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語
“稻花香里說豐年”一度是我國大部分南方鄉村的豐收盛景,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經濟價值更高的花果苗木和房地產等產業擠占了稻禾生長的土地,生產結構的改變直接影響到了我國的糧食安全。胡靖老師從南方農村的水稻種植傳統談起,指出“儲糧于村”對于維護我國糧食安全、保持鄉村的延續與穩定、推進鄉村產業融合有重要意義。保護水稻生產的同時,與之相關的一整套水利設施體系乃至相關的勞動組織方式和生活方式都將得以維系,這是在被破壞以后沒法馬上恢復的。
食物君認為,要發揮鄉村維護糧食安全的重要作用,也要看到鄉村內部的分化。維護糧食安全不能完全交給市場,面對不同產業之間的產值差距,由誰來承擔“儲糧于村”的成本與責任?兼顧安全與可持續發展,需要發揮鄉村內生集體組織的統籌功能,統一謀劃鄉村產業發展布局,在邁向鄉村振興目標的同時牢牢守住糧食安全的鄉村陣地。
作者|胡靖,華南師范大學三農與城鎮化研究所所長、教授,中山大學華南農村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主要研究農地制度、集體經濟、糧食安全等問題。
鄉村是什么?這是一個非常模糊,但又非常清晰的概念。模糊,是因為我們說不清楚,其內涵太豐富、太復雜了,很難用幾句話概況出來。清晰,是因為鄉村與城市有巨大的區別。這種區別老百姓最清楚。一到節假日,城市居民就像大壩開閘一樣沖出城市,到哪里去呢?除了峨眉山、黃山等風景名勝,大多是到鄉村去了。去看花、看草、看樹、看山、看水、看田,去呼吸不一樣的鄉村空氣,去吃不一樣的食品。所以在“五一”、“國慶”,在像廣州這樣的超大城市,平常無處不堵的城市道路交通,一下子就會變得非常清凈、清爽,車到哪里去了呢?要么在鄉村,要么就在去鄉村的高速公路上。
這說明現代化城市固然重要,但涵養了中國大部分自然風貌的鄉村也不可或缺?,F代人需要鄉村,道理其實很簡單,這是因為鄉村有人所必需的生命元素,這是城市無法替代的,工業無法生產的。
鄉村首先培育著農業,只有農業才能提供糧食、蔬菜、水果、豬肉、雞肉、牛肉等最基本的食品。不管現代化的程度有多高,也無論從事什么職業,只要是人,就需要食品,就需要吃飯。當然吃的方式可以多種多樣。普通的打工仔習慣饅頭、米飯、大鍋菜,雜之以機器的轟鳴;中產階級偏愛咖啡、牛排、披薩,還要配之鋼琴的琴聲;頂級的富豪顯貴,其實也要吃飯,饅頭、米飯、大排檔都太“俗”,一般是在大賓館吃鮑魚、龍蝦,而且一定要配之以頂級的紅酒,價格便宜了還吃不下去。
人類史也是一部和“吃”密不可分的歷史。不管社會分層怎樣,不管發展到什么程度,只要是人,吃的性質是平等的,蛋白質、維生素、脂肪,都是一樣的。吃飽了飯,腦子才會轉,才會有機會去干“詩和遠方”的事情。這也是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
但是市場經濟的規律非常詭異,商品的價格是由稀缺性決定,而不是由重要性決定的。對于糧食這種最基本的、最重要的農產品,定價卻是很低、很不值錢的,以致生產最重要產品的糧農常常就是社會最窮的人群之一。生產經濟作物的菜農、果農、花農要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本質上都是農民。其根本的原因是農業所能提供的專業勞動時間太短,以致凝固的價值太低,這會在產品的會計核算中反映出來。這一規律使得糧食生產很容易成為被市場機制淘汰的農業項目。
