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按:如果你沒有聽過孟山都,或者不太清楚它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會在這篇文章中找到線索。2014年世界6大公司總共占據了私人作物研發的75%、商業種子市場的60%以及農業化學品銷售市場的76%。孟山都是6巨頭中的老大。中美貿易戰前夕,中國市場80%的大豆來自進口—無論來自美國還是南美--絕大部分是孟山都的轉基因大豆。不過,你我和孟山都還不止這一層關系。
從2013年開始,每年的五月,數十個國家和地區、百萬民眾堅持不懈地參與“反孟山都游行”。2016年10月,來自五大洲的幾百名農民、律師與環保運動者聚集在荷蘭海牙,在人民法庭上控訴孟山都。經過歷時6個月的審理,法官們判決孟山都犯下四宗罪:危害環境,土壤、水源、植物和生物多樣性;掌控種子專利,危及食物權; 危害健康; 迫害科學家,威脅科學獨立研究。今年8月,美國法庭判孟山都賠償一名園丁近3億美元,這名園丁因為噴灑孟山都的草甘膦除草劑而身患癌癥,而案件的審理曬出了孟山都通過學術槍手隱瞞除草劑危害的鐵證。孟山都研發的草甘膦除草劑,遍布世界,包括我國。這些鄉村的、城市的,都和你我有關。
近兩年,農化企業已經完成新一輪整合:中國化工集團收購了瑞士先正達公司;美國陶氏化學公司與美國杜邦公司合并;德國拜耳收購了美國孟山都。種子、農藥、機械與大數據結合,資本更集中,信息更壟斷,全球氣候和生態危機更嚴重。這些近的、遠的,都與你我有關。
(本期按語由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嚴海蓉老師受邀撰寫。嚴老師長期以來一直關注以孟山都為代表的大資本集團控制世界糧食生產、操縱全球食物體系的行徑,倡導以生態農業和合作經濟等方式突破現有的食物生產與消費機制,捍衛“食物主權”。)
《名利場》雜志按:孟山都的轉基因種子已經支配了美國的食品供應鏈。現在它把目標轉向了乳制品生產。除了公司令人畏懼的策略之外——利用無情的法律打擊小農,還有它數十年來有毒污染的歷史。
MONSANTO’S HARVEST OF FEAR
孟山都:收獲恐懼
作者:唐納德.L.巴雷特,詹姆斯.B.斯蒂爾
譯者:(女神讀書會翻譯組)小毛線
原文發表時間:2008年4月2日
“不,謝謝”: 菲律賓,一個由反孟山都的農民和志愿者設計的麥田怪圈。
照片來源:梅爾文·卡爾德隆/綠色和平組織/美聯社圖片
加里·萊因哈特(Gary Rinehart)清晰地記得,2002年的那個夏日,一位陌生人走進商店對他發出威脅。萊因哈特當時正坐在他的“舊式鄉村商店”——“公平交易”——的柜臺后。這個商店坐落在密蘇里州伊格爾韋爾(Eagleville)的一個破敗鎮廣場之上。這里是堪薩斯城以北100千米外的一個小型農村社區。
“公平交易”堪稱伊格爾韋爾的地標。農民和鎮民可以來這里買電燈泡、賀卡、獵具、冰淇淋、阿司匹林和其他幾十種小物件,而不必驅車沿著35號州際公路開個15英里去縣政府所在地貝瑟尼的大賣場。
這里的所有人都認識萊因哈特。萊因哈特生于斯、長于斯,經營著伊格爾韋爾少有堅持下來的買賣。陌生人來到柜臺,要求見萊因哈特。
“哦,就是我,”萊因哈特說。
萊因哈特回憶道,那個男人開始指責他,說他有證據證明萊因哈特侵犯了孟山都的專利而種植了孟山都的轉基因大豆。那個男人說,最好萊因哈特把事情說清楚,和孟山都達成一致,否則后果自負。
萊因哈特感到難以置信。疑惑的顧客和員工望向了他。和美國農村的許多人一樣,萊因哈特知道孟山都在保護專利方面十分嚴厲,會起訴任何涉嫌侵犯專利的人。但萊因哈特不種地。他也不賣種子。他既沒種下也沒賣出一顆種子。他只在這個350人的小鎮上擁有一個小——確實很小——鄉村商店。有人竟敢闖進來在眾人面前羞辱他,他感到憤怒。“這損害我和我生意的形象,”他說。萊因哈特說他告訴闖進來的人,“你認錯人了” 。
陌生人不肯打住,所以萊因哈特讓他出去。陌生人走出去之時,口中還在進行威脅。萊因哈特說他記不得原話了,但是它們大意是:“孟山都是強大的。你贏不了。我們會搞定你的。你要付出代價。”
這樣的場景在全美鄉村許多地方都正在發生,孟山都找上農民、農業合作社,種子經銷商的門——任何它懷疑侵犯轉基因種子專利的人。采訪和法庭文件揭露,在美國中部地區,孟山都依靠私家偵探和調查者組成的秘密隊伍在鄉村散布恐懼。他們四散進入田野和鄉鎮,偷偷給農民、商店和合作社老板錄像和拍照;刺探社區會議情報;從知情者那里獲得有關農場活動的情報。農民說,有些孟山都調查者假扮成勘測員。其他人則直接在田上找到農民,試圖迫使農民簽下協議,允許孟山都獲得農民的私人記錄。農民叫他們“種子警察”,用“蓋世太保”和“黑手黨”這樣的詞形容這些人的手段。
當被問及這些行為時,孟山都拒絕作出具體評論,只是說公司僅僅是在保護專利。“孟山都每天在研究中投入超過200萬美元去識別、測試、開發和上市新種子與新技術,從而造福農民,”孟山都發言人達倫·瓦利斯在一封寫給《名利場》的電子郵件中寫道。“一個保護我們投資的工具就是為我們的發現申請專利,而且有必要的話,還要合法地保護這些專利,打擊那些想要侵權的人。”瓦利斯說,絕大多數農民與種子供應商遵循了授權協議,但是“一小部分”人并沒有遵循。出于對大多數服從孟山都規則的人的考慮,孟山都有必要對付那些“白白享用這項技術的人”。他說,只有很少一部分情況會涉及訴訟。
有些人將孟山都的強硬手段與微軟致力打擊盜版軟件的努力相比較。至少對于微軟而言,購買軟件者可以反復使用軟件。而對于購買孟山都種子的農民來說,他們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控制自然
