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8日18時,正值下班回家吃飯的時間,北京市大興區西紅門鎮一棟“三合一”公寓,由于地下冷庫電線起火,導致二層公寓發生嚴重火災。
盡管救援人員及時趕到,救出73名被困租戶。這場火災最終還是導致19名租戶死亡,8人受傷。
按理說,這個時間點,并不是睡覺時間,況且樓房僅兩三層,再者說地下室起火,為什么二層的公寓會造成如此嚴重的事故?
如果你了解了這種兼具儲存、生產、居住為一體的建筑內部構造就會明白,雖然樓層很矮,一旦發生災難,簡直插翅難逃。
這種三合一建筑共3層,地下一層是冷庫區,地面一層為門面房,二層是出租公寓。
公寓內部是回字形結構,兩側被分隔成一間間獨立住房。共305間房,租住400余人。房間連續,中間沒有可供避難逃生的大廳。
公寓背街一側的房間都沒有窗戶,而公寓臨街一側的房間窗戶上又安裝有鐵護欄。這就堵死了從2樓跳樓逃生的可能。
按理來說,如果大樓沒有可燃物,房間的密閉性好,居民在屋內用濕毛巾捂住口鼻等可燃物燒完,也能逃過一難。
然而,整棟公寓房間內的隔墻都沒有封到頂,火災發生時,煙氣會通過上方的悶頂迅速擴散至每個房間。
更可怕的是樓頂的材料是易燃的聚苯彩鋼板,尤其是夾層泡沫一旦燃燒會產生大量有害黑煙。
整棟建筑如同一塊燃燒的蜂窩煤,到處都是可燃物,并且各個房間互相連通。如果不盡快逃出去,而是待在“蜂窩煤孔中”遲早都會遭難。
總之,這棟樓的結構和填充材料決定了,任何一層出現一點火星,都會釀成大禍。而如此擁擠的人口密度,也注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機會逃生。
大興火災事件發生后,北京采取了嚴厲措施整頓違章公寓,進行了為期40天安全隱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頓。
而為了逃避處罰,違規公寓房東紛紛將租戶們趕出,一時間很多人流落街頭,社會上因為此事吵得沸沸揚揚。
但至此之后,整治群租房,排查安全風險成為全國各地共識。
沒想到5年后的今天,群租房“災難”再度出現。這一次發生在上海。
今年6月,上海一小區出現了防疫“黑洞”,一套房里竟出現了十多例陽性。
后來調查發現,這套100多平的房子,卻被分出18個房間。18個房間住近30個人,平均一個房間住2人。
一名租客稱,疫情期間屋內租客近30人,其中有一半人是陽性。
變異病毒感染力如此強勁的情況下,這樣的居住條件,簡直就是為它量身打造的溫床。
而這樣的群租房,僅在該小區就有8戶。事情曝光后,還是一樣的程序,群租戶門口被貼上整改通知單,租客們被清退。然后,就是出政策。
11月23日,上海市十五屆人大常委會第46次會議表決通過《上海市住房租賃條例》,首次以立法的形式,明確規定禁止群租。
并且上海的禁止群租,更為嚴厲。不僅是不讓搞隔斷,一間臥室變兩間。而且,連廚房、衛生間、陽臺、貯藏室以及其他原設計中的非居住空間,均不得單獨出租用于居住。
5年時間過去了,群租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而客觀上來說,只是靠“一刀切”的管理,并不能解決安全問題,甚至會滋生更多安全問題……
01
群租的誘惑
2017年11月大興群租房火災之后,北京全面開展了大排查、大整頓,本以為群租房市場會就此停息,沒想到地下群租房市場依舊熱火朝天。
2018年,我房租到期準備換房子,詢問中介是否有便宜單間出租,中介滿口答應,表示價格從1500-2500元都有。
