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控放開的一個月來,許多人都親身經歷了新冠的來勢洶洶,也都聽聞了許多重癥、死亡的消息。
這其中大家都知道,新冠的高風險人群是患有基礎疾病的人群。
而在各類基礎病中,波及3億多人的心腦血管疾病最普遍,也最為兇險,因為心臟和大腦兩個器官一旦失能,人的生命瞬間就岌岌可危。
在所有心血管疾病中,最常見的病癥就是高血壓。
前幾天,四川建院32歲博士王騰因感染新冠病毒獨自隔離卻不幸去世,死因是高熱引發的昏厥。
有醫生分析認為,新冠引發的高燒中,人的血壓抬升,腦血管就會承受過高的壓力,從而引發昏厥。如果平時有心腦血管方面的疾病,就有更大的概率發病導致死亡。
甚至此前還有新冠轉陰后,突發腦溢血的案例。比如前兩年因新冠感染“面容變黑”的醫生胡衛鋒,經過治療后,已經轉陰,卻在后續的治療中突發腦溢血,最終死亡。
然而,很長一段時間,大家對高血壓的認知不足,甚至是帶有致命性錯誤。
在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高血壓一度被認為是長期“大魚大肉”所導致,并且在50歲之后發病率才會逐年提升,因此視為“老年病”、“富貴病”。
不過,由于當時高血壓患者整體規模不太大,大概只有9000萬,在疾病死因排名中還排不到前五名,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甚至,很多老人們說起自己得了“高血壓”,是在側面證明自己吃得“有營養”,“享福”了。
但是,近年來,高血壓越來越呈現出年輕化的趨勢。
2018年,中國慢性病及危險因素監測(CCDRFS)研究顯示,我國18-39歲的青年群體患病率已經超過20%。
高血壓已經從過去的“老年病”、“富貴病”,變成了“窮病”。
如今,規模已經達到2.45億的高血壓患者,在當下的“陽”潮中,是最容易受到沖擊的人群。
更可怕的是,目前國內民眾的高血壓知曉率只有52%左右。也就是說,有一半已經患上高血壓的人,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是不知道的。
理論上說,醫療條件越差、收入越低的人群,知曉率越低,風險就越大。
因此,在當下階段,提高大家的重視度、自查意識,可以說是刻不容緩。
上月中旬,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學分會等機構就發布了一份新制定的《中國高血壓臨床實踐指南》(下稱《指南》),就引起了各方高度重視。
這份《指南》將我國成人高血壓的診斷標準從原來的≥140/90mmHg,下調至≥130/80mmHg,可以大大提升全民健康危機意識。而在許多病癥的臨床診治中,醫生都會主張盡早干預,不要讓小毛病拖成難以治療的慢性病乃至絕癥。
按理說,提高大家的重視度是應該的。但是,根據這個《指南》,我國將一夜之間新增高血壓人群2.43億人,相當于在原有的2.45億人基礎上翻了一倍,達到驚人的4.88億人。
這種行為,很容易讓大家聯想到“龍王又換著花樣賣傘了”……
沒幾天,國家衛健委就發布公告,表示并不認可這份《指南》。
衛健委公告稱,“國家未對成人高血壓診斷標準進行調整”,并再次強調,“成人高血壓的診斷標準為非同日3次血壓超過140/90mmHg”。
在衛健委的公告發出后,這份《指南》在全網各個發布平臺迅速下架。
那么,高血壓改標準,是為了提升大家的健康意識,還是為了龍王的私利?
衛健委不認可新標準,又是否是一些人猜測的“要節約醫保支出”?
