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女研究生自縊身亡續:人生坎坷經歷曝光
2009年12月16日 來源:《新京報》



今年11月26日早上,上海海事大學女研究生楊元元在盥洗室半蹲著自縊。目前,死者家屬和校方代表已辦妥火化手續,準備將楊元元遺體火化。雙方尚未就賠償問題達成一致。
母親望瑞玲認為,學校的冷漠是殺死女兒的兇手。校方否認了所有指責,稱相關人員并未刺激死者。
死者母親介紹,女兒事發前提到一些自殺事件,并感嘆知識無法改變命運。心理咨詢專家認為,楊元元有80%的可能處于抑郁癥狀態。
11月3日,楊元元30歲生日。清早起床,母親望瑞玲送出了生日禮物,她為女兒唱起生日歌。旋律是對的,歌詞卻唱成了:“Good morning to you”。
楊元元沒反應。沒有喜悅。這一天,她甚至沒犒勞自己多吃一只雞蛋。她一生中,從未開過一次生日聚會。
早年喪父,攜母求學
楊元元出生時,父親為她取了名字,希望她長大后掙大錢。
望瑞玲稱,丈夫是上世紀60年代北京化工大學畢業,一直是兒女的榜樣。1986年3月,丈夫因肝病去世,留給望瑞玲的只有6歲大的女兒楊元元和4歲大的兒子楊平平。
望瑞玲在湖北的一家軍工廠里當過車工,也看過大門。兩個孩子成績不錯,1998年,楊元元考取武漢大學經濟學系,兩年后弟弟楊平平也考取了武大環境科學專業。
楊元元上大三時,望瑞玲所在工廠計劃將職工居住區遷至宜昌市區,所有工人需要贖買房子。望瑞玲沒錢,又不想繼續住在老廠區,她在廠里辦了內退,去了武漢,與女兒同住學生宿舍。
最初,武大無法接受望瑞玲長期借宿學生宿舍,后來楊元元提出申請,介紹了家庭情況。不久,望瑞玲在另一個寢室擁有了鋪位。
楊平平本科室友李思琪(化名)記得,在武大讀書期間,望瑞玲在學校里照顧姐弟倆的伙食,順帶做點小生意,每天還能賺10來塊錢。從那時起,望瑞玲就喜歡上了大學的氛圍,很快與學校的一些基層管理人員混得很熟。
同班同學李某和盧某回憶,本科期間,元元靦腆、內向,沒談過戀愛。
進入大學前,楊元元夢想當個老板,掙好多好多錢,所以選了經濟專業。望瑞玲說,后來,楊元元發現,沒有資本基礎,幾乎實現不了老板夢,索性跨院學起了法學,“她說,今后要給窮人維護正義”。
畢業欠貸,求職受挫
臨近畢業,因無力償還助學貸款,楊元元畢業證和學位證被學校扣留。
2002年,大學畢業生找工作不像現在難。然而,楊平平說,沒有兩證,意味著姐姐很難找到一個“正經”工作。
望瑞玲現在都想不通,女兒為什么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不可能啊,我小學生都能進廠找到工作。”
望瑞玲介紹,當時擺在女兒面前的選擇有五個。
最好的,楊元元考取了北京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不過自費生需要繳3萬元學費,她不得不放棄。至今,楊元元的遺物中,筆記本內仍夾著一張當年北大法碩入學考試題單。
楊平平說,姐姐考慮借此證明實力,但也耽誤了找工作。
當時最穩定的工作是去湖北枝江縣當公務員,望瑞玲說,“不用考,先到先選”。但這個選擇遭到望瑞玲的強烈反對,“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回去(老家),元元好不容易才考到武漢的。”
