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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毅:煤礦工人的“中國痛”

潘毅 吳瓊文倩 · 2013-09-03 · 來源: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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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主義和自由市場主義都是精英主義的產物。它們或者把管理權和社會資源控制在官僚手里,或者控制在資本家手里。結果差不多:管理階層、資產所有者與勞動者在收入方面拉開很大的差距,后者要付出極大的艱辛和冒著極大的風險,才能在“市場”中求生。他們有著不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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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你額上熏黑的礦燈,

  照你在歷史的隧洞里蝸行摸索……

  —舒婷《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

  很久以前,要發生煤礦事故,人們才會關注到煤礦工人。而現在,即使發生煤礦事故,也難引起關注,存在的,最多是一串冷冰冰的傷亡數字。

  他們已經被遺忘。

  2013年7月下旬,我們來到了黑龍江龍煤集團下屬的雙鴨山礦區,一個無人問津的礦區。當我們冒著淅瀝的小雨走進礦區小城時,看到有一座寫著“礦工萬歲”的石碑,在礦區辦公樓前聳立。

  雙鴨山礦區鼎盛的時候,有近7000名工人。如今,產量減少,礦區職工已不足5000人了。工人告訴我們,礦已挖至第三層,再過20年這個礦就會挖空了。

  龍煤集團成立于2004年,現有26.6萬員工,是中國500強企業,下設9個子分公司。8年多來,這里礦難不斷,事故人數最多的一次,死了171人。

  在事故中死亡,只是煤礦工人命運最極端的一面。它無法涵蓋礦工生活的全部。他們的生活,無時無刻不面對工資低、工時長、壓力大、工傷頻發、職業病隱患等大大小小的挑戰。這個群體,承受著今天的“中國痛”。

  跌入底層的礦工

  凌晨4時,北方的天空已經泛白,遠處的礦山冒著煙,許多人還在睡夢中,一名礦工的一天,早已和曙光一起開始了。

  我們來到煤區工人常師傅家中,常師傅40出頭,中等身材,白凈的面龐時常掛著質樸的微笑。他是一家3口唯一的經濟支柱,妻子沒有工作,女兒17歲,剛到哈爾濱鐵路職業技術學院讀書,每年的學費、雜費、生活費加起來2萬多元。為了這個家,他只能選擇拼命工作。

  常師傅和許多經濟條件差的工人住在棚戶區,這里垃圾隨處可見,馬路全是泥巴路,晴天走過一身灰,雨天走過一身泥。一個100平方米左右的小院子里擠下三四戶人家,沒有集中供暖,上千戶人家共用兩個廁所。

  6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說礦上有急事缺人手。常師傅的妻子趕緊從蒸鍋里取出兩個饅頭,這是他在井下8個小時所有的食物。妻子一邊送他出門,一邊叮囑他注意安全。

  常師傅每天下井前,在段長帶領下和工友高聲宣誓:

  “我宣誓,為了企業利益,為了家庭幸福,我堅決做到:牢記安全理念,搞好自主保安,絕不違章作業,視安全為生命,視隱患為天敵,平安完成當班任務,用忠誠和良知確保人礦平安。”

  上午7時,一部車將已完成井下8小時工作、滿臉煤灰黑黢黢的工人送上地面, 另一批面龐白凈的工人火速上了車,這個車子把他們送到地下700米的工作面,開始下一個8小時的工作。這白著臉進、黑著臉出的黑鐵人形象,簡直成了煤炭工人的標志。

  特別引起注意的是,很多下井的工人都沒有帶食物,只有小部分工人像常師傅一樣帶了饅頭、面包。年長的工人告訴我們,礦下環境陰冷潮濕,充斥著煤灰和可燃氣體,他們常常自嘲自己是“三塊板加一塊肉”,吃喝拉撒都在兩個側板和一個頂板間小小的空間,一切都很不方便。

  這樣的工作,一周7天,沒有休息,每天三班倒,7時~15時,15時~23時,23時~7時,每10天換一班。一天下來,升降礦井各需要一個小時,再加上淋浴,礦工們工作超過10小時,有的會達到12小時。大部分工人每月工作時間在28天到30天之間。周六日工作沒有加班費,遇到節假日上工才會有兩倍工資。