先說高血壓的“富貴”和“貧窮”問題。
過去,大家認為高血壓和大魚大肉的關系很大,這種印象其實也沒有錯。
一年到頭吃不了幾頓肉、還得下地、進廠干重活的普通人,每天粗茶淡飯,導致高血壓的概率并不高。能患上高血壓的,很多都是每天推杯換盞、山珍海味吃到吐的“老板”們。
此前,大家對高血壓的“羨慕”多于害怕,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雖然在90年代,全國的高血壓患者已經達到9000萬,但“第一殺手”這個稱號,還沒輪到它。
醫學期刊《柳葉刀》發布的一項對國人死亡的調查研究顯示,90年代,下呼吸道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病、新生兒疾病等疾病造成的死亡排名靠前,均位列前五。
這些疾病對應的,是過重的體力勞動,生活與工作環境差、醫療衛生條件差,主要都是“窮病”。
不過,三十年來,隨著基層生活環境和醫療水平提升,下呼吸道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病、新生兒疾病的死亡率都大幅下降了超過50%。
但,心腦血管疾病已逐漸成為超過癌癥、交通事故等各類原因,導致國人死亡的第一大“殺手”。在心血管疾病引發的平均壽命減少中,中風和缺血性心臟病造成的減壽,是肺癌和肝癌的2到3倍。
目前,中國的年死亡人口已經達到1000萬人以上,其中有約260萬人死于心腦血管疾病,相當于每四個人死亡,其中就有一人死于心腦血管疾病。
而且,心腦血管疾病的殺傷力也越來越強,在因病致死各類死因中占比以每年0.5%左右的速度爬升。
2.45億高血壓患者,就這樣在慢性摧殘中,一步步走向高風險。
當前,中國人均預期壽命是77.93歲,而人均健康壽命僅68.7歲。這意味著,平均到每個人身上就有9年多時間處于“帶病生存”的狀態。
這其中,超過一半人都要忍受高血壓帶來的長期服藥等問題,如果已經發展成心腦血管疾病,還要面對生活不能自理、癡呆、腦中風、癱瘓等問題。
而對于廣大農村,以及城市低收入人群來說,風險程度更高。
最關鍵的原因在于近三十年來,中國人的膳食結構發生了很大變化。
由于經濟與科技的發展,國人比五千年歷史中任何時候都更容易享受到肉蛋奶。尤其是近幾年,許多人感慨過年時的山珍海味甚至都吃膩了。
《中國心血管健康與疾病報告2021》分析,國人的脂肪等營養攝入已經過度:
一方面脂肪供能比的不斷上升,農村脂肪供能比已經首次突破了30%上限;另一方面,能降低心血管疾病風險的中、高強度體力活動也在逐年遞減,漫長的農耕歷史形成的重油重鹽的餐飲習慣卻被保留下來。
根據WHO推薦,健康人群每天的食鹽攝入量6克左右已經足夠。但中國營養學會調研,中國人平均每人每天食鹽攝入量是15克左右,比標準量翻了一倍還多。
高脂肪供給、高鹽分飲食都使得高血壓越來越成為普遍問題。
至于城市中打拼的年輕人,會成為高風險人群,除了前面提到的飲食習慣,更重要的是工作壓力。
雖然年輕人都知道認識到谷物、海產品、蔬菜等合理膳食的重要性,也知道要適當運動。
但年輕人哪有時間自己做飯,更缺少時間與精力運動、調理健康,而是越來越深陷熬夜、缺乏運動、工作壓力、重油重鹽的同質化外賣之中,這些因素導致中青年群體患上高血壓的概率逐年攀升。
下調高血壓標準,似乎能讓更多人重視起這個健康問題,消除患病風險,也不至于等新冠來了陷入基礎病的風險中,是維護國人健康的一大好事。
但是,重視健康問題,一定要通過下調標準來實現嗎?
或者說,下調了高血壓標準,就能讓大家重視健康問題嗎?
話雖難聽,道理卻是通的。對于得了“窮病”的“窮人”,不論你怎么改標準,“窮人”都是無感的,不論標準是啥,自己只會在“實在不行”的時候才去醫院診治。
不過,修改標準,對一些人來說,的確是可以直接獲益的。
早在2005年,《英國醫學雜志》編輯、醫藥學記者雷·莫伊尼漢就出版了一本作品《出賣疾病:世界上最大的制藥公司如何將我們所有人都變成病人》。
其中就揭露了在歐美等成熟的醫藥市場中,藥企通過資助醫學研究機構,修改醫學指南中的高血壓標準,來降低診斷閾值,使許多人“成為高血壓病人”,終身服用降壓藥,為藥企創造了巨大利潤。
2011年,綜合性學術期刊《PloS One》的一篇研究發現,在各種指南制定委員會成員中,有6%~80%接受了藥企咨詢費,4%~78%接受了藥企的研究資助,2%~17%持有藥企股份,與藥企有其他形式的相關利益的則占到了56%~87%。
除了這些直接的資助,指南制定者在發布后成為藥企高管的現象也不鮮見。
“修改健康標準也能成為一門生意”,這并不為大眾所熟知,但卻是醫療領域近乎公開的秘密。
《中國高血壓臨床實踐指南》下調高血壓標準,也遭到了類似的質疑。
