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村就業機會日益減少和家庭嚴重透支的情況下,已經到了退養年齡的農民不得不外出打工。村莊被日益納入資本化體系中,作為農民退養之所的功能正在快速弱化。建設一個農民能夠回得去的村莊,是鄉村振興的應有之義。
一
我的家鄉位于中部地區的村莊,村莊500戶,2300口人。屬于丘陵地區,農業耕作不方便,人均土地很少,只有0.5畝,農業收入很少,糊口都很難。農民早在十幾年前,就將土地流轉一個外地老板種植苗木,畝均土地租金200元/年。村莊距離縣城大約一個小時車程,村莊內部的就業機會非常有限,農民主要依靠外出務工收入。我統計了全村60歲以下男性農民的就業情況,發現沒有一個壯年男性勞動力將農業收入作為主要家庭收入來源。即便農民60歲以后,仍然難以在村莊內部找到就業機會,不得不外出打工。
村莊內部的機會非常有限,留守在農村的男性青壯年勞動力數量非常少。留守在村莊中的60歲以下的農民,只有30多人。主要分為四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是有較正式工作的人,有10人左右。其中老師3人,村醫1人,電工1人,村干部4人,農村通訊員1人。老師工資較高,年收入能達到6萬元以上。村醫是個體戶,年收入有10萬元。電工、村干部是半正式人員,年收入3萬到5萬元。他們的家庭一般多多少少有副業收入。電工家里還在搞養殖。農村通訊員獲得政府補助收入約3萬元,他在家里還有泥水匠收入、種田收入等。
第二種類型是在農村抓住了非常有限的穩定就業機會,有10個人。王林,56歲,幫助苗木公司做管理,年收入4萬元。王宏偉,56歲,在家從事工業加工。王松柏,50多歲,做泥瓦匠,這2年收入降低,年均收入不到2萬元。王才,40多歲,開了一個駕校,承包鄉鎮學校的校車運營,還是私立學校的小股東,還在學校開了一個小賣店。王浩,51歲,在家從事殯葬生意(出租冰棺、經營樂隊),還做二手車生意。在農村開商店和棋牌室,有5個人。
第三種是殘疾人,大約5人。比如,王法,55歲,有智力殘疾,評上低保,幫人抬棺材、挖樹、劈柴等,每年收入2萬元。王松,50歲,有智力殘疾,一直未婚,之前在外地打工,存款十幾萬元,現在母親87歲,他就回來照顧母親。
第四種是喪失生活動力的人,每個自然村都有一兩個人,有十幾個人。在一個自然村,夏森,51歲,很早就離婚了,有1個兒子,賺錢自己花。王凱,30歲,王林的兒子,結婚后一直在家閑著。
農民60歲以后,在村莊內部也找不到就業機會,必須外出打工掙錢。農民一般要到身體不好或者確實找不到工作,才會返回到農村,一般是65歲之后。
柯大有,65歲,長期在外從事建筑業,兩年前熟人介紹在上海的一個工廠里看管機器,工資月均4000元。老板如果雇一個年輕人則需要花費8000元/月。去年,因政府嚴格控制超齡農民工,老板因為政策原因無法雇傭他。他返鄉后在附近打零工,一年收入1萬多元。他在家里沒有田種,只種了點菜園。
姜發,71歲,之前一直在武漢做建筑工,從3年前開始,因為年齡較大,就很難繼續找到工作了,只能返回農村。現在耕種了4.5畝土地。他老伴原來花錢買過職工養老保險,現在有2000元養老金,養老是不愁的。
二
在過去,農民60歲以后就到了退養年齡,可以留在農村。農民種點地,做點副業,帶帶孫子,也可以維持生活。但是現在,農村就業機會在日益減少,農民的家庭開支在持續增加,大齡農民不得不外出打工。
第一,農村經濟日益衰敗,農村就業機會非常有限。
當地是丘陵地區,土地貧瘠,且人均土地少,農業收入非常有限。在工商資本快速進入農村的情況下,農村副業也大規模減少了。即便最近2年,農民工尤其是建筑工人的收入降低,但是大齡農民工并未返回村莊。對于大齡農民工而言,留在城市,即便收入降低了,但是還有收入。留在農村,則一點就業機會都沒有。
我所在的村莊,土地已經流轉出去了,大齡農民已經無地可種。71歲的姜發表達了不滿:“過去,土地賣過去,產生了地主。現在是土地租出去,也產生了地主,與過去沒有區別。”姜發返回農村后,沒有土地可耕種,只能耕種其他村莊的土地。
在土地沒有流轉的村莊,土地也難耕種。主要原因是水利癱瘓,道路不通,農業難以機械化。種田勞動強度大,且賺不到錢。當被問及56歲的王林為什么不種地時,他抱怨道:“在毛主席時代,種不好田,村書記是要被罵的。當時全大隊的人都一起解決水利問題,在搶水的季節,會一起去打架。現在沒有人管理水利,沒地方抽水,港也用不了,單家獨戶的一個人肯定搞不到水。”他很憤怒地說,“現在去種地的人是傻子,種地是貼錢的。”