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農民生產的目的是為了賺錢,這無可厚非,因此他們在種植業的選擇上存在一個自然的順序,首先是附加值高的蔬菜、瓜果、花卉、苗木等經濟作物,最后才是水稻、小麥、玉米等糧食作物。同時,市、縣、鎮各級地方政府也不喜歡糧食生產,因為提供的稅收幾乎沒有,而且還要貼錢去補貼糧農的“機會成本”,所以地方政府也存在一個產業結構的鄙視鏈。首先是發展金融業、商業、制造業,最后才是農業。在農業領域,首先是經濟作物,其次才是糧食生產。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產業鄙視鏈從城市蔓延到村莊,從東部蔓延到中西部。在農村,這一過程具體的表現就是農業產業化過程。農業產業化,就是農產品的生產、加工、流通,一切必須按照城市的市場需求來展開,什么東西貴就生產什么,什么東西賺錢就生產什么,由此村莊內的種植、養殖項目必然會排擠糧食生產。
在我國淮河、秦嶺以南的廣大地區,水稻,在歷史上曾經是幾乎所有村莊最重要、最常見的農業項目。但目前一些農業產業化發展比較靠前的村莊,水稻生產基本消失了,稻田要么轉種經濟作物,要么直接荒蕪。“一村一品”的“品”肯定不是指水稻,而是蔬菜、水果、苗木、花卉,或者一些養殖項目、民宿項目。
在這種“非糧化”的農業產業化過程中,一些農民的確賺到了錢,發了財,蓋起了樓房。但是,鄉村也在悄悄發生“千年未有之變”。因為每天吃的稻米,需要在市場上購買,而不是自己或是村莊內部生產。這種情況越來越多、越來越普遍。在四川成都平原一些生產葡萄、苗木的村莊,在廣東湛江和茂名一些生產荔枝、菠蘿的村莊,在浙江一些做民宿、生產蔬菜的村莊,“一村一品”的效果非常明顯,這些村莊的農業經濟已經完全實現了專業化、規模化、市場化,或者說已經完全資本化了,這是市場經濟的一種成果。
但從糧食安全的角度看,這很可能是一個危險的方向。因為一旦發生大面積的糧食危機,這些傳統的村莊不可能自救,也沒有機會自救,相反立馬就會變成一個個需要救濟的缺糧村。
溫鐵軍教授最近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提法,叫“儲糧于村”。以前,政府總是說要“儲糧于地”、“儲糧于技”,但是“地”是哪里的地呢?未作具體說明。按照經濟學的“比較優勢”原則,東部的浙江、廣東、福建,耕地資源稀缺,自然就不需要“儲糧于地”,“地”應該拿來發展產業園區、房地產和蔬菜等“勞動密集型”經濟作物。大城市周圍的農村,人口一般眾多,商業發達,同樣也沒有“比較優勢”,也應該用于發展工業、服務業、休閑旅游業等。
由此東部發達地區不“儲”、大城市郊區不“儲”,“儲糧于地”就只能是遠離大城市的還有大量耕地的農村地區。這些農村地區的村莊人口相對稀少一些,由此就具備了“比較優勢”,農民就應該永遠當糧農,老老實實生產糧食。如果政府真的這樣想、政策真的這樣安排,最后會發現在中西部地區也沒有一個村莊的農民會心甘情愿一直當糧農。由此生產糧食的村莊會越來越少,最后導致糧食危機全面爆發。
極端的市場經濟學家總是說,糧食安全是杞人憂天。因為糧食短缺時,價格會上升,由此,會誘導農民在下一個季節增加糧食生產,從而滿足城鄉所有的糧食需求。但這是一種辦公室里的經濟學推導,并不代表現實,因為它屏蔽了糧食生產的特殊性。
筆者很多年前在《入世與中國漸進式糧食安全》一書中就論述,由于農業的產業缺陷,糧食的生產曲線會低于供給曲線,也就是說,即使完全競爭的市場價格形成,糧食生產的產量也會低于供給曲線的產量,短缺會長期存在下去,糧食危機會長期存在下去。因此,政府必須出手填補生產曲線與供給曲線之間的差額,這就是補貼政策的源泉。
所以,當下市場經濟環境下的糧食生產并非完全的市場經濟,越是發達的國家越是如此。但是,補貼也不能解決一切糧食安全問題,尤其是在中國這樣一個特殊的人口大國。這是因為土地不是機器、不是產品、也不是資本,土地存在規模的自然資源約束,而且隨著人口增長,我國的土地還會存在稀缺性的趨勢。因此在農業產業化的進程中,糧食危機的風險總是存在。這就對村莊的生產結構提出了新的要求。