數百年——乃至上千年——以來,農民總是一年四季永不停歇地儲存種子:他們在春天播種,在秋天收獲,隨后在冬天收回、清潔種子為來年春天播種做好準備。孟山都將這一古老習俗倒轉過來。
孟山都開發了轉基因種子,這種種子有抗藥性——可抗農達(Roundup)(農達是一種草甘膦除草劑——譯注)。它讓農民得以方便地在田野播撒除草劑而不會對作物產生影響。孟山都隨后給自己的種子申請了專利。美國專利及商標局此前從未給種子批準過專利,認為種子是一種生命形態,涉及了太多變量。“這不像描述一項具體產品,”食品安全中心(Center for Food Safety)法律主管約瑟夫·門德爾松三世(Joseph Mendelson III)如是說。他多年來一直在追蹤孟山都在美國鄉村的所作所為。
種子當然不是具體產品。但是1980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經過五比四的投票,將種子視為具體產品,這為許多公司控制世界食品供應的舉動打下了基礎。最高法院在判決中將專利法的范圍擴充到“活體人造微生物”。這場判決涉及的有機物不是種子,而是通用電氣科學家開發用來清掃油污的一種假單胞菌(Pseudomonas)。但是大門既然開啟,那么孟山都就隨之利用。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孟山都已經成為轉基因種子的全球領軍企業。據美國農業部數據,孟山都獲得了674項生物科技專利,比其他公司都要多。
購買孟山都抗農達種子的農民都要簽署一項協議,承諾在每次收獲后不會為重新播種而私藏種子或賣給別人。這就意味著農民每年必須購買新的種子。農達銷售量增長,也伴隨著種子銷量上漲,它們成為了孟山都致富的手段。
這一絕對背離傳統農業習俗的手段在鄉間引發了騷動。有些農民并不懂他們不能為下一年的播種而保留孟山都的種子。其他人心里明白,但是無視了協議,不愿意扔掉如此有用的種子。還有些人說他們并不用孟山都的轉基因種子,但是轉基因種子會被風或鳥類帶到他們的田里。在種子經銷商為播種而清潔種子時,轉基因種子很容易就與普通種子混到一起。它們看起來都一樣;只有拿到實驗室才能檢測出差異。即使一位農民沒有買轉基因種子,也不想在田里種,假若他的田間出現轉基因種子,孟山都的種子警察十有八九會找上門。
絕大多數美國人都聽過孟山都,因為孟山都賣一種他們會在草地上使用的產品——光譜除草劑農達。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家公司現在還深深影響著——也許有一天會控制——我們的餐桌。孟山都歷來是一家化學巨頭,生產著一些劇毒產品,劇毒殘余物造成了地球上被污染最嚴重的一些地方。不過在十多年來,孟山都試圖拋開自己充滿污染的過去,轉型為一個更有遠見的公司——一家“農業公司”,致力于讓世界成為“對下一代更美好的地方”。不過,不止一家網站提到孟山都和電影《邁克爾·克雷頓》(Michael Clayton)中虛構公司“U-North”之間的相似之處。后者是一家農業巨頭,在一場涉及數十億美元的訴訟中,被控銷售一種致癌的除草劑。
孟山都誣告加里·萊因哈特——圖片展示的就是萊因哈特在密蘇里鄉間的商店。孟山都沒有道過歉。照片來源:科特·馬爾庫斯(Kurt Markus)
孟山都的轉基因種子改變了公司,也大大改變了全球農業。迄今為止,孟山都已經制備出大豆、玉米、油菜和棉花的轉基因種子。更多的產品還在研發和生產中,包括甜菜和苜蓿的種子(現在(2018年)甜菜和苜蓿轉基因種子均已市場化。——譯注)。孟山都也在嘗試將研究延伸到乳制品生產,在牛身上推廣一種人工生長激素,從而提高牛奶產量,這是咄咄逼人的一步,會讓那些不愿意使用生長激素的人在市場上落入下風。
雖然孟山都在推動轉基因,但是它也在收購傳統種子企業。2005年,孟山都為圣尼斯(Seminis)花了14億美元。后者控制著美國40%的萵苣、西紅柿和其他蔬果種子。兩周后,孟山都宣布以3億美元收購美國第三大棉花種子公司“新興基因”(Emergent Genetics)。據預測,孟山都的種子已經支配了美國90%的大豆產量,用于食用的數量數不勝數。孟山都的收購引發了爆發式增長,將這家發家于圣路易的公司轉變為全球最大的種子公司。
在伊拉克,保護孟山都和其他轉基因種子公司的地基已經打好。L.保羅·布雷默作為伊拉克臨時管理當局行政長官最后一個命令就是“禁止農民重復使用受保護作物的種子”。孟山都說,它無意在伊拉克做生意,但是假若公司改變主意的話,伊拉克已經有現成的美式法律等著它。
無疑的是,越來越多的農業公司和農民在使用孟山都的轉基因種子。在1980年,美國還沒有種植轉基因作物。到了2007年,轉基因作物已經種植了1.42億英畝。在全世界范圍內,轉基因作物種植面積是2.82億英畝。許多農民相信轉基因種子會提高產量、節省成本。吸引他們的另一個理由是便捷。通過使用抗農達大豆種子,一個農民下田時間得以減少。用孟山都種子的話,一個農民只要種下作物,隨后用農達除雜草就行了,這可以免去耗費勞動力的除草和犁地。
孟山都將它轉入轉基因種子領域的舉措描繪為人類的一大步。但是在美國鄉間,孟山都肆無忌憚的手段讓人畏懼、引發仇恨。農民說,無論你喜不喜歡,在購買種子時,他們越來越沒得選。
控制種子絕非虛無縹緲之物。為全世界提供種子的人,就控制著全世界的食品供應。
監視之下
在孟山都調查者找上加里·萊因哈特之后,孟山都正式提起了一項聯邦訴訟,指控萊因哈特“在知情情況下,成心、蓄意地” “侵犯孟山都專利”種下種子。孟山都的起訴書讓人覺得孟山都手上握有確定無疑的證據:
在2002年的作物生長期,調查員杰弗里·摩爾通過監視萊因哈特先生的農場設施和勞作活動,注意到被告人用的是裝在牛皮紙袋里的大豆種子。摩爾先生觀察到,被告將裝有大豆的牛皮紙袋帶到了一塊地上,隨后倒入播種機,種了下去。摩爾先生在萊因哈特種的其中一塊地右側公路的溝渠里找到了兩個空袋子,里面還殘留著一些大豆。摩爾先生從中收集了一些大豆。樣品檢測顯示它們采用了孟山都抗農達技術。
面對著聯邦法律訴訟,萊因哈特不得不請一位律師。孟山都最終意識到“調查員杰弗里·摩爾”認錯人了,隨后撤銷訴訟。萊因哈特后來了解到,孟山都一直在秘密調查他所在地區的農民。萊因哈特后來再也沒收到孟山都公司的消息。“沒有道歉信、沒有公開承認公司犯下大錯、也沒有為他支付律師費。“我不懂他們是怎么逃避懲罰的,”他說,“如果我要是像他們那么做,那么我就倒霉了。我感覺我不是在美國。”
事實上,加里·萊因哈特還算孟山都目標中的幸運兒了。自從1996年將轉基因種子進行商業化之后,孟山都已經發起了上千次調查,起訴了數百名農民與種子經銷商。在2007年的一份報告中,華盛頓特區的食品安全中心記錄了27個州內的112起相關訴訟。
中心認為,更重要的是連官司都沒打的農民數量,他們沒錢或沒時間和孟山都斗。“起訴數量不過是冰山一角,”中心科技政策分析師比爾·弗里斯(Bill Freese)說道。弗里斯聽說過,孟山都調查員在許多案例中出現在一個農民的家里,或者直接在田里找到他,告訴對方違反了技術協議,要求翻閱他的記錄。弗里斯說,調查員將會告訴對方:“孟山都知道你們在保留抗農達的種子,你要是不簽這些信息發布的表格(指的是允許孟山都獲得對方記錄的表格。——譯注),孟山都就會盯上你、奪走你的農場或者你值錢的一切。”調查員有時會向對方展示一張他走出一家商店的照片,讓對方意識到自己被跟蹤了。
代表農民打官司的律師說這種威脅司空見慣。大多數人屈服了,給孟山都賠了點錢。那些頂住壓力的人,將會遭遇孟山都法律怒火的充分炙烤。
焦土戰術
密蘇里州的派勒特·格羅夫(Pilot Grove)人口只有750,位于圣路易西側150英里的漫無邊際的農田之間。這個鎮子有一家雜貨店、一家銀行、一家酒吧、一家養老院、一家殯儀館和一些其他小買賣。這里沒有紅綠燈,因為這個小鎮不需要。微薄的交通流量只來自于開向鎮邊緣的卡車和從那里開來的谷物升運器。升運器由當地一家合作社——派勒特·格羅夫升運合作社所有,在秋天從農民手中購買大豆和玉米,隨后在冬天將作物船運出去。合作社擁有7位全職雇員和4臺電腦。
2006年秋,孟山都的法律武器拿派勒特·格羅夫練了練手;自此之后,當地農民被卷入到一場所資不菲、擾亂生活的官司,而對手擁有無窮無盡的資源。無論是鎮子還是孟山都不會談論這場官司,但是我們通過訴訟文件可以拼湊出故事大體的來龍去脈。
孟山都在數年前就在鎮里和鎮子周圍調查種植大豆的農民。沒人知道什么引發了調查,但是孟山都日常會在大豆種植地區——包括密蘇里中部的這個鎮子——調查農民。公司擁有一群職員,負責執行專利并對違反的農民提起訴訟。為了取得領導地位,公司豢養了800名這樣的職員,還鼓勵農民之間互相告發他們覺得有可能參與“盜竊種子”的人。
一旦選中這個鎮子,孟山都就派出私家調查員進入這一地區。在數個月時間內,孟山都的調查員偷偷跟蹤合作社的職員與顧客,在田間地頭錄下他們的視頻,四處走動。法庭記錄顯示,孟山都至少錄下了17段這樣的監控錄像。調查工作被孟山都外包給了一家圣路易的機構“麥克道威爾聯營公司”。正是該公司的一名調查員錯誤地找上了加里·萊因哈特。在鎮子上,至少有11位麥克道威爾調查員在工作,孟山都毫不諱言調查的規模——法庭記錄寫道——“一年以來,多位調查員在這一地區進行監控” 。和孟山都一樣,麥克道威爾也不會對這場官司做出評論。
在調查員出現在鎮子不久之后,孟山都通過法院要求合作社交出有關種子和除草劑購買、以及清潔種子的記錄。合作社提供了超過800頁的文件,牽涉到數十位農民。孟山都向兩位農民發起指控,并和其他超過25位它認為涉嫌“盜竊種子”的農民協商解決。但是孟山都的法律大錘才剛剛開始。盡管合作社提供了海量記錄,但是孟山都還是在聯邦法庭上起訴合作社侵犯專利。孟山都認為,合作社通過清潔種子——這家企業數十年來的業務——誘使農民侵犯孟山都的專利。事實上,孟山都希望合作社監控它自己的顧客。
在孟山都大多數官司——或者威脅要打的官司——中,農民往往在出庭之前就達成和解。與一個全球性企業打官司的成本和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但是鎮子沒有垮掉,自此之后,孟山都愈演愈烈。合作社抵抗得越用力,孟山都傾瀉的法律炮火就越猛烈。鎮子的律師斯蒂芬.H.施瓦茨,將打官司的孟山都描繪為正在搞“焦土戰術”,打算“把合作社打到永世不得翻身”。
即便鎮子交出了過去五年來包括幾乎每一位農民、數千頁的銷售記錄,孟山都想要的還有更多。它還想要監控合作社電腦硬盤的權利。當合作社交出記錄電子稿之時,孟山都要求它可以親自訪問鎮子內部的電腦。
孟山都隨后向當局要求采取進一步懲罰性措施——數額是鎮子本應繳納罰款的三倍。法官駁回了這一請求之后,孟山都將審判前的調查范圍進一步擴大,嘗試將證詞的數量擴充至四倍。“孟山都竭盡所能讓案子辯護成本上升到合作社只能屈服的高度,”鎮子的律師在向法院提交的文件中寫道。
由于鎮子依然堅持打一場官司,孟山都隨后通過法院要求得到合作社超過100位顧客的記錄。在一份“按規定,你需要……”的告示中,農民被令交上五年來的發票、收據和其他與購買大豆、除草劑有關的文件,而且必須要自己寄到圣路易的一家法律事務所。孟山都給這些農民兩個星期的時間。
鎮子是否會繼續著這場法律之戰?難說。無論結果如何,這些事件已經展現出為何孟山都在鄉間為人所唾棄——即便是那些購買它產品的人。“我從沒聽過有企業會起訴他們的客戶,”食品安全中心的約瑟夫·門德爾松說。“這是一個實在怪異的商業戰略。”但是這恰恰是孟山都正在追求實現的戰略,因為它漸漸成為鎮子上具有支配地位的賣家。
化學品?什么化學品?