中介帶我去看房,大白天,走進房間,要打開燈才能看清內部環境,原本的房間被隔斷隔成一個個方塊,每個方塊里面都是只能放下一只床外加一個柜子。陽臺被專門劃出來賣出高價,整個氛圍陰暗逼仄。
類似效果圖
一個大單間房東預計可以容納7、8個人,這么多人共用一個衛生間,并且,沒有廚房。
除了樓房,還有半地下室。一個地下室也被隔成三間,兩間臥室,一個客廳。客廳住的人只能用兩根繩子綁在兩個柜子兩頭,掛一個門簾保護隱私,而其他兩間,一間房四面圍墻,門一關,進去仿佛在監獄關禁閉。另一間帶個窗戶,價格相對高500元。
這些租房環境一旦發生災難,安全隱患自不必說。
但這樣的房間,在違規群租房大整頓背景下,卻趨之若鶩,手慢無,甚至比寬敞明亮的正常房子更受歡迎。
至于原因,很簡單,也很讓人心酸:因為要省錢。
北京市統計局數據顯示,2017年全市居民月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769元。同期,據58同城和趕集網發布的報告,2017年北京人均月租金為2795元。
按照上述兩數據粗略計算,北京租房者的房租收入比,已達到驚人的58.6%。
這不是某一地、某一年的個例,直至2021年,一線城市房租收入比仍在45%左右。
這意味著,租戶有近一半的收入交了房租。
再加上水電、吃飯、交通等各項日常開支,辛苦到頭手里也沒剩多少錢。
而突然到來的大排查、大整頓更讓這種情形雪上加霜。
根據北京市規定出租房屋人均居住面積不得低于5平方米,每個房間居住人數不超過2人。“如果按照100平方米來算,原來(有隔斷)能住20人,現在(三室)最多住6人。”
也就是說每清理一間套帶隔斷的違規群租房,被清理出來的租客,至少要另外再租兩套房。
據北京市城市管理委員會發布的數據顯示,2017年,北京市共拆除相關違建5985萬平方米,按100平米一套群租房算,相當于拆了119.7萬套房。
也就是說,租房市場,突然增加了至少240萬套房的租房需求。
房源急劇“減少”的同時,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的租房人數卻在不斷攀升。2017、2018年,北上廣深每年流入人口在700萬人以上。
這種供求失衡,房租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2018年,舊宮某長租公寓的中介稱:“周邊的房子,去年這個時候來,還能有1300元一月的,今年就都2000元往上了,靠近地鐵的2500元。”附近的房源價格都漲了將近五成。
月租一次漲500-1000元的現象在當時非常普遍,一年下來是6000-12000元。相當于普通人一年額外虧損了一兩月的工資。
這種情況,地下群租房不火才怪。
有需求就會有市場,總不能讓數百萬人露宿街頭吧?
尤其是對于小鎮青年、房奴、孩奴等經濟壓力大的務工群體,有時候,就是那一兩根稻草,讓駱駝難以支撐。
與此同時,由于房租上漲,原本的群租房價格水漲船高,這意味同樣的價格,居住環境變得更加惡劣。
而由于房租整體高漲,導致大城市生存門檻抬升,使得價格低廉的群租需求量更大。
02
大城小民
為了租戶的生命安全,違規群租房必須整治清除,可房租的高漲又讓很多人不得不寄生群租房,所以不斷陷入整治、地下群租房再現、再整治的循環。
這種惡性循環最終引發輿論場的爭鋒相對。北京大興火災后,很多人租不到房子,發出質疑“是不是在清理‘低端’人口?”
上海防疫“黑洞”后,有人問道:“為什么非得在這些大城市,大城市生活是有門檻的,在這搏命值得嗎?”
