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陀致林毓生先生的一封信(最后定稿)
林毓生先生:
你好!
近日讀到你分別于六月六日及六月八日在《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就汪暉“抄襲”事件發表的談話,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
你在談話中說到“抄襲行為除了是一種失德的行為以外,它直接破壞了學術秩序。建立穩定、公平、合理的學術秩序,對于學術發展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因為在這種學術秩序之內,學者們才能自由地相互切磋、啟迪、討論。沒有健康的學術交流,很難有學術的進展。而有成果的學術交流,只能建立在學者們彼此信任的基礎之上。”這些意見我很贊成,但是,我的疑惑也由此而來。
自王彬彬的文章《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的學風問題》在《南方周末》重刊以來,關于汪暉究竟是否涉嫌抄襲之事,國內學界是有爭論的。王文發表之后,錢理群、孫郁、趙京華等學者都發表過看法,但是,由于他們大多是在被媒體采訪的情況下,就事論事發表了一些不同意見,我以為可以暫且置之不論。問題是,此后,還有幾篇很認真寫就的與王文爭辯的文字,如鐘彪的《駁王彬彬的誣蔑:學術“私律”與莫須有》、舒煒的《“王彬彬式的攪拌”對學術的危害》、魏行的《媒體暴力與學術獨立——關于一起媒體公共事件的備忘錄》,這些文章與網絡上的許多所謂“倒汪”和“挺汪”的意見和言論有所不同,是嚴謹的,是對相關材料作了認真研究的,是針對王文(以及其他一些人的文章)有的放矢,提出了不同的具體材料和論據,逐條與王彬彬等人商榷的。
本來,我以為這幾篇文字出現之后,會有一個雖然激烈但是相當說理的辯論局面。但是,這樣的局面延至今日并沒有出現。
我想這是很多原因造成的,其一是,這樣一場對汪暉涉嫌“抄襲”的大批判(文革結束以來,這樣的場面已經十分罕見),雖然始自《文藝研究》,但發動者和推動者實際上都不是學術刊物,而是大眾媒體,對于開展一場具有相當學術性的辯論(諸如對《反抗絕望》一書各版本之間注釋異同的繁瑣比較),這樣的平臺顯然有其局限性。為此,如何在學術和輿論之間做好溝通和平衡,已經成為當前如何究竟是非的一個十分關鍵的難點。
現在,由于你介入這個論辯,我以為有可能形成一個好的轉機。為什么?因為你是學界公認的一位嚴肅的學者,人們有充分的理由期盼你的介入是嚴肅的,公正的,無論對輿論,無論對學界,都會充分表達你的嚴肅和公正。
不過,仔細讀過你的相關談話,以及這些談話中的意見和結論之后,坦白說,我相當失望。因為,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你在《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上的言論完全沒有提及對汪暉涉嫌“抄襲”還有不同意見,還有辯論,白紙黑字,還有鐘、舒、魏諸人的文章,正是這一點使我產生很大的疑惑。我想,雖然你在談話里最核心的一點意見,是提出清華大學應該組織調查委員會(如果清華大學不這樣做,校長就應該下臺),但讀過你談話的人,任誰都明白,其實你已經做出汪暉是抄襲者,甚至是個“搶奪”者的結論。這當然是一個很嚴重的結論。實際上,經過這幾天各種紙媒和網絡媒體的散播,你的說法已經對一位目前只是“涉嫌”的學者形成極大的傷害,甚至可能影響他的終生。
我還想,以你多年在美國大學執教的經歷,應該明白一個學者對自己的一位同行作出這樣的指控,都負有什么法律和道義的責任。不過,我這樣說并沒有指責你的意思,我只想給你一個具體的建議:你能否寫一篇文章,針對鐘、舒、魏諸人的文章做一次認真的分析和辯駁,看經過這樣的辯駁之后,你現有的對汪暉的評判和結論是否還能站得住,是否還能服眾。
我想,鑒于汪暉涉嫌抄襲的爭辯已經形成一個很大的事件,我的建議和要求并不過分。“建立穩定、公平、合理的學術秩序,對于學術發展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因為在這種學術秩序之內,學者們才能自由地相互切磋、啟迪、討論。沒有健康的學術交流,很難有學術的進展。而有成果的學術交流,只能建立在學者們彼此信任的基礎之上。”這不僅是學術界里大家都贊成的,更是所有關心中國學術發展的人都贊成的。寫一篇論辯文字可能要花費你一些時間,但是,想到不僅別的人,就是你自己,也應該擔起相應的政治與法律的責任,寫這樣一篇文章不僅是值得的,也是必要的。
還有一點我想應當在這里提及,你的談話有一點和近來媒體的言說不同,就是把關于汪暉是否涉嫌“抄襲”問題的辯論邊界擴大了,即把汪暉的思想和學術的政治內涵、政治傾向也放了進來。這讓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今年三月二十五日,在美國費城舉行的亞洲協會的年會上,加拿大的邱慧芬教授相當出人意料地發表了一個題為《基本人權和西方民主》的對汪暉的學術研究和理論立場進行全面批評的發言(王彬彬的文章在《南方周末》發表,也是三月二十五日,與這個發言同時,一個很有意思的巧合),這個發言最近又發表于香港《開放》雜志,并特別申明“最初的英文發言稿,曾由我的啟蒙老師林毓生先生過目,并給與寶貴意見,謹此致謝”。
由此我不能不猜想,你對汪暉問題的關切,不只限于“抄襲”,而是有更大的想法,關系到當今中國和世界讀書人都在思考和爭論的很多大問題。如果我這猜想不差的話,我希望你也就此寫出文章,更系統地在學理層面做出詳細的闡述,把隱約中的論爭表面化,尖銳化。如果有這樣的文章開局,我相信定會形成一場意義重大的論爭,還相信這論爭絕不會僅限于你和汪暉之間,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參與其中,大狗叫,小狗也叫,百家爭鳴,這是何等令人向往的局面?先生何樂而不為?
當然,這樣做也有些具體的困難,例如,如何選擇最合適的論爭平臺,就很麻煩。鑒于我們彼此都明白的一些原因,也鑒于中國的大學和學界問題叢生,種種學術腐敗已經深入肺腑,為此,選擇一個合適做這樣活動的平臺,并不容易。在這方面,如你贊成這個想法,還希望能提出更好的建議。
大概是九三年初夏(具體時間記不清楚了),我和汪暉趁去芝加哥參加一個會議之便,特意彎路到威斯康辛去看你,那時你正籌劃寫作一部多卷本的中國政治史,因此,見面之后,一個很重要的話題,就是中國古代政治的特征和性質。我清楚地記得,由于自己是作文學批評的,對你和汪暉的熱烈討論完全外行,插不上嘴,就上樓,到客房睡覺去了;好像是夜里四點多鐘,我被你和汪暉大聲爭辯的聲音吵醒,下樓一看,你們二位竟然困意全無,越爭越熱鬧,不禁十分欽佩,更為你的學術熱情深深感動。驀然回首,不覺近二十年的光陰悄然飄過,但一直沒聽到你的中國政治史出版的消息,也許至今還在寫作中?另,聽說你已經從威斯康辛大學退休,現在香港城市大學任教,不知寫作和研究是否如意?香港是個好地方,宜居,易讀書,唯夏日酷熱,還望注意身體,勞而逸,逸而勞,則于健康大有益。
順頌
夏祺!
李陀
2010年6月9日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