孟山都公司從不是美國最友善的企業。考慮到孟山都目前在生物工程領域占統治地位,有必要考察一下孟山都自己的基因。孟山都的未來也許取決于種子,但是孟山都的根在化學品上。世界各地的社區依然在承受著孟山都所產生的環境影響。
孟山都由約翰·弗朗西斯·奎尼(John Francis Queeny)在1901年所創辦。他是一位堅忍不拔、喜歡抽雪茄的愛爾蘭人,只念到小學六年級。作為一家藥品批發公司的采購員,奎尼萌生了一個念頭。和許多腦袋里有想法的雇員一樣,他發現老板不聽他的。所以他創辦了自己的生意。奎尼確信生產一種叫糖精的物質可以賺錢。糖精是一種人造的甜味劑,當時要從德國進口。他拿出1500美元的積蓄,又借了3500美元,在圣路易碼頭區旁邊一個骯臟不堪的倉庫中開辦了一個店面。依靠借來的設備和二手機器,他開始為美國市場生產糖精。他給自己的公司起名“孟山都化工廠”,孟山都是他妻子的娘家姓。
控制糖精市場的德國卡特爾感到不悅,將價格從每磅4.50美元下調到1美元,想迫使奎尼破產。這家年輕的公司還面臨其他挑戰。糖精的安全性存疑,而美國農業部甚至嘗試過禁止糖精。幸運的是,奎尼沒有遭遇像今天孟山都這樣咄咄逼人和愛打官司的對手。他的堅持不懈、以及一位客戶的忠心耿耿讓公司維持了下去。這位忠心顧客是佐治亞州的一家新企業,叫做可口可樂。
孟山都又生產了其他產品——香草醛、咖啡因以及作為鎮定劑和瀉藥的藥物。1917年,孟山都開始制造阿司匹林,不久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阿司匹林生產商。在一戰期間,由于被切斷了從歐洲進口的化工原料,孟山都被迫自己制造化學品,從而確立了它在化學工業的領導地位。
20世紀20年代末,在奎尼被診斷出癌癥之后,他的獨子埃德加成為公司總裁。父親是一位古典意義上的企業家,而埃德加·孟山都·奎尼則是一位擁有遠大視野的帝國締造者。埃德加——精明、大膽、擁有直覺(“他可以看見下一個拐角周圍有什么,”他的秘書曾經說過)——將孟山都打造為一個全球性的強大企業。在埃德加及其繼任者的領導下,孟山都將它的觸角延伸到無數產品:塑料、樹脂、橡膠材料、燃料添加劑、人造咖啡因、工業液體(如液態潤滑劑。——譯注)、聚乙烯壁板、廚具清潔劑、抗凍劑、肥料、除草劑和殺蟲劑。它的防護玻璃護衛著美國憲法和《蒙娜·麗莎》。它的合成纖維是人工草皮的原料。
20世紀70年代期間,公司將更多資源轉向生物技術。1981年,它就植物遺傳學組建了一個分子生物學研發團隊。次年,孟山都科學家走了大運:他們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對植物細胞進行基因改造的團隊。“現在,我們可以將任何基因插入植物細胞,以實現提高作物生產力的終極目標”,孟山都生物科學項目主管恩斯特·雅沃爾斯基(Ernest Jaworski)如是說。
在接下來數年間,科學家主要在公司全新、氣派的生命科學研究中心內工作,它位于圣路易以西25英里。他們開發了一個又一個轉基因產品——棉花、大豆、玉米、油菜。從一開始,轉基因種子就在公眾和一些農民與歐洲消費者那里充滿爭議。孟山都試圖將轉基因種子描繪為萬靈藥,一條減輕貧困和供養饑民的道路。20世紀90年代孟山都的總裁羅伯特·沙皮羅(Robert Shapiro)曾經把轉基因種子叫做“農業史上最成功的一項技術引進——哪怕把耕犁算進去的話也是這樣”。
到了90年代末,把自己重新標榜成“生命科學”公司的孟山都將化學品和纖維生產整合為了一家新公司,叫做首諾(Solutia)。在重組之后,孟山都在2002年重新進行了合并,正式把自己稱作“農業公司”。
在公司的宣傳中,孟山都現在特地將自己稱為一家“相對而言比較年輕的公司”,首要目標是幫助“世界各地的農民”為一個正在發展的星球“提供食物、衣服和燃料”。在列舉公司的里程碑時,絕大多數都是最近的事情。在它成長為工業巨頭的幾十年間,有超過50處美國國家環境局超級基金補貼的地方與它有關。孟山都絕口不提。好像最早的孟山都,那個名字長期帶有“化工”一詞的孟山都從未存在過。這樣做的其中一個好處是公司沒有指出的,那就是將越來越多有關化學的訴訟和責任欠債扔給首諾,保證孟山都牌子不臭。
但是孟山都的過往——尤其是它在環境上造成的遺留影響——和我們息息相關。孟山都多年來都在生產著最有名的兩種劇毒物質——多氯聯苯(PCB)和二噁英。孟山都再也不生產這兩種物質,但是這兩種物質影響的地方依然承受著后果,也許永遠都要承受著。
“系統性毒害”
西弗吉尼亞州查爾斯頓下游12英里處是奈喬鎮(Nitro)。孟山都從1929年到1995年在這里有個化工廠。化工廠自1948年起開始生產一種強力除草劑叫做2,4,5-T,工人稱之為“草蟲”。生產過程會產生一種副產物,它后來被叫做二噁英。
二噁英指的是一類劇毒化學品,與心臟病、肝病、人類生殖障礙和發育障礙有關。小劑量的二噁英也足以在環境中長期存在并在人體內積累。1997年,世界衛生組織下屬的國際癌癥研究機構將二噁英中毒性最強的一種劃定為致癌物。2001年,美國政府將二噁英列為“已知人類致癌物”。