這種說法只看到了大城市的門檻,卻沒有看到小城市更硬核的門檻。
對普通人來說,賺錢無非是開源節流。大城市的門檻在節流難,而小城市的門檻卻連開源都無法做到,何談節流。正如“社會觀察家”周劼周公子所說,在小城市沒關系、沒有奔頭的人,才會選擇去大城市。
“漂族”們之所以沒有一進城就買房,而是租房,并不是認定了大城市不再回頭。恰恰相反,很多人在大城市拼命工作,就是為了能在老家體面生活。
以我國著名的騎手縣——臨泉縣為例。
臨泉縣是安徽第一人口大縣,共有230.7萬人,同時也是安徽最窮的縣,人均GDP在經濟落后的皖北也是墊底的。
本地賺不到錢的年輕人只能跑去大城市試試運氣,臨泉縣長年在外務工的人口有80到100萬,其中在大城市做過外賣騎手的就有6萬多。這也是“騎手縣”的來歷。
正是靠著在大城市打拼,這6萬騎手中有三成在臨泉縣城買了新房。
騎手縣是很多外來務工人員的縮影。
每一個選擇進城的小鎮青年,在出發前,應該都算過這樣一筆帳:
在一二線城市賺錢,過著十八線的生活,省吃儉用多少年買能在三四線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
以2018年的數據為例,三四線城市房價中位數的平均值約為9800元/平方米,一套房的價格算100萬左右。
根據同期北京全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6236元,全部用來買房就得13年。這個數字,是很值得期待的。
但是,如果房租占去收入一半,各項生活開支再大些,買房就變得遙遙無期。
在賺錢本就不多的情況下,節流就顯得很重要。
按照北京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236元來算,沒有隔斷的房子,單間房租少說也要2500塊錢,一個月房租就占開支的40%,一天伙食費算50塊錢,周六日也不額外改善生活,一個月光在吃上的開支也占了收入的24%。
光這二者就占了月開支的64%。
而廉價的群租房,不僅可以降低房租,也能降低生活費,簡直是雙贏。
群租房一般地段不好,不僅租金減半,蒼蠅館、流動攤點多,同樣飯在這兒會便宜一半左右。要是自己買個小鍋,煮青菜面條,成本更低。
并且由于偏僻沒商場、影院等娛樂消費場合,眼不見心不亂反倒省了消費。
即使住在稍微繁華的地段,與3000元起步的房租相比,群租省出來的錢也非常可觀。
除了外來務工人員,群租房的“擁躉”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我國大學畢業生人數,逐年增長,教育部數據顯示,2022屆高校畢業生人數首次突破千萬大關,達1076萬人。
而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仍是畢業生就業的重點“拼搏”城市。
這群剛畢業的年輕人由于缺乏原始財富積累,群租房就成為他們的臨時甚至長期歸宿。
說到底,群租房無法根除的原因,恰恰是它的價值難以替代。是一二線城市能讓人看到希望。而在追求夢想的過程中,掙錢和安全,就成為了難以兼顧的矛盾。
03
誰來取代群租房?
但是有些人,偏偏就見不得別人好。
我們從北京土井村的故事說起。
2010年左右,隨著進城人員增多,土井村到處是違章搭建。一套房的租金是七八百元左右,主要租給大學剛畢業剛來北京的大學生。為了盡可能利用土地,“家里4分地(大約267平米)能建出260多平方米的住房”。
主要原因,該村離上地、中關村海龍大廈、城鐵西二旗都只有十多公里的距離,而且租金便宜。以至于村里的常住人口1200人,外來人口卻有2萬人之多。
這樣的住房,安全狀況可想而知。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國家早在10年前就開始試點用集體土地建設租賃住房。
2011年,土井村成為集體土地建設租賃住宅的試點開始改建,到2018年,共建成租賃房677套房,統一以55元每平方米出租給海淀區住房保障辦公室。
海淀區住保辦再將房子出租給城鎮中低收入家庭,周邊外來務工人員等,有效緩解了這些人的住房壓力。
按照這樣的處理方法大力發展下去,本可以解決住房供應問題,但過程中卻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挑戰。
2017年7月,住建部、國家發改委等9部門聯合發布《關于在人口凈流入的大中城市加快發展住房租賃市場的通知》,明確提出,要在超大城市、特大城市開展利用集體建設用地建設租賃住房試點工作。
但沒想到國家隊在做公益,民企卻突然殺出來“搶劫”。北京保障房中心在2017年政策出臺時,想參與集體土地租賃項目,卻發現自己連門檻都夠不著,“好比一畝地我們可以給8萬,他們能給到30萬。”
民企這么搶房,用來出租自然賺不到錢,但他們的目的并不是出租,而是打算“以租代售”,發展小產權房,一次性回本。還是搞房地產那一套。
不得已的情況下,國家出臺《意見》,明確限定租期、禁止出售。
這邊房子增量受阻,那邊房租猛漲上,背后還有一些地產利益集團的推波助瀾。
在房源本就緊缺的情況下,聞到肉味的租賃機構巨頭又沖了進來。它們不計成本,哄抬房價,用令房主都瞠目結舌的價格接盤。
他們這么攪亂市場能賺錢嗎?