“儲糧于村”,抓住了我國糧食安全的關鍵,尤其是在南方的農村地區。由此就需要重新審視村莊、定義村莊。在漫長的傳統農業時期,水稻,一直是南方地區各個村莊的第一農業項目,是鄉村的標志與靈魂。水稻的播種面積占比一般會保留在80%以上,甚至90%以上。費孝通先生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就觀察到了他的家鄉江蘇江村以水稻為主的農作物生產結構。后來他在《祿村農田》中又精彩地描述了以水稻、蠶豆、小麥、玉蜀黍為主的我國西南地區鄉村農業的生產結構和特征。
由此可見,傳統農業時期的各個村莊首先是糧食生產的一個個堡壘,盡管由于水利設施太落后,一般只能靠天吃飯,也容易發生饑荒。但這種生產結構的特征與優勢,仍然不能被忽視、被拋棄。從歷史看,它內涵了中國傳統村莊的一種非常珍貴的生產結構韌性,有了村莊內的水稻生產和自給,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抗御各種來自外部的風險,包括戰爭風險、市場風險、 自然風險,鄉村就可以在總體上保持延續與穩定,在洪澇等自然災害過去后,就總有機會“春風吹又生”。所以,傳統村莊的“自給自足”并非一無是處。
在對傳統農業進行“改造”的過程中,南方鄉村生產結構的這種韌性應該得到敬重、得到傳承,應該從中汲取可持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積極元素。如果南方各個村莊都能夠保有一定面積的水稻生產,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我國就可以首先實現數十萬個村莊和數億農村居民的糧食安全,從而切實保持鄉村穩定。這對于一個區域、一個國家的糧食安全,都是一個很大的貢獻。這才是真正的“儲糧于地”。
所謂“大疫止于野”,其實,在我國“大饑”也可以“止于野”。條件就是,各地的“一村一品”政策,必須是在確保水稻基本生產面積上“水稻+”的狀態,不能把“產業興旺”與低附加值的水稻生產對立起來。并且,有了水稻生產,稻田的水利就可以在使用過程中保留下來。這就為在糧食危機爆發時,擴大種植面積、增加水稻產量保留了重要的物質基礎。
水稻,是低調、淳樸的,更是美麗的,是我國南方村莊的靈魂,其意義不能被替代,不應被忽視。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有關水稻的詩篇可以說是恒河沙數。“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這是南宋大詞人辛棄疾的意境。“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這是歷史偉人毛澤東的意境。
水稻之美,完全不遜游客喜歡打卡的花海、云濤、大海等。云南的哈尼梯田、廣西的龍脊梯田,都是水稻之美,可以美到高速公路堵車的地步。這說明什么呢?說明水稻也可以延伸鄉村旅游業,可以延伸“三產融合”發展。但偏偏很多地方的基層政府在鄉村振興過程中,搞不懂鄉村的靈魂是什么?鄉村之美是什么?不珍惜本鄉本土的水稻生產,而是舍本逐末、舍近求遠,刻意揣摩都市人的心理,重金打造薰衣草、紫羅蘭、紅玫瑰、油菜花等人為景觀。雖暫時可以吸引游客打卡消費,但長期看,失去了水稻的村莊,就已失去了基礎、失去了靈魂,就只剩下資本脆弱的軀殼了。
2022年10月5日初稿 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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