1949年3月8日,一個容納大量除草劑的容器上的壓力閥蹦了出去,引發了一次震動孟山都奈喬廠的大型爆炸。除草劑釋放產生的噪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緊急汽笛響了五分鐘。濃厚的蒸汽和白煙從工廠飄出,彌漫在鎮子上。爆炸殘余物覆蓋住建筑內部和里面的人,工人將其稱為“上好的黑火藥”。許多人感到皮膚瘙癢,但僅僅被告知去擦個澡。
數天內,工人們的皮膚出疹。許多人不久后被診斷為氯痤瘡,它和一般的痤瘡很像,但是要更嚴重、持續時間更長、很有可能毀容。其他人則感到腿部、胸部和軀干劇烈疼痛。當時,一份機密醫療報告稱,爆炸“導致工人系統性中毒,包括最主要的器官系統”。檢查其中受傷最嚴重四個人的醫生發現,當他們都處在一個密室時,他能聞到他們身上有一股強烈氣味。“我們相信這些人正在從皮膚上分泌一種異物”,寫給孟山都的秘密報告是這么說的。法庭記錄顯示,工廠中226名工人生病。
一場西弗吉尼亞州官司的法庭文件說,孟山都對后果輕描淡寫,說影響工人的污染物“作用相對緩慢”,“只會刺激皮膚”。
與此同時,奈喬化工廠繼續在生產除草劑、橡膠制品和其他化學品。20世紀60年代,工廠生產橙劑——一種強力除草劑,美軍在越南戰爭期間用來讓叢林落葉,它后來成為老兵訴訟的重點。老兵認為他們因暴露于橙劑而受到傷害。與孟山都更老式的除草劑一樣,橙劑生產也會產生副產物二噁英。
至于奈喬化工廠的廢料,有些被埋在焚燒爐,有些被傾倒在垃圾填埋區或雨水下水道,有些則流入溪流。正如一位代表奈喬工人和居民打官司的斯圖爾特·卡威爾所言,“產品去哪兒,二噁英就去哪兒,它們會流入下水道,打包出海,當焚燒廢料時,它們就會進入空氣”。
1981年,數個奈喬化工廠前雇員在聯邦法庭提起訴訟,指控孟山都故意將他們暴露在會造成長期健康問題——包括癌癥和心臟病——的化學品之下。他們認為孟山都明知奈喬使用的許多化學品都是有害的,但是卻瞞著他們。1988年,在一場審訊開庭不久之前,孟山都同意在絕大多數訴訟中和解,支付一大筆費用:150萬美元。孟山都也同意放棄從六名退休孟山都工人那里收取30.5萬美元的法律費用。在一場訴訟中,這六名工人指控孟山都輕率地讓他們暴露在二噁英之下,但他們的指控失敗了。孟山都之前擁有抵押這些退休者房產以抵債的權力。
1969年,孟山都在奈喬停止生產二噁英,但是依然可以在奈喬化工廠周圍發現有毒化學品。跟蹤研究發現,附近河流、小溪和魚類中二噁英殘余量在上升。居民們提起訴訟,要求孟山都和首諾賠償。今年早些時候,一位西弗吉尼亞法官將這些訴訟合并為一次集體訴訟。孟山都一位發言人說,“我們相信這些訴訟毫無益處,我們將會積極辯護”。這場訴訟毫無疑問要花費數年時間。孟山都總是有著大把時間,而原告通常是沒有的。
受毒害的草地
一路向南500英里,阿拉巴馬州安尼斯頓的人民對奈喬人民的遭遇感同身受。他們一直都感受到。事實上,你可以說,他們現在還能感受到。
孟山都的安尼斯頓工廠從1929年到1971年生產多氯聯苯,作為工業冷卻劑和變壓器及其他電子器件的絕緣流體。作為20世紀的神奇化學品之一,多氯聯苯應用極廣,又阻燃,因而成為美國許多工業的重要化學品,可以作為潤滑劑、液壓液和密封劑。但是多氯聯苯有毒。它屬于一種類激素的化學品,與肝、神經系統、免疫系統、內分泌系統和生殖系統的損傷有關。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下屬的環保署(E.P.A.)與有毒物質和疾病登記處現在將多氯聯苯歸類于“可能致癌物”。
今天,在安尼斯頓停產多氯聯苯37年后,在數噸受污染土地被移除以恢復環境后,孟山都老化工廠旁邊地區依然是美國受污染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安尼斯頓人民今天發現,他們落入這一困境主要是因為孟山都數十年來處理多氯聯苯的方式。過量的多氯聯苯被傾倒在附近的露天垃圾填埋場,或者任暴雨卷走。有些廢料直接被倒進了工廠旁的“雪溪”,而這條小溪又匯入了一條更大的溪流“喬科洛科溪”。據《安尼斯頓星報》報道,公司邀請安尼斯頓居民用工廠的泥土培養自己草坪,從而多氯聯苯進入私人草坪之中。
所以,數十年來,安尼斯頓人民呼吸空氣、種植花園、從井里打水、在河里釣魚、在溪水中游泳。這些地方都被多氯聯苯污染了,而當地人對危險一無所知。直到20世紀90年代——孟山都在安尼斯頓停止生產多氯聯苯20年后——越來越多的公眾開始意識到問題并轉而行動。
健康方面當局的研究發現,多氯聯苯在房屋、院子、溪流、田野、魚類及其他野生動物——還有人——的殘余量在上升。2003年,孟山都和首諾服從環保署要求清潔安尼斯頓的和解裁決。數十幢房屋和小商家被拆除,成噸泥土被挖出運走,河床上的殘余毒物也被清除。清潔工作目前仍在繼續,還要花數年時間,但我們很懷疑它能不能完成——畢竟工作量太大了。為了滿足居民的訴求,孟山都還要向暴露在多氯聯苯的21000名安尼斯頓居民支付5.5億美元,但是許多人體內的多氯聯苯還要伴隨他們的余生。多氯聯苯一旦進入人體組織,它就會永遠殘留。
孟山都在1971年結束了安尼斯頓的多氯聯苯生產,并在1977年結束了全美所有的多氯聯苯生產。同樣是在1977年,孟山都也關閉了在威爾士的一個生產多氯聯苯的廠。近些年來,南威爾士Groesfaen村莊旁邊的村民發現村莊外面的一個老采石場散發出刺鼻氣味。原來,孟山都在這里傾倒了數噸來自附近多氯聯苯工廠的廢料。英國當局正在努力尋找處理方法,該地現在已經被視為英國污染最嚴重的地區。