另一個機會,西北大學向元元發來面試通知。楊元元買好了火車票,但望瑞玲擔心女兒被騙,不讓去。
另外的選擇,一個是到廣西青州港經貿公司當文員,一個是到浙江義烏工廠當會計,母女兩人認為不靠譜,未去。
生活困頓,工作漂泊
畢業前,楊元元向往月薪3000元以上的工作,但始終沒有獲得這種機會。
畢業后,楊元元第一份工作是在武漢現代英語培訓中心當講師。每月七八百元錢。工作后攢了5年錢,楊元元才還清本科助學貸款3970元,拿到了畢業證和學位證。
楊元元覺得當講師沒前途,存不到錢,兩年后放棄這個工作。
從2004年9月,楊元元在武漢泰康人壽保險公司拉了一年保險。隨后4年,望瑞玲介紹,楊元元工作愈加不穩定。她曾出幾千元,和一些同學成立《花語》雜志社,辦過“小記者培訓班”。可雜志社和培訓班很快不了了之,錢也賠了。
本科同班同學盧某稱,到2009年讀碩,楊元元同班同學紛紛碩博畢業,在上海、北京等地金融業、大企業里混得有滋有味,“她從不和我們交往,想等自己混好了再說。”
不管有沒有工作,楊元元一直與母親在武漢市區租房同住,不曾分開。楊元元還告訴媽媽,“兩個人分開是痛苦,在一起就是快樂。”
上海求學,艱難租房
望瑞玲小學學歷,曾于上世紀70年代赴上海進修過5年船舶技工,望瑞玲常說她有“上海情結”。而女兒今年9月最終帶著她到了上海。
同學許帆說,楊元元盤著一個很夸張的大發髻,“頭發一定很長”,手里提著雙份的飯菜,衣著樸素,可以說很土。而望瑞玲,“聲音很粗,嗓門大,像個男的,一般不出門”。
楊元元與母親一起進出食堂,一同散步,同睡一張床。斜對門宿舍的女生說,楊元元沒有朋友,也不主動與同學交往,“她和家長在一起,我們也不好意思去串門”。
開學不久,同寢室同學搬走,把床位騰給了楊元元母親望瑞玲。
一切從11月21日發生了變化,校方開始禁止望瑞玲進入宿舍借住。
從11月20日開始,母女倆忙著找房,最終與學校一體育老師商定一處校外房屋,每月450元,先交半年。450元,也是母女倆一個月伙食費。但母女倆必須等到23日下午才能拿到鑰匙。
中間的兩天成了難題。21日,楊元元陪母親夜宿賓館,130元,望瑞玲感到心疼。22日晚,望瑞玲拒絕女兒陪住要求,并告訴女兒找到了每晚50元的住處,讓楊元元放心。
望瑞玲覺得不安全,最終沒去。是夜,最低氣溫降至4℃,她在學校電影院與禮堂間徘徊。下半夜,一名工作人員實在看不下去,允許望瑞玲在電影院的坐椅上靠著休息到天亮。
望瑞玲后來得知,那一夜,女兒徹夜無眠,她看著母親的空鋪位發愣,確定母親舍不得花錢住旅店。
第二天,楊元元找到媽媽,在操場上摟著媽媽,沉沉睡去。晚上,楊元元陪媽媽一起拿著鑰匙看房。房里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家具,沒有床。楊元元返回學校,帶來被褥墊子。兩人把地拖干凈后,在水泥地上睡了一夜。
半蹲自縊,爭議頻出
11月26日,楊元元自殺,而那個盥洗池距地面不足一米。同學說,只要有一絲生存欲,楊元元隨時可以站起來重回生門。
家屬認為,發現楊元元時,她仍有心跳和脈搏。校方稱,120趕到現場,9時5分左右,將楊元元抬上救護車,送往南匯區中心醫院。9時15分,楊元元的心電圖,只剩一根直線。入院后,醫生宣布楊元元死亡。在死亡證明上,死亡日期為26日10時,發病到死亡間隔時間為“不詳(3小時)”。
參與搶救的保衛處陳老師說,楊元元當時身體發硬,瞳孔放大,脈搏消失。陳老師回憶,120醫生趕到時說:“這有什么好救的?”
