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教育本已經很脆弱,學校留不住學生,也留不住老師。但是,位于教育體系的最低層級,卻是受形式主義危害最嚴重的地方。形式主義對鄉村教育的侵入,進一步加劇了鄉村教師的負擔,以及鄉村教育體系的負擔。校長說:“現在只有畜牧局沒進學校,其他所有單位都進了學校。”
在我們調研的B鎮中心小學,有6個年級,13個教學班,540多名學生,24名教師。在24名教師中,50歲以上的有13名,較年輕的老師則是外聘的5個代課老師,代課老師的工資是每月1500元。因為缺老師,尤其是缺音樂、美術等專業老師,以及需要搞課后服務,一些老師要兼任幾門課,一些老師則通過邊學邊教來開展課后活動。
不僅如此,從3年級往上,學生多為寄宿,班主任要同時兼任生活老師。換句話說,平均每班不到2名的老師,需要負責一個班級四五十名學生一天24小時一個星期5天的生活、學習等,其包括吃飯、課間活動、午休、睡覺、學習、安全等等。要知道,這些孩子都還只在10歲左右,即使我們一個家庭,父母兩個人負責一個孩子一整天的生活學習,也覺得疲憊,何況是四五十名學生。
當我們問:“為什么不讓學生走讀?讓孩子寄宿,不僅老師需要付出極大的生活照料的精力,還要承擔極大的安全壓力。幾十個孩子在一起,總有看不過來的時候,總有調皮打架的時候,總有不小心出意外的時候……。”校長說:“我們何嘗不知,可是家長也沒辦法,家長不方便,只能學校多擔當些。”學校和老師,是站在家長的角度。
“一些孩子的父母不在家,爺爺奶奶在家管不住,在學校,老師能管得更好,只手機管理一條,在學校就比在家里強;一些孩子父母要上班,或者爺爺奶奶年齡大了,也無法接送和照顧孩子;還有些孩子住的較遠,接送不方便,校車無法到達,而且學校也沒有實力配備那么多的校車;況且路遠山陡,每天接送,安全管理上也不放心;最后發現,住宿是解決這些問題的最好辦法。有些家里有人管,也覺得放學校更省心。”
當地農民人均不到5分地,家里年輕勞動力都在外務工,有的家庭是父母兩個人都外出,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有的家庭是父母兩個一個外出,一個在本地務工同時照顧孩子,但這個照顧也是在工作的同時照顧,很難做到每天接送和精細照顧。學校提供的寄宿,為大部分家庭解決了大問題。學校的老師大多是本地人,也都知道當地的情況,能理解寄宿的必要性,更能體會家庭對孩子教育的期待,所以,雖然幾乎每天都要很晚才下班,一個星期5天,每天24小時神經都是緊繃的,但老師們都沒有太大怨言,在管好學生的同時認真教學,即使是5名每月拿1500元工資的外聘老師也同樣擔任著班主任,且盡職盡責。B鎮中心小學的教學質量,在全縣幾十所鄉鎮小學中排前列。
可以說,鎮中心小學的老師們,以自己的超負荷工作和對學生以及家長的責任心,在完成自己教學任務的同時,也幫家長承擔了大部分照顧孩子的責任,并以不錯的教學質量,給當地農村家庭帶去了來自教育的希望。但是,最近幾年形式主義向學校的擴散,幾乎榨干了老師們最后的精力以及對教育的熱忱。
一個老師說:“真正來說,單純的教育、教孩子是很快樂的事,但現在很難實現這一點。因為老師們每年每學期要做大量‘無用功’,用來迎接各種檢查”。
管教學的副校長說:“我每天早上6點到學校,晚上都是10點才下班,周末也幾乎都在學校,但我3/4的時間和精力都是在搞形式性工作,用于教學的精力只有1/4,這1/4也都是抽空。有幾天做迎檢材料到半夜2點,前后準備了50天,結果那些材料的最終命運是進垃圾站,甚至都沒有誰看一眼,因為檢查的沒到我們學校。”像這樣的迎檢以及迎檢材料的準備,是需要所有老師都參加的。
另一個班主任老師說:“我每天早上6點到學校,晚上8點半到9點之間下班,每天有至少2節課,其余時間則都在完成行政性工作,有時周末加班,也是為了趕材料,一項檢查的材料檔案盒都是十幾個。”
所有的工作,包括學校的常規工作,都要求留痕,有全套資料。所有工作現在都有一整套流程和材料,即方案、機構(哪些人、哪些單位)、實施過程、檔案(必須要有照片)。而有些工作則需要做兩套材料,自己用的一套,按“標準”要求的一套,如他們的老師數量決定了他們無法按國家標準來排課,開學材料就需要單獨準備一套符合國家標準的材料。
2023年上半年一個學期,光開學時,學校就迎檢了8次以上,隨后是各種專項治理大概4項,每項專項治理時間沒有少于一個月的,而這所有的檢查和專項治理的結果、效果都需要以材料的形式呈現、以材料檢查結束。老師們抱怨:“各項檢查,一項接一項,每一項都說很重要,要先完成,教學的事就只能往后排,排著排著就到期末了,期末了又找我們要教學成績。都沒給我們時間搞教學,哪來的教學成績?”
除迎檢外,老師們還有各種開會、學習、培訓、填表,2023年上半年,只收集填寫教師信息就有5次。更讓老師惱火的是,很多形式性工作不僅老師要做,學生和家長也要做,且還要老師督促家長做。家長要下的各種APP都有7、8個,幾乎每個部門都要家長下APP進行學習。很多時候,還要就家長學習的情況在群里接龍。很多需要家長配合的形式性工作,老師們都不好意思督促家長完成。
當然,各種會議、學習、檢查、專項治理等并不只是在鄉村學校有,只是鄉村學校位于教育體系層級中的最低層級,所要承接的形式性工作也就最多,市級學校可能只需承接省市的任務和檢查,而鄉村學校則要承接省市縣鎮(鎮一級主要是中心學校)四級的任務和檢查。而恰恰鄉村學校在整個教育體系中又是最脆弱的一級,無論是在資金投入、師資力量等方面,還是在家庭支持等方面,都是薄弱的。
B鎮現在的學校體系已是全負荷運轉才能勉強維持各方面的平衡,這種脆弱性使行政性任務的加劇和形式主義的泛濫,對其產生的破壞力更為嚴重。比如,學校的外聘老師在每月1500元工資且工作量已很大的情況下,會因行政任務的加劇而辭職,現在學校已經越來越難招到人,外聘老師的退出就有可能導致鄉村學校難以運轉。再比如,學校老師在已經滿負荷工作的情況下,行政任務的加劇會直接影響其教學質量,而教學質量的下滑,會給鄉村小學的生存帶來致命性打擊。
為了促進教育公平、保證公立學校的師資力量、提高公立學校的教育質量等,國家正在進行私立學校的“民轉公”改革,但正如一名從私立學校轉到公立學校的老師所言:“僅私立學校老師不必應付諸多行政性工作、只需要全身心投入教學這一點,同樣的老師,私立學校的教學質量都能甩公立學校老遠。”如果在公立學校中最好的老師都要把主要精力用于應付行政工作而不是教學,我們“民轉公”的結果豈不是會最終拉低我們整個初等教育的水平?因為我們不是把好老師“拉回來”,而是會把好老師“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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