  在這樣的工作強度之下,以2013年6月為例,礦區月產量達到18萬噸,采這些煤所花的機械、人工等總成本為5758萬元,其中有1411萬元用于支付員工的工資。以最新一期環渤海動力煤均價報592元/噸來計算,礦區這月產煤的總價應該有1億多元。工人的工資支出不到煤價的1/10,工人報酬之低可見一斑。

  井下一線作業工人,即采煤、掘進等工人工作辛苦、危險度高、勞動強度大,工資相對高一些,平均達到5000元;但像常師傅這樣的井下二線作業工人,平均每月才3000元左右。若是井上的輔助工種,如搬運、檢查、記錄等,每月工資就只拿到1700元左右了。作業工人執行的是計件工資,段(隊)長執行的是和段(隊)生產任務掛鉤的崗位績效工資,井區長執行獎勵工資加崗位績效工資,礦長執行的是年薪制。

  近10年,大部分國企都難逃改制的命運。龍煤作為新成立的大型國企,雖然僥幸逃脫,還是被拋到了市場經濟的汪洋大海中。市場經濟,往往是利潤掛帥,至于勞動者的權益,與利潤無關,自然容易被忽視。

  主體性早已不再

  1980年代中期,李師傅中專畢業,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懷著對國企煤炭行業的憧憬來到了小城,對此他感到幸運,不斷強調著“那時機會好,趕上好時候”。

  快50歲的李師傅參加工作20多年,和礦上的其他工人一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這種“顯老”是有原因的—呼吸的是充滿煤灰的空氣,喝的是從礦井里抽出經過簡單凈化就送到居民家中“有股怪味”、“浮層油”的水,吃的是摻雜煤渣的土地種出的蔬菜,再加上辛苦的勞動、長期在井下工作時空腹……這所有似乎“慢性自殺”的生活方式,工人每天都在這里重復,怎能不加速衰老呢?

  李師傅見證了2000年至2010年煤炭行業“黃金年”的歷程—全國煤炭工業總產值由1513.28億元增加到了22109.27億元,增幅達14倍;2011年12月,煤炭開采和洗煤行業的銷售總收入達到3.62萬億元,總利潤4342億元,達到了歷史最高紀錄。

  隨著經濟危機對煤炭行業的沖擊,2012年以來,煤炭價格不斷降低,環渤海動力煤報價從最高時的853元/噸跌至現在的不足600元。鋼鐵、電力等需要煤炭的行業都在萎縮,煤炭產能過剩,價格不得不下降;同時,受國內、國際煤價倒掛影響,煤炭進口快速增加,中國原產煤在市場上沒有競爭優勢,煤炭行業一蹶不振甚至虧損似成必然。

  最近,傳說龍煤要減員,這讓李師傅感到非常擔憂。他說,他要是沒有了工作,一家4口只能喝西北風了。

  有了工作又如何呢?每天都要面對危險。

  煤炭本身就是高危險的行業,每位工人都經歷過或大或小的事故,最常發生的是頂板松塌。近幾年,煤層越挖越深,頂板也越來越不牢固,即使安全措施到位,頂板也有可能塌落。頂板一旦有哪怕一小塊地方松動,煤渣就會像高壓水槍一樣被射出,若是松動的地方較大,或者被砸到了胸部、頭部,后果會非常嚴重。

  走進宿舍區,我們遇上礦難工人的妻子小丁,患有血癌的她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舉著一雙拐杖在小區里艱難挪步。她丈夫小孫是礦上的掘進工,兩人婚后花了6萬元買了一套房子,不久,小丁便懷孕了。一切本應是一個美好的故事。但是,今年7月5日凌晨,因為前一班的殘炮沒有清理干凈,小孫和另一名工友小文在開掘時,殘存的雷管突然爆炸,兩人當場受傷。現在,兩人的眼睛只能是“盡量保住”了,終身失明已是不可避免。堅強的小丁留下了眼淚,她說:“不知道俺這個孩子要送給誰養,能不能長大呢。”

  同時受傷的工友小文今年只有24歲,家庭也很拮據,新婚妻子剛懷孕兩個月。

  在小丁家中,時不時有鄰居來看望她,或是給她送來一些吃的東西和日常用品。鄰居們不斷說,希望我們能夠幫助小丁一家。在她家有困難時,我們看到的是鄰居們首先出手相助,經常過來噓寒問暖,送吃送喝。

