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把國家嚴禁的轉基因水稻撿到中國人的飯碗里?政府嚴打,拉網檢測是否仍改變不了“不可避免”的困局? 南方周末記者深入福建、浙江實驗基地源頭考察,摸底國內70多家種業公司和種站,試圖厘清真相。
在福建省農科院水稻研究所基地管轄的田地里耕種了七年后,農婦譚芳(化名)抱怨說,她從未嘗過一粒自己親手種的大米。
七年來,從她手上收割下的“高科技”稻谷總重量已接近20噸。這些稻谷周而復始地被送進一墻之隔的倉庫,最終爛掉。
“老師們不允許我們吃。”譚芳說。在福州市蓋山鎮吳鳳村的的農舍外,四十多畝稻田里剛插的秧苗正暗藏玄機,“他們說這是轉基因水稻,還在試驗,不是很安全。”
為了免于置身未知的恐懼,譚芳不得不選擇從基地外購買大米。但她不知道的是,基地之外,亦早非凈土。
盡管中國農業部從未批準任何轉基因主食的商業化種植,然而,來自歐盟的預警通報卻不樂觀。2012年,“歐盟食品和飼料快速預警通報”共通報了28批次的來自中國(包括中國香港)的違禁轉基因食品,其中24批次是大米制品。
有關轉基因安全性的爭論,仍在持續,但中國人的飯碗里,已潛伏著轉基因的魅影。
歐盟拒絕透露進口商和中國出口商的詳細信息,南方周末記者在福建、浙江兩地的試驗基地源頭考察,并對國內七十多家種業公司和種站進行咨詢調查,力圖還原中國轉基因水稻擴散的新趨勢。
風聲緊,暗流仍涌動
“湖北是轉基因水稻種植的重災區。”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食品與農業項目主任方立鋒說。2004年至2006年間,該組織《非法轉基因水稻污染中國大米》的調查報告估計,湖北2004年“最少有950噸-1200噸轉基因大米已經流入市場。今年(指2005年)的種植面積至少為20000-25000畝,如果不加阻止的話,可產轉基因大米10000噸-12500噸。”
這份報告最早揭開了中國轉基因水稻擴散的秘密,并曾引起軒然大波,此后媒體對轉基因水稻的指摘大都基于此報告。
擴散源頭一度指向華中農業大學。中國農業部目前只批準了兩種轉基因水稻的安全證書,其中“Bt秈優63”研發者中科院院士、華中農大生命科學技術學院院長張啟發被上述報告批露出任武漢科尼植物基因有限公司的首席執行官,而科尼公司委托湖北松滋種子公司來進行制種。而這些種子中的部分,最終流播至湖北、湖南多地。
轉基因水稻研究學者、種業公司、基層種站、農民……中國的轉基因水稻,被疑正依著這一路徑流近餐桌。
實際上,中國研究轉基因水稻的科研機構遠非一家。除了bt抗蟲性,還包括抗病、抗逆轉基因、抗除草劑、高產轉基因、高品質轉基因和綜合性轉基因等七個方面,研究機構則遍布廣東、浙江、湖北、北京、湖南、安徽、遼寧、江蘇、上海、山東等地。
按照《農業轉基因生物安全管理條例》及實施辦法,轉基因植物品種在培育出來后,需要經過安全性評價階段,才能獲得安全證書。而安全性評價階段,則包括實驗室、中間試驗、環境釋放和生產性試驗四個階段。獲得安全證書,意味著已完成商業化種植前的所有安全認定工作。
后兩個階段需與農民合作,到不同的水稻產區檢驗植物是否適應不同的氣候和生態條件,收獲的水稻應該統一回收處理。但浙江大學原子核農業科學研究所副所長舒慶堯承認,一旦農民看上了田間的稻種,對農民的制約就比較難以保障。
南方周末記者通過調查七十多家種子公司和種站發現,僅以抗蟲轉基因水稻為例,它們曾經的試驗地幾乎覆蓋了中國南方所有水稻種植地區。
以歐盟通報中披露的“科豐6號”為例,當時研發機構福建農科院的合作對象包括了四川農業大學和湖北、廣東、江西、黑龍江等地的農科院多家單位,主栽品種覆蓋長江流域、華南多個稻區。
在福州,多位業內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福建確曾存在相當規模的轉基因水稻種子銷售市場。包括福建農科院與上市公司豐樂種業合資的閩豐種業、中國種子集團福建農嘉公司等,都曾在業內被傳有染。
令人稍微欣慰的調查結果是,大部分種子公司、種站都表明目前已無此類種子銷售。一名業內人士稱,上述福建企業“因為這兩年風聲緊,大家才不做”。
“現在制種都要檢測轉基因,萬一在種子里查到轉基因成分,我們就慘了。”福建建陽市一名種業公司負責人解釋說。在福建省農科院曾試驗性種植過“科豐6號”的沙縣良種場,一位工作人員同樣承認,在幾年前確實有人銷售過轉基因抗蟲稻。“現在不能搞,都銷毀掉了。”
不過,暗流依然涌動。四川、湖南、廣東等地的一些公司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咨詢時表示,他們雖然現在不賣“抗蟲稻”,但依然有渠道可以獲得。“現在大量買是肯定買不到的,少量的話,可以去一些科研單位。”福建六三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業務員說。
而在湖北,天門市迪龍種業有限公司則顯得張揚。在其公司官網和阿里巴巴網站上,他們依然在公開銷售一種難以識別的“全能抗蟲水稻SCK4259”。
