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抽空回過幾次家鄉(xiāng),感覺農村比平時要稍稍熱鬧了些。
我的家鄉(xiāng)位于鄂東南丘陵地區(qū)的一個小村子。早幾年,我的2個堂兄弟、數個鄰居以及幾個外村的親戚家,都在外面買了房子進城生活了。但今年回家發(fā)現他們又開始選擇回村里居住了。
比如,我的一個堂兄,2010年在附近城里買了房子,其后每年就基本選擇在城里過年。年三十大抵會回來老家吃個年飯,然后一家人又開車回城里去了;遠房一個堂弟家,2015年左右在縣城買了房子。平時夫妻倆在外地打工,在當地縣城買了房子,每年過年回來時一般也都選擇在縣城新房子里過個團圓年。村里還有幾戶因為子女上學需要在城里買房生活的鄰居,平時生活在城里,逢年過節(jié)時回來走下親戚,然后當天也就趕回縣城去了。
確實,在早些年中國農村的這一波城鎮(zhèn)化進程中,家鄉(xiāng)許多農民都紛紛在周圍城市買了房子,并逐步遷居城市生活。對于農民而言,進城生活不單是對美好生活的一種追求,中間還夾雜著更加多元目的:如子女上學,因為縣城教育質量更好,學生抓得更牢,因此很多家長就在縣城買房,以供日常照顧子女上學之用;再如子女成家,在當地是否城里有房通常成為男方家庭能否找到對象的必備條件;再抑或單純的面子消費,在城市尤其在地市有一套房子已儼然成為當地農民在農村中階層位置的象征。正如我的一個朋友,在當地鄉(xiāng)鎮(zhèn)中學工作,就因為村里許多經濟條件不如他的家庭都紛紛在外面買了房子,于是也咬牙去買了個房子,將家安在了城里。
但是,今年回家在和村里幾戶人閑聊時,不時地會聽到一個比較意外的聲音,一些農民在城里生活了幾年后,逐步失去了對城市生活的好感。
我一個小時候的好朋友家當初去城里買房,是因為炫耀性的面子去的。感覺村里許多打工的都去城里了,自己在當地有正式工作(鄉(xiāng)鎮(zhèn)中學教書),如果城里沒有一個房子,在村里是要被人瞧不起的。于是,在妻子的催促下,朋友咬咬牙去城里買房,開始了早上由城入鄉(xiāng),晚上由鄉(xiāng)進城的生活。
和朋友一家一起聊天的時候,一個感覺,城里生活后來回成本太高了,他妻子在城里找了份零工,上班是離家近了,但是朋友知己每天開車上下班一個月要花七八百的油費,一年下來一輛車成本就在一萬五左右。慢慢地,朋友有時候不再回城里而是選擇住在村里的房子里,二人開啟了不定期的分居生活。聊天中,堂哥一直抱怨妻子當初不該跟風買房。
還有一戶鄰居,當初去縣城買房子生活,是因為子女在縣城讀書需要照顧。現在子女讀完了高中,出去外面讀大學去了。身邊沒有了子女,似乎兩個人也覺得沒有必要再居住在城里,左右鄰居不熟悉,兩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同時,城里生活成本高,水電煤氣物業(yè)要錢,買菜要錢,夫妻兩人因為沒有手藝活,只能在城里打些零工,收入不高,還要經常坐車回來村里趕一些人情,不是很方便。想了想,兩人在去年春天最后還是選擇回村里來居住了。
現在的狀況是,每天早上坐鄉(xiāng)村巴士(3元票價)去城里打工,晚上再坐巴士回村里居住。碰上臨時需要加班,或下班晚了,就在城里的房子偶爾住下。
還有幾對年輕人,在結婚時父母親就幫忙在城里購置了一套婚房。平時夫妻基本都在外面長期打工,過年時才回來老家。前幾年,因為平時工作在外,少和村里人有來往,過年時這些年輕人回來一般喜歡住在當地縣城的房子里,老人趕過去陪著一起過個年。對他們而言,城里過年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同學、朋友聚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唱歌等娛樂消費比較方便。但是,今年這幾對年輕人選擇在老家過年了。問起其中原因,回答基本都是覺得在城里住著冷清,沒有人情味,城里過年的新鮮勁過了。而且每年回家住不了幾天,城里的房子里里外外光收拾就要一兩天。此外,現在都買了小車,過年回來住在村里,去城里聚會辦事也很方便。于是,今年過年時,這些人特意趕回村里過年了。
面對曾經夢想著進城,視進城為一份榮耀而體面生活的一些農民,為什么在進城數年后,又開始改變認識,重新愿意回村里了呢?面對這些現象,不免會帶來對當前中國城鎮(zhèn)化的許多思考。
2022年,中國城鎮(zhèn)化進程已經達到65.22%。1996至2020年的25年間,中國城鎮(zhèn)化率年均增長速度均超過1個百分點。尤其在2010年后,農村也啟動了快速城鎮(zhèn)化的10年。在這一波城鎮(zhèn)化進程中,農村出現了快速縣域城鎮(zhèn)化的浪潮,進城也成為許多農民不再遙不可及的生活新目標。
但需要指出的是,大量中西部地區(qū)的農民在完成進城生活的目標后,卻呈現出了一種較西方并不一致的城鎮(zhèn)化態(tài)度。西方城鎮(zhèn)化的邏輯是其工業(yè)化邏輯的進一步衍生,工業(yè)在城市扎根集聚所帶來的成本優(yōu)勢,必然催生城鎮(zhèn)化的浪潮。而中國大量中西部地區(qū)的城鎮(zhèn)化,卻是一種消費導向的生活型的城鎮(zhèn)化。很多農民進入縣城生活,并非有著生產性需求與更高的收入支撐,而是將其作為一個居住與消費的單元,以及一個面子競爭的單元。
這種城鎮(zhèn)化的推進動力,必然決定了其具有反轉性的一面。當農民進城的子女教育任務完成,當農民進城后發(fā)現生活成本日益高漲而自身收入并未明顯增長,當農民進城后發(fā)現城市的陌生性與各類城市病,當農民都進城日益普遍,城市生活逐步不再成為標識農民臉面的象征時,一些農民就開始重新認識城市和鄉(xiāng)村之于其生活的實際價值與意義。正是在這種重新的認識與審視下,一些農民又出現了“由城入鄉(xiāng)”的反轉。
當然,一些農民之所以還愿意重回農村,關鍵還在于農村仍舊可以回去。近年來,國家大力推進的鄉(xiāng)村建設行動,農村的自然風光、環(huán)境衛(wèi)生、道路交通等出現巨大變化,許多地方通了自來水,有了5G網絡,更有著從小長大的熟悉感。此外,從消費角度而言,鎮(zhèn)街能夠滿足農民的大量日常生活需求,在小汽車日益進入不少農民家庭的背景下,許多地方農民住在農村半個小時就能夠進城消費。在這些因素的疊加下,一些農民也似乎確實用不著進入城市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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