畢竟,僅在2021年,我國各類醫療指南就達到了1300份以上,今年更是接近2000份,同一個領域,有好幾份指南都屬于正?,F象。而并無法律規定這些標準要說清楚,資助方有誰,都出了多少錢。
所以,衛健委的公告中也表示,國家并不承認這些標準的權威性,“國家對于高血壓等疾病診斷標準的制發有規范程序要求,由專業機構、行業學協會、個人等自行發布的指南、共識等,為專家的研究成果,不作為國家疾病診斷標準。”
雖然,參與編寫這份《指南》的一部分專家,對媒體明確否認,稱“沒有拿藥企一分錢”。
但是,這份《指南》中高血壓標準的下調,對相關醫藥企業仍然形成了一次“重大利好”。
華創證券研報顯示,在我國,高血壓用藥已經形成了一個每年千億級的市場:2021年中國高血壓用藥市場規模達到1035億元,同比增長8%,預計2022年將達到1110億元。
而且,按照新發布的這份《指南》中的標準計算,在中國35歲及以上成人中,按“新標準”新增的高血壓人群中,有22.7%需要進行降壓藥物治療,算下來就是新增總數為3990萬人,要長期服用降壓藥。
這一規模龐大的群體,能為這片市場帶來的新增收益,資本市場十分看好:在《指南》發布后的11月14日,連做血壓計的公司都迎來了一波大漲。
當天A股家用醫療器械板塊大幅拉升,樂心醫療收漲8.48%、可孚醫療收漲14%,近幾天被指責趁著新冠血氧儀價格暴漲的魚躍醫療,則直接漲停。
再者說,高血壓標準下調之后,對很多潛在患者不一定意味著是好事。
在《指南》發布后,許多備戰公務員考試的人在網上表達了擔憂:一旦下調標準,許多備戰公務員考試的人,有可能在體檢中被定義為“高血壓患者”,而擋在門外,使得幾個月甚至一兩年的備考成為一場空。
這種門檻,絕不僅僅存在于國考這一個領域。
因為當下根本“顧不上”的健康風險,而失去了“很在乎”的生存機會,你會怎么選?
而且,對下調標準到底能不能控制高血壓,許多高血壓病專家也提出了質疑。
中國高血壓聯盟主席、上海市高血壓研究所所長王繼光表示,“對血壓130-139/80-89mmHg的非高危者進行藥物治療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健康危害。”
世界高血壓聯盟主席張新華也表示,對中國人群降壓治療預防心腦血管疾病隨機對照臨床試驗研究表明,沒有發生心腦血管疾病、糖尿病或腎病的人,即便處于臨界值,也不會從降壓藥物治療中獲益。
從國際上醫學界看,只有美國心臟協會與美國心臟病學會在2017年聯合發布的高血壓防控指南將標準下調到了130/80mmHg。這次下調在美國的醫學界反對聲音不斷,美國家庭醫生協會直接表示不承認這個標準。
之后,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2021年版《成人高血壓藥物治療指南》、2020年版《國際高血壓協會國際高血壓實踐指南》,均維持了原有的140/90mmHg標準。
德國、英國、日本等其后修訂的標準中,也均未跟進美國的標準。
在全世界,只有中國臺灣地區的心臟病學會和高血壓學會聯合發表的《2022年臺灣高血壓指南》,對美國心臟協會的這次下調進行了跟進。
這些都說明,國際醫療醫學界對130/80mmHg這個美國國內都充滿爭議的“新標準”并不認可。
站在商業角度,新標準的確可以牟利。站在健康角度,“患者”并不會獲益。
尾聲
美國曾有一份醫學研究顯示,美國的精神疾病問題十分嚴重,有超過30%的人患有抑郁等各類精神問題。
但美國國家衛生研究所的精神病學專家威廉·納羅教授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認為,美國所患精神病的患者遠不如調查說的有30%那么多,真正有精神病的,其實連5%不到。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納羅教授分析,寫這些報告和調查所需要的資金,都是醫藥公司提供的贊助,報告的撰寫者也要拿醫藥公司的薪水,自然有動力降低精神疾病的標準,把更多人納入進來。
在許多描述未來的反烏托邦的文學作品、影視作品中,會有這樣的情節:
為了在資源有限的未來保障人類的種族延續,孩童一出生就要接受各類醫學檢查,不健康的嬰兒將被直接拋棄,到了資源進一步匱乏的階段,連不夠聰明的嬰兒也會被視為不健康。
而在資本主導的社會里,醫療機構、研究單位、甚至是像美國國家食品與藥物管理局之類的政府部門,在舉辦醫療學術會議、進行醫學研究中,大到借助藥企的投資,小到藥代給醫生買咖啡,每一筆投入,都意味著對“健康”的定義在一點點被挪動。
挪動的方向,自然不是節約資源或是守護健康,而是符合資本的原初動力:無限制地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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