種地的農民少了,糧食銷售都成為一個問題。米廠只愿意收大戶的糧食,不愿意收小農戶的糧食。姜發就是因為糧食賣不出去,只能種植口糧田,不敢耕種更多的土地。在訪談過程中,他念念不忘的是政府能否在鄉鎮建立一個臨時的糧食收購點。
養殖業也基本資本化了。現在的養殖業基本上是規模化養殖,農民根本競爭不過工商資本。政府項目補貼的一個養殖場,投入幾百萬元,承包經營的農民虧本了,只能外出打工。目前養殖場轉手給了電工,電工只是將其作為副業。
農村的副業經濟也一直在衰落。過去村莊中有10個商店,主要銷售日常生活用品、水管、瓷磚、化肥等。在更早以前,村莊中還有打米廠、榨油廠等。現在農民越來越多地在線上購買生活用品,村莊的商店越來越難以為繼。這2~3年,農民越來越多地進城買房,農村建房也變少了,農村泥瓦匠也找不到工作。原來村莊中有十幾個泥瓦匠,現在老一輩基本退出,只剩下2個中年人,年收入也從2年前的3萬元降低到1萬多元。
從留村的壯年勞動力的就業情況來看,沒有人依靠一項就業就可以維持家庭開支,都是兼業。村干部也很難找到兼業機會,家庭收入不高,被認為是在村里“混日子”的人。原來的村書記,現在60歲了,沒有擔任村書記后,就只能外出打工了,憑借管理能力,當個小包工頭。原來副書記,鄉鎮領導一再挽留,五年前主動辭職外出,在親戚工地上管理工人,一年能掙10多萬元。現在的村書記,33歲,父親在家開棋牌室,父子倆的收入都不高,沒有人愿意給其介紹對象,目前還是光棍。
農村僅有的就業機會,還具有很強的競爭性。王林,幫老板管理400畝苗木,一年有25萬元的用工費用。他負責日常請人工,人工費用每天90元。工資不高,但是機會有限。有農民為了獲得就業機會,平時還要送點煙酒給王林。王林也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小官,有權力雇誰來打工。
第二,被結婚、進城購房嚴重透支的家庭,家庭開支壓力增加。
在婚姻成本高企以及城鎮化背景下,農民家庭被嚴重透支。農民普遍背負著沉重的債務負擔。當前,進城購買商品房和買車,已經成為結婚標配。對農民而言,進城買房和買車,是更高的結婚成本,彩禮就是小兒科了。買房、買車和彩禮,結婚成本最少也要100萬元。
兒子還未成婚的農民,要準備結婚費用,不可能返鄉。農村普遍存在的晚婚甚至光棍,將農民工返鄉的時間大大延遲。兒子已經結婚的農民,往往就留下一堆債務,還要繼續打工。過去,兒子結婚后,農民就完成了人生任務,就開始進入養老狀態,維持底線養老就可以。現在,兒子結婚后,農民反而要開始進城打工了。
馬陽,快60歲了。以前只在外面做了幾年建筑工,就一直在家。兒子前年結婚,在市里買房花費50萬元,目前每月還房貸2000多元,要還20年,彩禮12萬,還花費幾萬元買了一輛二手車,家庭目前欠債26萬元。去年,為了給兒子減輕債務負擔,馬陽夫妻倆就外出打工了。他的女兒給養豬場打工,把他們夫妻倆帶出去了,夫妻倆一年能掙8萬元。
王成,已經61歲了,從來沒有外出打工。8年前,自己動手術,花費了30萬元,現在還欠債十幾萬元。兒子去年在廣東買房。今年兒子生二胎,老伴計劃要去廣東帶小孩,也要一塊打工。
三
在工業化進程中,農業產值日益降低,2022年農業總產值占GDP比例7.6%。村莊不再是經濟引擎,而是主要作為農民的退養場所,為無法進城的農民提供福利保障。農村雖然就業機會不多,但是退養老人的開支也不高,大齡老人可以維持生活。
當前村莊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資本化,村莊的退養功能正在日益弱化。這在經濟層面表現為,工商資本通過各種方式進入村莊社會,農民的經濟收益空間不斷壓縮。這在生活層面上表現為,農民的生活日益商品化,農民生活開支不斷提高。村莊正被全方位地納入城市資本化體系中,農民既遭遇收入機會減少的擠壓,又遭遇家庭開支增加的擠壓。城市是一個高度資本化的生活體系,建立在高收入的基礎上。有高收入支撐的城市生活體系,對農民而言,就是高質量的生活。缺乏高收入支撐的城市生活體系,就是痛苦的根源。
在農民難以獲得高收入的情況下,建設一個低成本的村莊生活體系,就變得特別重要。低成本的村莊生活體系,讓農民在收入不高的情況下,也可以維持高福利的生活方式。當前的鄉村振興政策倡導資本下鄉,不斷擠占農民的收入空間,不斷提高農民生活的商品化程度,正在日益加速村莊的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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