  不同于當下城市商品房小區里誰都不認識的孤立生活形態,單位社區,這一老國企工人傳統居住的方式,在小丁夫婦最困難的時候給了他們極大的幫助和支持。鄰居們都是10幾20年住在一起的,彼此間非常熟悉,形成了一個互幫互助、緊密、穩固的社交圈;而相似的經濟狀況和生活方式,進一步增強大家的社區認同感。

  可以看出,單位制社區還是過去的社會主義的重要遺產。

  被決定的命運

  訪談結束后,李師傅帶我們到小城的中央公園散步。公園主干道旁擺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向無私奉獻艱苦奮斗的煤礦工人致敬”之類的雕塑。公園里花木盆栽都是10幾年前的樣式,這一切既在訴說著這個小城曾經的輝煌,也在表達著它如今的落寞。

  公園里散步的工人許多拄著拐杖,腿腳似乎都不太方便。礦里上了年紀的人大多患有風濕,對此他們有一套解釋:“礦里潮濕,很多地方都有積水,同時風又很大,我們下井時穿著棉襖,但干起活來身上出汗,毛孔張開了,一些工人把棉襖脫下來,風灌進了毛孔,這樣就得了風濕病。”

  一位60多歲的大爺過來和我們聊開。他是李師傅的老同事,現在已經退休了。一直咳嗽的他,從事井下工作30多年。井下工作面到處彌漫著煤灰、粉塵和有毒氣體,而且幾無保護措施,粉塵直接吸入,再加上年輕時和很多工人一樣愛好吸煙(這也是他們唯一消費得起的消遣),咳嗽很正常,沒有像幾位工友一樣患上矽肺就比較幸運了。在這里,和許多工人說話都要大聲喊,聽力損傷也是非常明顯的。工友們說,井下環境較封閉,機器運轉的巨大聲音被進一步放大,而他們又缺少聽力保護,老來聽力自然不給力了。

  在我們的走訪中,每個煤礦工人都在礦難的巨大陰影下過著拮據而艱苦的生活,工作環境惡劣,工作強度大,工資低以及工傷與職業病的頻發,使得曾經風風光光的國企煤炭工人,現在淪落到在基本生活線上掙扎的窘境。

  他們是弱者。他們和中國社會底層的其他弱者一樣,其命運,很大程度上是被別人決定的。

  金融風暴后,對煤炭等國有企業的抨擊不絕于耳,而針對性地提出的解決方案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國家主義,即強化國家控制,進一步干預甚至壟斷基礎行業,如煤炭、電力、石油、鋼鐵、鐵路等;另一種則是自由市場主義,即強調繼續深化市場化改革,主張依靠自由市場,通過現代企業的管理制度打破壟斷,為民間資本創造更加公平的競爭環境。

  然而,無論是讓煤礦工人“回歸”國家,還是被拋入市場,沒人去聽他們的聲音,并且尊重他們的“選擇權”。經濟上的民主權利的缺失,正是破譯他們命運的密碼。

  國家主義和自由市場主義都是精英主義的產物。它們或者把管理權和社會資源控制在官僚手里,或者控制在資本家手里。結果差不多:管理階層、資產所有者與勞動者在收入方面拉開很大的差距,后者要付出極大的艱辛和冒著極大的風險,才能在“市場”中求生。他們甚至在生活方式上也在不同的世界,有著不同的夢。

  訪談過程中,一名在煤礦工作了36年的老工人告訴我們,在上世紀80年代初市場化改革前,礦長的工資為99元,而井下工人的工資是47元,二者的差距只有兩倍,礦上領導和工人吃住都在一起,生活待遇沒有明顯區別。90年代后期,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深入,工人工資增長緩慢,煤礦管理階層的工資卻迅速提高,且有了專門的食堂和住房,甚至連喝水、吃飯都有了階層屬性。很清楚:真正的問題不在于產權所有制本身,而在于小部分人壟斷了“國有制”,其實質只不過是一種變相的寡頭私有制。

  今天,分別站在國家和資本的立場上,關于“改革”的各種方案,仍然靈魂附體于經濟制度和政策的設計中。煤礦工人的命運困境,仍是沉重的社會命題。

  (本文作者系香港理工大學社會學教授和她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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