“沒有理由向公眾發出警報”
孟山都對它生產的化學品所產生的危險知道多少——或者應該知道多少——呢?許多訴訟的法庭記錄顯示,孟山都了如指掌。讓我們僅僅以多氯聯苯為例。
有清晰的證據證明,孟山都拒絕面對多氯聯苯有毒的問題。1956年,孟山都試圖向海軍的潛水艇兜售一種液壓流體“Pydraul 150”,其中含多氯聯苯。孟山都向海軍提供了產品的測試結果。但是海軍決定自己再進行一次測試。隨后,海軍官員通知孟山都,他們不會買這個產品。“Pydraul 150造成所有參與測試兔子的死亡”,造成“確鑿的肝損傷”。一次訴訟透露了孟山都內部的一份備忘錄,里面說海軍官員就是這么說的。“無論我們如何討論,”孟山都的醫學主管R.艾米特·凱利(R. Emmet Kelly)抱怨道,“都很難改變他們覺得Pydraul 150毒性太大以至于不能在潛水艇中使用的想法”。
十年后,一位為孟山都做研究的生物學家在安尼斯頓旁邊的溪流中迅速獲得了結果:他把自己測試用魚浸入水中。《華盛頓郵報》說,這位生物學家向孟山都報告稱,“所有25條魚都在水中失去了平衡,10秒鐘內都浮了起來,3分半內都死了”。
來自巴頓魯日(Baton Rouge,位于路易斯安那州——譯注)的杰夫·克萊恩彼得(Jeff Kleinpeter),孟山都指控他向顧客撒謊。他對顧客說,他的牛不含人工牛生長激素。照片來源:科特·馬爾庫斯
1970年,當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發現安尼斯頓化工廠附近水域的魚類含有高量多氯聯苯之后,公司隨即采取行動,以減少它對企業形象的影響。一份來自孟山都干部保羅.B.霍奇斯(Paul B. Hodges)題為“機密——參考與毀滅”的內部備忘錄描繪了孟山都正在限制信息泄露的舉措。其中一條策略就是讓公共官員替孟山都效勞:“阿拉巴馬州水質凈化委員會書記喬·克羅基特(Joe Crockett)將會盡力迅速處理好問題,而不會向大眾透露信息”。
盡管孟山都付出了努力,但消息還是走漏了。不過,公司還是能夠減弱影響。孟山都安尼斯頓化工廠經理試圖讓《安尼斯頓星報》一位記者確信,沒什么值得擔憂的。而孟山都圣路易總部的一份內部備忘錄對情況進行了總結,后來出現在報紙上:“根據化工廠管理層和阿拉巴馬州水質凈化委員會的消息,奪人眼目的多氯聯苯問題只是近來的事情,孟山都正在進行解決。現在沒有理由向公眾發出警報”。
事實上,有充足理由向公眾發出警報。但是損失是由“早前的孟山都公司”造成的,而不是“今天的孟山都公司造成的”(說辭和區別都是孟山都說的算)。今天的孟山都公司說人們可以相信它——它的生物科技作物“和傳統作物一樣健康、營養、安全”。而注射孟山都所制人工生長激素的牛所產的奶也和其他牛所產的奶一樣安全、別無二致。
牛奶戰爭
杰夫·克萊恩彼得細心照料他的奶牛。到了冬天,他會打開取暖器以保證畜棚的溫度。到了夏天,電風扇則會扇出輕柔的微風給奶牛消暑。尤其是在三伏天里,室內就會彌漫著一層精細水霧,從而減緩路易斯安那州的高溫。奶牛享受到了“地球上最舒服的待遇”,克萊恩彼得說道。他是一位來自巴頓魯日、祖上四代都養殖奶牛的奶農。他說,參觀者會對他的方法嘖嘖稱奇:“我聽到過很多人說過,‘等我死了,我希望下輩子是克萊恩彼得家的一頭奶牛’”。
孟山都想要改變杰夫·克萊恩彼得他們家做生意的方式。孟山都尤其不喜歡克萊恩彼得乳業產品盒子上的標簽:“該奶牛未注射奶牛生長激素(rBGH)”。對于消費者而言,這意味著牛奶來自沒有注射人工牛生長激素的奶牛。這種激素是由孟山都開發的,可以注射進入奶牛體內以提高牛奶產量。
沒人知道這種激素對奶牛、對喝牛奶的人有什么影響。科學家沒有發現注射奶牛生長激素或重組牛生長激素(rBST)——另一種知名激素——對牛奶質量有什么影響。但是杰夫·克萊恩彼得——和數百萬消費者一樣——一點都不想碰奶牛生長激素。無論它對人類有什么影響,克萊恩彼得確信它對奶牛有害,因為它加速了奶牛的新陳代謝,提高了它們感染一種痛苦疾病、從而降低壽命的可能性。“這就好比讓一輛大眾牌轎車參加印第安納波利斯500英里競速賽”,他說,“你需要全程把油門踩到底,這樣沒過多久,可憐的大眾發動機就要燒掉了”。
克萊恩彼得乳業從未使用過孟山都的人工激素,而且乳業也要求它的牛奶供應商保證沒有使用過人工激素。在一位市場顧問的建議下,乳業在2005年開始宣傳自己的牛奶產自未使用奶牛生長激素的奶牛,相應的標簽也出現在克萊恩彼得牛奶的盒子上和公司文案中。克萊恩彼得產品的全新網站界面上也宣稱:“我們提供給奶牛的是愛……而不是奶牛生長激素”。
乳業銷量攀升。對于克萊恩彼得而言,這不過就是向消費者提供更多有關產品的信息罷了。
但是此舉激怒了孟山都。公司認為,克萊恩彼得和其他乳業在廣告中炫耀著他們“非奶牛生長激素”的牛奶,這對孟山都產品不利。2007年2月,在寫給聯邦貿易委員會的信中,孟山都說,盡管有壓倒性證據證明,使用它公司產品的奶牛所產牛奶并沒有什么區別,但是“牛奶加工商依然堅持在標簽和廣告中聲明,使用重組牛生長激素有害,要么對奶牛有害,要么就是對喝這種牛奶的人有害”。
