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計咱村得有一半的人在市里買了房子。”
“有,差不多有一半,能夠數的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漫不經心地聽著父親和二哥、小哥閑聊,忽然這么一條驚人的消息,攫住了我的注意力,牽引著我思考農民的城市夢和中國的城鎮化問題。今年春節在家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星期,但也利用了各種機會了解村民的住房需求、在城鎮買房以及在村莊建房的情況。
我 的家鄉是位于華北平原腹地的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亳州市下轄譙城區、渦陽縣、蒙城縣和利辛縣等三縣一區。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交通很便捷,從我們村到市區開 車只要四五十分鐘。我們村村民的住房情況有兩種:要么在家建樓房,要么在市區買房,沒有在集鎮或者縣城買房的(本文中的村均指筆者所在的自然村,非行政村)。我們村有四個村民組,200多戶,約1000人。上個春節回家時,統計了我們村在市區買房家庭的詳細情況,結果是1/3的村民都已經在市里買了至少一套房,其中個別還有多套房的。今年春節再回家發現這個數字已經飆升至1/2了,這也就意味著有100多戶已經在市里買房,一小部分家庭還買了兩三套房,這個比例呈增多趨勢。
我們村在市里買房的現象呈現以下特征:(1)這100多戶買房者的年齡分布在30歲到50歲之間,在市里買房主要是給兒子買的,40歲到50歲這個年齡段的兒子剛好處于結婚年齡,30歲到40歲年齡段的兒子雖還小,但是手里有了積蓄,放在銀行里不如投資買房。(2)這100多戶在市里買房的家庭,只有二十多戶真正住了進去,只占買房量的約1/5,其余的一般將房子簡單裝修后進行出租,80㎡到100㎡的房子一年一般可收租1萬多元,空在那不住的話每年還要交幾千元的物業管理費,不如租出去每年還有凈收益,如同存在銀行的利息。(3)在市里買房的100多戶,基本上都是一次性付款,很少有按揭貸款買房的。只有買得起的才會在市里買房,買不起的就只好在家建房。(4)買的多是市推動建設的南部新區位置的樓盤,現在房價為5000多元/㎡,而整個市均房價在4000元/㎡。
經過這么一統計,方能理解我們市南部新區建設的那么多樓盤都被訂購。南部新區是亳州市近幾年開始建設的新城,在老城的東南方向規劃建設一個25平房公里的新區,定位是建設高檔商住區,提升城市品位。春節回家的路上途經南部新區,看到從城區一直到石河鎮那么大的范圍都正在緊鑼密鼓的施工,鱗次櫛比的高樓冷艷地矗立在寒風中,心不由得一驚,這么多商住房能夠賣得出去嗎?二哥、小哥、光明哥和洪明哥這兩年都在市里買了房子,他們對我們市房地產供應以及房 價比較了解,他們一致的回答就是新開發的樓盤都賣得出去,大部分都已經被訂購了,但亳州市的房地產也已經處于飽和狀態,房價很難再往上升,如果今后新農村建設搞的好的話,房價甚至還有可能下降。
每一個生活在農村的人都一個城市夢,他們如果不能走出農村,就把希望寄托在他們的兒女身上。“一定要好好讀書,要走出農村”,凝結為父輩們不斷傳承的叮囑。 而夢想從未像今天這樣近,他們伸手就可觸及,甚至有一半的人已經圓了城市夢,在城市里已經有了一套住房,住在城市不就是城市人了嘛。可父老鄉親們,你們真 的實現城市夢了嗎?我們村100多戶在城里買房的,不過二十來戶真正入住,而且這其中還有相當部分 是只有過年回家才會在那住幾天,其余時間都要到外地打工或做生意掙錢,因為亳州市并沒有大的工業做支撐,勞動力吸納能力有限,而且工資比較低。一個城市沒有工業做支撐,能夠吸納的勞動力有限,就只能是個消費性的城市,而非生產性的城市,靠發展服裝、餐飲、房地產等第三產業拉動經濟是危險的。
對于在城買房的農民個體而言,也存在著很大的風險,他們不僅要通過在北京、杭州、沈陽等發達地區打工或做生意賺的錢來在城買房,而且還要通過在發 達地區掙的錢來維系在城市的高昂生活成本,這不管對于他們自身還是對于同樣為農民工的子代而言都是一樣的。因而,對于他們而言的理性選擇莫過于將在城市買的房出租,一年至少還有一萬多元的收入,否則一年只有春節住幾天,房屋利用率太低,還要倒貼幾千元的物業管理費。問題是前兩年買房的將房子租出去還有市場,但等25平方公里的南部新區完全建成后(農民工是其購房的主力),房屋出租市場供給量陡然增加,還能否都租出去呢?若租不出去,在市區買的房不僅不能實現投資功能,反而可能成為一個負擔,每年房屋空閑在那里,就要白白支付幾千元的物業管理費。而且這兩年買房的農民都是選在南部新區位置,南部新區的定位可是發展高檔住宅商住區,建成后在那里的生活成本也將會更高。
在城市買房的農民對于能否真正在城市扎下根,支付得起城市生活成本,內心也很掙扎,充滿了憂懼,畢竟他們在市里沒有一分固定而體面的工作,也沒有一筆可觀的退休金來保障失去勞動能力后的晚年生活。既然存在著高風險,他們為何還敢孤注一擲地奮力一搏?因為他們在農村還有土地和房屋,作為進城失敗的最后退路,這讓他們淡然自若地去闖。但最近有一個傳言,他們慌了。傳言說凡是在市里買了房的人,戶口就自動變為城市戶口,其在農村的土地和宅基地都要被收回。不管傳言是否為真,為了保住最后的退路,他們決定要在村里老房子上再建樓房。在城市買了房,與其說農民進了城,圓了城市夢,不如說象征性地進了城,象征性的圓了城市夢。
一個更為重大的問題是,農民個體基本上一輩子的心血都投資在買房(在城市)和建房(在農村)上,但是把農民作為一個大的群體來看待的話,他們投資在買房和建房上的錢,是社會近幾十年創造的物質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這筆巨額財富主要流向了房地產行業,房地產行業是消費性領域,投資并沒有產生新增物質財富。當財富總量不變時,房地產行業如同一塊吸金石,把大批財富份額吸引到此時,就注定了創造新增財富的生產環節的投資的減少,如工業以及高科技產業等,這對中國的產業結構升級以及社會發展的后勁是不利的,對于中國跳出“中等收入陷阱”也是不利的。國家目前卻在大力推動和實施小城鎮化戰略,不僅大中城市熱衷于造新城,最終大都淪為一座座“鬼城”,小城鎮也在熱火朝天的開發房地產讓農民進城,在城鎮買房已經成為了一種風尚。是農民的城市夢推動了小城鎮化運動,抑或是小城鎮化戰略塑造了農民的城市夢?
2014年2月2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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