這里面涉及到長租公寓背后的賺錢模式。這些長租公寓要賺的不是中介費那點差價,而是吞掉租客的錢去搞金融。
具體手法就是中介先和房東包租房子,按季度支付。拿到房后,中介靠押一付0等優惠策略吸引租客,只需要租客每月多付一點服務費。
但和租客簽合同時,中介卻讓租客去和金融公司簽署租金貸。租客按月給金融機構還錢,同時支付所謂的“服務費”。
合同簽署后,金融公司再一次性把租客12個月的租金打給中介。
這樣短時間內,中介手中就握有巨額資金可以隨意支配,房越多,錢就越多,因此它們不惜一切代價搶房。
這種惡劣做法不僅抬高房租價格,更可能損害數以百萬計的租客利益。
2018年,原我愛我家副總裁胡景暉炮轟自如、蛋殼等長租公寓運營商以高出市場價20%-40%的價格爭搶房源,他說:“我說了長租公寓爆倉,一定比P2P暴雷更厲害,這個一點也沒錯。”
2018年8月,北京住建委就住房租賃企業哄抬租金搶占房源問題,約談自如、相寓、蛋殼公寓等主要住房租賃企業負責人。
其中就提到
“不得利用銀行貸款等融資渠道獲取的資金惡性競爭搶占房源;不得以高于市場水平的租金或哄抬租金搶占房源;不得通過提高租金誘導房東提前解除租賃合同等方式搶占房源。同時嚴查哄抬租金擾亂市場的行為。”
這才迫使這些中介承諾北京新增投放市場房源租金不漲,全國九城續約房源漲幅不超5%。
結合過去房源供給和租房市場的教訓,2020年,國務院提出“保障性租賃住房”的概念。
保障性租賃住房針對的就是這些大城市的外來租房人群,在限制房子用途的情況下,租賃房不僅要多供應,而且租金要低。
如今,這一措施正慢慢步入正軌。
根據住建部的數據,“十四五”期間,上海計劃新增保障性租賃住房47萬套、廣州計劃新增60萬套、深圳計劃新增40萬套,均占新增住房供應總量的45%左右。
今年,住房和城鄉建設部住房保障司司長曹金彪在接受采訪時就說:“目前40個重點城市,平均下來,保障性租賃住房,占到住房供應總量的比例要達到26%”
26%的占比可以說不低了。
這些租賃房,自己本身可以給低收入群體保障,給剛參與工作的學生過渡,住房數量的大幅增加,也能緩解市場的供需矛盾,把整個市場的租金價格拉下來。
為了抑制房租過快增長,近期,各地政府又出臺了一系列動作。
不過,只要保障性租賃住房的供應速度,趕不上城市人口增長速度,租金就還會再漲。
只要租金再漲,就有數不清的發財機會,暗處的一雙雙眼睛就會閃閃發光。
尾聲
其實,對于異地漂泊而來的廣大打工者來說,要求的并不多。只想安安穩穩在城市中打工,努力多攢點錢。
為了這個目標,甚至可以舍棄生活的尊嚴。甚至,很多人在面對更高的安全性和更低的生活成本時,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
群租房的確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群租房都必須要大整改。再者說,摸排、重改一套容納多人的群租房,使之合規,所耗費的成本,或許并不高于建設兩套保障性租賃住房。租客的成本,或許也不高于保障性租賃住房。
任何一次群租房事故發生,地方政府都可以由此出臺強有力的措施進行整頓。不可否認,這是正確的,也是應當的,更是對各方都負責的妥善之舉。
但是,有時候,人情也很重要。并不是所有在大城市生活的人,都會主動選擇住進明亮的大房子。他們中不少人只是想用自己可燃的青春,在身處的城市中,最大可能的變現。
尤其是在當下的環境下,任何一根稻草,都蘊含著遠超出以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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