孟山都要求委員會調查奶牛加工商——比如克萊恩彼得——所謂的“廣告和標簽欺詐”,指責他們“通過錯誤宣稱重組牛生長激素有關牛奶具有健康和安全風險”而誤導消費者。如前所述,克萊恩彼得并沒有這么做——他僅僅是說他的牛奶來自沒有注射過奶牛生長激素的奶牛。
孟山都試圖讓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強迫乳業更改廣告措辭。這不過是孟山都將觸角延伸入農業的努力一部分。在多年的科學爭論和公眾爭議之后,1993年,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了重組牛生長激素的使用商業化。它的決定部分是基于孟山都所提交的研究結果。這一決定使得孟山都得以售賣人工激素。激素是為了提高牛奶產量,這并不是當時美國所需要的——現在也不需要。美國實際上早已被牛奶所淹沒,政府還得回購一些過剩產品以阻止價格崩潰。
孟山都在1994年以“保飼”為名開始銷售這種激素。孟山都承認重組牛生長激素對牛可能存在副作用,包括跛腳、子宮失調、體溫上升、消化問題以及難產。獸醫藥物報告顯示,“奶牛注射保飼后患上乳腺炎風險增高”。乳腺炎是一種乳房感染,細菌和膿水會隨著牛奶一起流出來。它對人類有何影響呢?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堅持認為,注射奶牛生長激素的奶牛所產的奶和沒有注射的奶牛所產的奶是一樣的:“公眾應該相信,注射過牛生長激素的牛所產的牛奶和牛肉都是安全的,可以消費的”。盡管如此,一些科學家還是擔憂,并沒有對添加物的長期影響進行研究,尤其是對兒童的影響。一位來自威斯康星州的基因學家威廉·馮·梅耶(William von Meyer)注意到,當奶牛生長激素被批準之時,在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所依據的研究結果中,研究時間最長的不過是一個90天的對小動物的實驗室測試。“但是人們喝牛奶是要喝一輩子啊,”他說。加拿大和歐盟從未批準過人工激素的商業化。今天,在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奶牛生長激素15年后,學界依然沒有進行長期研究“以確保使用過人工生長激素奶牛所產牛奶的安全性”,消費者聯盟高級研究員邁克爾·漢森(Michael Hansen)如是說。他補充道,不僅沒有研究,而且現存所有數據都是由孟山都提供的。“科學界在安全性上并沒有達成共識,”他說。
無論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批準如何而來,孟山都早已滲透進入了華盛頓。邁克爾.R.泰勒(Michael R. Taylor)曾任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專職律師兼局長行政助理,他在1981年轉而加入了一家法律事務所。他在此幫助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了孟山都的人工生長激素,隨后在1991年回到監管局擔任副局長。邁克爾.A.弗里德曼(Michael A. Friedman)博士曾任監管局負責行動的副局長,他在1999年以高級副總裁一職加入孟山都。琳達.J.費舍爾(Linda J. Fisher)曾任環保署的助理署長,她在1993年離開環保署,在1995年到2000年期間擔任孟山都的副總裁,然后在2001年回到環保署,擔任副署長。前環保署署長威廉.D.魯克爾斯豪斯(William D. Ruckelshaus)、前美國貿易代表米基·坎特(Mickey Kantor),他們在離開政府之后都進入了孟山都的董事會。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倫斯·托馬斯(Clarence Thomas)在20世紀70年代曾是孟山都公司法部門的一位律師。2001年,他在一場涉及轉基因種子專利的關鍵案件中,寫下了對孟山都和所有轉基因種子公司有利的聯邦最高法院意見。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Donald Rumsfeld,美國國防部長(1975-1977,2001-2006)。——譯注)從來沒有在孟山都的董事會和管理層中供職,但孟山都是前國防部長的軟肋。1985年,當孟山都收購G.D.西爾聯營公司時,拉姆斯菲爾德是該制藥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當時西爾公司正發愁找不到下家。交易之時,拉姆斯菲爾德在西爾公司的股票和期權估值達1200萬美元。
有些消費者一直不愿意飲用使用過人工激素的牛所產的奶。這就是為什么孟山都在牛奶包裝標簽措辭上要向乳業公司和管理者發起那么多場訴訟。就標簽的問題,它就起訴過起碼兩家乳業公司和一家合作社。
