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博,85后,河南人。曾用一年半游學各地民間NGO。現北京工友之家 — 社區兒童之家干事。
消失中的懷柔隨遷子女學校
2014年09月11日 陰雨
三天的時間,走訪了北京周邊昌平、朝陽、大興、通州、懷柔地區的十所隨遷子女學校。由于今年北京地區的隨遷子女學籍問題,每個學校都不同程度地流失一兩百學生。
懷柔的學校是走訪過程中最遠的一個,坐車趕過去要三個多小時。按照電話里蘭校長給的路線,一路找來。
一進院子,頗感冷清,與走訪過的其他學校對比鮮明。還未進入校園,已猜到幾分。
一通電話,蘭校長從宿舍房間走來開門,直往屋里引路。走過操場時,看著破敗的園區,空無一人,雜草已經長了出來。
就問校長:“已經開學了,怎么沒見到一個學生。”
“被分流了”,“分流”不明白什么意思,滿腹疑惑地跟著蘭校長進入辦公室。
賓主落座,簡短的空白沉默。接著剛才的問題,詢問了蘭校長“分流”和學校的基本情況。
這才知道,育才學校是懷柔唯一的一所隨遷子女學校。往屆的學生都有三百多人,有幼兒園至六年級。然而今年整個校園沒有一個學生和老師,只剩下蘭校長一人。所謂的“分流”是當地政府把學生驅散到當地的其他公立學校。據蘭校長說這三百多學生只有七十多個能到當地的公立學校就讀,其他的都會回老家,至于有沒有學上、怎么上學還不清楚。
問起了為何這樣。竟是因為好像很多國家今年要來懷柔舉辦一個為期兩天的什么“高端”會議,加上今年的學籍政策。當地政府擔心會被隨遷子女學校摸黑,嗯,是的,竟是“摸黑”兩字。所以施壓給房東:如不收回,將面臨強拆。房東把壓力轉移給校方,結果可想而知。
聊到當地務工人員的生存狀況,蘭校長說:隔壁村現在已經被城防人員封鎖禁足,務工人員不得出去做工,被發現,人攆回去,工具沒收。住在村子里每人還要交600元,水費,衛生費,暫留費。好吧,200元的暫留費,否則,卷鋪蓋走人,哪里管你死活。聽說有些工友為了做活,凌晨兩點就偷偷溜出村,在外等到天亮上工……
聽蘭校長說了很多,竟不知如何去寬慰一個滿臉疲倦的中年教書匠。有時,語言真的是那么蒼白無力。蘭校長,珍重。
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雨:想起自己這么多年一直沒交過個人所得稅,親愛的祖國,對不起,我也給您摸黑了?。
懷柔下雨了,很大,剛還閃了電,打了雷:唯一的一所隨遷子女學校消失了。
九歲的心靈空蕩蕩
2014年9月23日 周二 小轉中雨
從早起,天空一直陰沉著臉,風也吹得格外冷,7:30已經開始飄起了雨。
跨上電瓶車,披好雨衣,今日去走訪通州一所打工子弟學校。
這是一堂美術課,美術老師沒有傳授新的知識,而是讓小朋友們繪畫即將來臨的國慶節打算如何度過。
在教室內踱步時發現一位小朋友畫得比較特別,只畫了一個空蕩蕩的學校,沒有一個人物。
詢問美術老師后了解到:這個孩子是住校生,平時一直在學校,沒怎么出去過,性格比較內向,小小年紀心事很重。
下課后和這個小朋友聊天:孩子老家河北魏縣,打小父母離婚,一直跟著祖父母生活。從幼兒園小班開始住校,到現在已經有六年,平時放假也一直待在學校。爸爸現在在大興打工,平時忙,有時兩三個月才來看望他一次。
我問了他一句:你想家么?他愣了一下,然后抿抿嘴靦腆地笑了笑說:不知道。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剛開始想,在學校待著待著就不想了。
我又看了他畫的學校,問他:可以給你和你的畫拍張照片麼。他扭扭捏捏的說:“可以,畫得不好,等下還要修改呢。”
后來,他修改了兩次跑過來拿給我看:第一次是加上了“國慶節”三個字,第二次修改加上了學校的食堂。
回來之后,一直忘不掉孩子那幅空蕩蕩的校園。
他才9歲,已住校6年。
蒼穹之下,該去何方