望瑞玲沒有上救護車,她在宿舍樓道里時斷時續地哭,并對楊元元對門的同學說,“她教育我們,楊元元就是太內向了,你們不要太內向。”
至今,望瑞玲仍堅持,造成楊元元的直接死因是學校領導和宿管員說過一些特別傷自尊的話。
從11月20日始,學校責令望瑞玲搬出宿舍。
望瑞玲稱,一見到24號樓宿舍管理員高華梅,就知道對方不通融。望瑞玲指認,事發前幾天,在她試圖進樓時,高華梅曾稱她“鄉下人”,并告知:如再違規進樓,就對楊元元不發畢業證。
高華梅成為眾矢之的,至今未公開露面,校方稱其心理壓力太大,目前已調離崗位。校方說,高華梅堅稱從未說過那些話。
對于家屬的指責,24號樓的同學也有疑問。
“高華梅對同學們都很好,工作也認真。”一名同學為高華梅抱不平。
另一個指控拋向了分管學生工作的法學院黨委副書記李希平。望瑞玲稱,11月22日,在解決住宿問題時,李希平曾當面對楊元元說過“沒錢就不要讀書”一類的話。
楊元元的班主任吳志毅當時在場,他說沒聽過李說過那些話。宣傳部部長彭東凱保證,他和李希平都是輔導員出身,絕不可能說那種話。
有網友透露,楊元元自殺前曾與望瑞玲大吵過,此事未得到同學確認,而望瑞玲否認此事,“我聲音大就以為是在吵架呀?”
追求完美,或處抑郁
望瑞玲透露,楊元元生前擔憂畢業前景,曾表示畢業后想留校當輔導員。
自殺前幾天,楊元元曾對母親提到武大校內的一些自殺事件,還有她當老師時一個小孩逃學自殺。
望瑞玲回憶,11月25日下午吃飯時,女兒突然對她說:“都說知識改變命運,我學了那么多知識,也沒見有什么改變。”
當晚8點多,她照舊參加了“自然辯證法”課堂表演的排練,內容為“羅密歐與朱麗葉”選段,她只是擔心表演不好。參加排練的同學也未發現她有異樣。
“她是完美主義者,可能有壓力。”弟弟楊平平說。
找房時,楊元元曾告訴母親:“我30歲了,你跟我不但沒享到福,還受罪。”望瑞玲感覺楊元元壓力過大,曾提議陪女兒去看心理醫生,但被楊元元拒絕,“找媽媽寬心一下就好了”。
12月13日,上海海事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咨詢中心董海濤老師說,楊元元自殺前有80%的可能處于抑郁癥狀態。如果能盡早疏導,就不會出事。因此,他倍感痛心。
董海濤表示,楊元元有完美主義傾向,對自己的消極面非常關注,害怕別人對自己有負面評價,對自己要求苛刻。
據多人描述,30歲的楊元元在臨終前仍未等來她的第一場愛情。
望瑞玲承認,自己也為女兒的婚事著急,但女兒在她面前表現得對男性沒有一絲興趣,她甚至連喜歡的男明星也沒有。
楊元元的姑媽曾幫她介紹男友,楊元元回說,未立業,沒有成家的基礎。
楊元元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千萬富翁在一群女子中征婚,她告訴媽媽:“你看,不是大款就別找。”
個子不高、相貌平平、性格內向、家庭貧寒,楊元元沒能力打扮自己。望瑞玲說,女兒一輩子連最便宜的護手霜都沒用過。
楊元元生前最大的嗜好,除了游泳,就是翻來覆去地讀《紅樓夢》。楊平平說,姐姐喜歡讀一切細膩的文字。
楊元元臨走前一天,她對媽媽說:“那些巧克力再也吃不完了”。那些巧克力,是弟弟從荷蘭帶給她的。
在課堂表演作業上,楊元元扮演羅密歐的第一句臺詞是:“沒有受過傷的人,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傷痕。”
□本報記者 吳偉
人物檔案:楊元元
湖北宜昌人,6歲父親去世,弟弟不滿四歲,母親將姐弟拉扯成人。1998年,楊元元考取武大,弟弟2000年也考取武大。因母親所在工廠搬遷,姐弟讀書,無錢購房,母親失所,只得與楊同住武大。今年考取上海海事大學研究生,帶母親到滬求學,11月26日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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