到近百歲仍站在革命者的前列。這才是最難最難最值得大家效法的呵!”
馬賓主動提醒記者看墻上的這段話。顯然,馬賓對革命者這個頭銜很認可。
由于馬老年紀太大,記者沒敢打擾太長時間。即將告辭馬老的時候,阿姨接到一個電話,說午飯后,紅色娘子軍要來看望他,馬賓很高興。
我們往外走的時候,馬賓孤獨地坐在椅上。他微微地笑著,不住地向我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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