批評人工激素的人推動在所有牛奶制品上都強制使用標簽,但是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沒有妥協,甚至采取措施,打擊某些在自家牛奶上標記“無牛生長激素”的乳業公司。監管局認為,既然牛生長激素是一種在所有牛體內都能發現的天然激素——包括那些沒有注射孟山都人造激素的牛——那么沒有哪家乳業公司能說它家牛奶不含牛生長激素。監管局隨后發布指導條例,允許乳業公司在標簽上寫他們的牛奶來自“未使用補充物的牛”——只要盒子上還寫著一份免責聲明,寫著人工補充物并不會改變牛奶。比如,克萊恩彼得乳業的牛奶包裝上在正面有個標簽,寫著牛奶來自未使用奶牛生長激素的牛,而包裝背面則要寫著,“政府研究顯示,使用奶牛生長激素和不使用該激素的牛之間,所產的奶沒有顯著差異”。這還是沒有讓孟山都足夠滿意。
下一個戰場
隨著更多乳業公司選擇在做廣告時,宣傳自家牛奶“不含奶牛生長激素”,孟山都轉而采取攻勢。最近在全國范圍內的進攻就包括,它試圖迫使聯邦貿易委員會調查乳業公司所謂的“欺詐行為”——乳業公司借此嘗試與孟山都的人工激素劃清界限。但是在審閱過孟山都的請求之后,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廣告部在2007年8月裁定“此時無需進行正式的調查和執法”。委員會發現在有些案例中,乳業公司試圖做出“沒有根據的有關健康和安全的聲明”,但是絕大多數都是在網站上,而不是在牛奶包裝上。聯邦貿易委員會決定,孟山都挑出的那些乳業公司都得在包裝上加一份免責聲明,說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發現,與人工激素有關的牛奶并沒有顯著差異。
在聯邦層面上堵住之后,孟山都正在州層面推進行動。在2007年秋天,賓夕法尼亞州農業部長丹尼斯·沃爾夫(Dennis Wolff)發布命令,禁止乳業公司在牛奶包裝上貼上說自己產品未曾使用人工激素的標簽。沃爾夫說,這種標簽暗示著競爭者的牛奶并不安全,而且他還說,未使用補充物的牛奶賣出了不合理的高價——這一點是孟山都經常提的。禁令于2008年2月1日生效。
沃爾夫的行為在賓夕法尼亞的顧客(以及其他人)那里引發了怒火。電子郵件、信件和電話來得如此密集,以至于賓夕法尼亞州州長愛德華·倫德爾(Edward Rendell)不得不插手,收回他手下農業部長的決定。他說,“公共有權獲得有關他們購買的牛奶是如何生產的全部信息”。
在這一議題上,形勢也許會對孟山都不利。不含奶牛生長激素的有機乳制品越來越受到歡迎。像克羅格(Kroger)、公眾超市(Publix)和西夫韋(Safeway)這樣的連鎖超市也向有機乳制品敞開大門。其他公司則避開與奶牛生長激素有關的產品,包括星巴克,它禁止使用所有使用過奶牛生長激素的牛所產的奶。盡管孟山都曾宣稱,預計全國30%的奶牛都曾注射過奶牛生長激素,但是人們普遍認為,現在的真實數字要低得多。
但是,不要小瞧了孟山都。與賓夕法尼亞州類似的努力也在其他州上演著,包括新澤西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納州、堪薩斯州、猶他州和密蘇里州。一個孟山都支持的團體叫AFACT——美國農民支持技術進步與保護——正在以上許多州主導行動。AFACT自稱是一個“生產者的組織”,譴責賣主“有問題的標簽策略與行為”,使消費者“躲開使用新技術的食品”。據稱AFACT和孟山都一樣,和同一家圣路易公關公司“奧斯本&巴爾”合作。“奧斯本&巴爾”公司的一位發言人告訴《堪薩斯城星報》,公司正在無償為AFACT服務。
即便孟山都要求標簽全盤改變的努力失敗了,也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住州農業部門從一家家乳業公司下手,限制標簽使用的步伐。除此之外,孟山都也擁有著許多盟友,它們的地面團隊不斷給不使用孟山都人工激素的乳業公司施加壓力。杰夫·克萊恩彼得也認識他們。
有一天,負責在他的牛奶包裝上印標簽的人致電克萊恩彼得,詢問他看沒看到網上有人發帖攻擊克萊恩彼得乳業。克萊恩彼得上網找到了一家叫做“停止在標簽上撒謊”的網站。這家網站聲稱要“通過揭發那些錯誤、誤導性的食品和其他產品標簽,來幫助消費者”。毫無疑問,克萊恩彼得和其他沒有用孟山都產品的人,都被網站指控在售賣牛奶時做出誤導性聲明。
網站上既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號碼,只有一連串參與網站的團體名單,他們的議題從詆毀有機農業到貶低全球變暖。“他們對我這樣的人進行攻擊,但是我有權利去做這些事情,”克萊恩彼得說,“我們永遠也無法查清楚這個網站,也無法糾正它的行為”。
網站其中一個參與者叫斯蒂芬·米洛依(Steven Milloy),他是福克斯新聞網“垃圾科學”欄目的評論者,也是“垃圾科學”網站的運營者。這一網站自稱要揭穿“虛假的科學數據與分析”。絲毫不令人吃驚的是,曾經自稱“垃圾人”的米洛依,早年曾是孟山都的注冊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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