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詢問時,該公司一名業務員承認,被稱為“超級克螟秈稻”的SCK4259正是轉基因育種技術所得。“沒有轉基因怎么抗蟲?我們做了十幾年了,每年會賣幾萬斤出去。現在已經賣沒了,每年2月份是旺季。”
盡管目前國家嚴控轉基因主糧種子的擴散,但趨勢依然令人擔憂。
擋不住的擴散
實際上,只要研究轉基因水稻,擴散的可能性幾乎不可避免。“理論上,如果一粒種子流出,種植一萬畝、十萬畝都有可能。”舒慶堯說。
舒慶堯是浙江大學教授高明尉的學生,他們組成的課題組,在世界上首次培育成功轉基因抗螟蟲品系“克螟稻”。
克螟稻,針對的正是水稻最大的天敵。“二化螟、三化螟、卷葉螟……經常會弄得農民顆粒無收。”高明尉說。在科學家們的眼里,抗蟲轉基因水稻無疑有著巨大的魅力。統計數字顯示,螟蛾危害著中國75%的水稻,每年導致的損失高達十億美元。
在“卷葉螟”肆虐的浙江上虞,克螟稻無疑是農民的福音。知情者回憶,該品種剛培育出,當時的上虞市種子公司就曾多次出面聯系洽談,最后將該品種“引進”到上虞進行試驗示范。
74歲的小越鎮原植保員孔慶水回憶,這種不用施農藥的克螟稻在示范田里表現非常優異。“別的地方稻子被吃光了,這里的還是好好的。附近幾個村的農民都很喜歡。”
但由于中國迄今仍未批準轉基因水稻的商業化生產,科學家只能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我們轉基因試驗的每一個步驟,都是要上報的,只有經過農業部批準才能做。”華中農業大學張啟發團隊主要成員林擁軍教授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在早期試驗和中間試驗階段,管理是很嚴格的。”林擁軍說,為了避免被人盜走,他們甚至在試驗田周圍筑起了3米高的圍墻,以及2米深2米寬的“護城河”。
但即便如此,卻依然難以阻擋轉基因水稻在環境釋放、生產性試驗階段的擴散。克螟稻在上虞的遭遇正是如此。要求匿名的當地村民說,愛上克螟稻的農民們當時不少都留了種。
而種子公司的介入、私自育種,則加劇了擴散。從上虞市種子公司改制而來的上虞市舜達種子有限責任公司一位業務員向南方周末記者承認,在前幾年,他們確曾賣過克螟稻等轉基因水稻。“但現在查得緊,轉基因水稻,我們都不賣了。”
而不再銷售并不代表結束擴散,除了已擴散的種子,另一條隱秘的鏈條在學術研究領域。高明尉說,抗蟲水稻相當于人類造出了一個新品種,這種抗蟲基因可以通過雜交方式,轉移到其它稻種中去。“自然界有人用過后,就不能排除有人把轉基因水稻作為母本雜交。”舒慶堯表示。
以科豐6號為代表的高抗鱗翅目害蟲轉基因水稻株系為代表。知情者透露,研發該系列的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和福建農科院為主的研究團隊,曾聯合多個育種單位,通過轉育方式配置了大量的抗蟲雜交組合。“這些品種一旦耕種,同樣會被檢測出轉基因。”
合法實驗和違規整改的困局
尷尬正在延續。因含有違法轉基因成分的米制品屢次被檢出,早在2008年,歐盟對中國出口大米及米制品就提出了采取保障性措施,要求加強對中國出口米制品的轉基因檢測。
轉基因水稻違規種植的后果,在國內并非最為嚴重的浙江地區窺見一斑。2009年初,浙江省檢驗檢疫科學技術研究院動植檢實驗室就曾在浙江省出口歐盟米制品中多次檢出轉基因成分。為了解決問題,工作人員走訪了杭州旺旺食品、杭州娃哈哈食品、浙江中大食品等公司,提出了控制源頭、確保供應鏈穩定等建議。
但當時的數據顯示,雖然經過努力,轉基因陽性檢出率從2009年10月份到2010年4月份比2009年1-9月份下降了43.4%,但依然有17.2%檢出違規。
幾乎同時,綠色和平抽檢發現,湖北、湖南、福建和廣東四省仍然有大米及米粉樣品被檢測出違禁轉基因成分。
“2010年,福建曾陸續接到市場銷售轉基因大米的報告,省政府領導高度重視,并多次就轉基因大米問題作出批示。”福建業內人士回憶說。
這是最嚴厲的一年。“福建隨后出臺很多政策,對很多目前在制的制種田都展開了拉網式檢測。”福建南平市邵武縣的一位種業公司負責人說。
這也是全國統一行動的一部分。福建省農業廳科教處副處長程書田說,2010年,農業部部長韓長賦上任不久后,農業部便開展了堪稱“史上最大”的種子執法專項行動,有超五分之一的種子企業被責令限期整改,超十分之一企業的許可證被注銷。根據農業部的總結,這次執法的一個重大突破是首次進行轉基因檢測,并對違規參加區域試驗的組合材料和相關單位采取了處罰措施。
“沒有人再敢把轉基因種子生產與別的混在一起,花粉飄到其他種子去,別的種子檢測出,整個公司是要冒很大風險。”成都陽光種苗有限公司的一位高管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說。
而此時,中國首批獲批轉基因水稻“華恢1號”和“Bt汕優63”的安全證書已在實驗室里靜靜躺了3年多,爭議依然不斷。(來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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