2015年3月7日 星期六 霧黃色預警 重度污染
昨天(周五)下午第二節,六年級的班主任張老師突然找到我,問我愿不愿意放學以后和她一起去看望一下他們班新學期沒有來校報道的一名女生。聽該生的妹妹說:她已經在皮村的一家日用百貨超市里做起了促銷員。
張老師說這么個孩子小學六年級還未讀完就輟學打工,實在可惜,邀我一同去勸說孩子返校就讀。
聽了之后覺得有點驚訝,原本覺得是新聞上經常報道的山區貧困學生輟學南下打工的事情如今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身邊,而且是我們學校的孩子。
小學生輟學去打工,這怎么能行!這超市怎么能這樣,這不是非法招募童工么;他父母也真是,九年義務教育是每個孩子都應該享有的,是受法律保護的,不讓孩子讀書可是違反教育法的。考慮到這兩點,見到他父母及超市老板該往哪個方向說時心里已打了個腹稿。
放學后,去班級找張老師會合。原來她還邀上了班上的英語老師和剛來的美術老師 ,加上他們班幾個孩子,三個男生,四五個女生。"人多力量大,大伙兒都去也許會讓那個孩子看到老師與同學們對她的關心與重視,重返校園的機率更大些吧。"張老師如是說,于是一行人穿過皮村小商小販最活躍的一條街,直奔超市。
進了超市,遠遠地就聽見一起去的同學叫道:“老師,xx看見我們了,躲進試衣間了”。一行人隨即來到試衣間門前,我敲了兩下,輕聲問:“里面有人嗎”,沒人應答。
張老師走到前來,邊敲邊喊女生的名字。這時,門慢慢打開了,女孩低著頭從里面走了出來。看到這么多老師和同學,有點不好意思,一直低頭瞅自己的鞋。老師問她怎么不去上學,是家庭原因么。她抬起頭像是急于澄清似地回答,挺令人感到驚訝,“是我自己決定不去上的,我媽一直支持我讀書,還一直勸我回學校。”,“你還小,為什么突然就自己決定不上學了呢”女孩眼里洽著淚花,哽咽地說:“我不是不想上學,是不想回老家,老家一個人也沒有,讀完六年級再上學的話就必須得一個人回老家去。我不想回去,干脆就不上了”。
聽到這些,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去勸她了。問題的癥結原來在這里:獨自回老家讀書還是輟學留在北京。
然而這樣問題在流動兒童中卻如眾人皆要每日吃飯?、睡覺般普遍存在著。
今天帶兩個孩子參加一個公益活動,到了活動現場,有一個環節是主持人問起孩子們和家長們的心愿。
令主持人驚訝的是孩子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留在北京讀初中,順利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學籍和戶口就是新的一年里孩子們最想要的禮物。
其中一個五年級孩子的媽媽無奈地說:孩子還能在北京讀一年的書,一年之后就回老家 ,因無人看管,得讓孩子上封閉寄宿學校。
孩子聽了,一臉的不情愿,嘴里嘟囔著在媽媽面前撒嬌道:老家都沒認識的人,我不回去。
媽媽有點略帶批評地安慰道:你不回去咋辦呀,在北京又上不了,讓你姑家的孩子陪你一起回去。
六年級孩子的父親獨自一人在北京帶著女兒,老家是江西九江的他已經來北京打拼20多年。經常四處出差的父親每每提到即將畢業的女兒還沒有學籍的現實就滿臉的心痛與無奈。父女兩個在紙條上寫的是同一個心愿:解決學籍問題。
學籍問題成了流動兒童與父母之間的一條鴻溝,同時也成為了教育公平的實現與當下流動兒童教育現狀之間的鴻溝。
春天來了,田野里的花兒都競相地綻放著;書上說野百合也有春天,然而那些流動的花兒何時才能綻放?
最后來個作者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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