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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林 | 東亞農業(yè)模式的陷阱

張玉林 · 2021-12-18 · 來源:食物天地人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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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韓臺的農業(yè)模式被很多人當做中國農業(yè)的學習樣板,但實際上這些地區(qū)的農業(yè)問題也非常突出。20世紀中期以來,盡管東亞地區(qū)始終存在著巨大差異和尖銳對立,但除了朝鮮之外的四個經濟體,即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和臺灣地區(qū)表現(xiàn)出一些高度趨同的特征,例如都形成了出口導向型的制造業(yè)(主要是美國導向);都以犧牲農業(yè)和農村為代價實現(xiàn)或接近實現(xiàn)了城市化;都變成了消費社會;都在食物和能源方面高度依賴外部世界。

  導    語

  日韓臺的農業(yè)模式被很多人當做中國農業(yè)的學習樣板,但實際上這些地區(qū)的農業(yè)問題也非常突出。20世紀中期以來,盡管東亞地區(qū)始終存在著巨大差異和尖銳對立,但除了朝鮮之外的四個經濟體,即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和臺灣地區(qū)表現(xiàn)出一些高度趨同的特征,例如都形成了出口導向型的制造業(yè)(主要是美國導向);都以犧牲農業(yè)和農村為代價實現(xiàn)或接近實現(xiàn)了城市化;都變成了消費社會;都在食物和能源方面高度依賴外部世界。

  本文綜合了張玉林老師《為什么東亞人的飯碗沒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東亞地區(qū)食物外部依賴的問題》和《日韓臺三農危機教訓 警惕農村發(fā)展“現(xiàn)代化”陷阱》這兩篇文章的主要內容,且對部分數據進行了更新。

  作者|張玉林

  責編|大明

  后臺編輯|童話

  作者簡介

  張玉林,1981年考入山東大學中文系;1985年畢業(yè)后進入新華日報社從事新聞工作;1992年赴日本京都大學留學,主攻農業(yè)哲學-農村社會學;2000年獲得博士學位后回國,執(zhí)教于南京農業(yè)大學社會學系;2002年調入南京大學社會學系;2004年起任教授,研究方向為當代中國的農村問題與環(huán)境問題。

  

  東亞小農經濟曾于20世紀60年代有過富余

  與北美、澳洲的大農場式經營或歐洲的“中農圈”相較,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東亞農業(yè)屬于典型的“小農圈”,也即在過密的人口和有限的耕地資源條件下形成的一種小規(guī)模家庭農業(yè)。在絕大部分人口依賴農耕和“民以食為天”的歷史背景下,小農圈在農政、農業(yè)經營形態(tài)和消費方面表現(xiàn)出下列特征。

  第一,為了維持小農的再生產和社會安定,農本主義成為國家理念和執(zhí)政方略,土地集中或“規(guī)模經營”受到抑制,幾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用于生產人們所需要的食物、燃料和衣物原料[1]。

  第二,基于小農經濟的脆弱性和技術方面的限制,在沒有大規(guī)模的自然災害、戰(zhàn)亂或權力過度汲取的情況下,勤勉耕種的小農大體上能夠滿足溫飽。

  第三,由于“大量生產”的不可能,除極少數特權階層之外,社會整體的食物消費倫理較為樸素,原本不可能的“大量消費”被當作暴殄天物的惡行受到抑制。

  如果按照資源稟賦和農業(yè)生產方式來劃分,全球農業(yè)區(qū)域可以分為小農圈(亞洲)、中農圈(歐洲)和大農圈(美洲和澳洲)三種類型。東亞作為小農圈中的一員,有著不同于歐美地區(qū)的農業(yè)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最大的不同就是東亞的人地關系非常緊張,這種資源稟賦狀況難以支撐以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和大量浪費為特征的現(xiàn)代社會。

  世界銀行2015年的數據顯示,世界人均占有耕地為2.89畝,而中國大陸為1.47畝,日本、韓國、中國臺灣地區(qū)僅在0.5畝左右。總體上講,除了朝鮮之外,東亞地區(qū)人口占世界的21.7%,耕地卻只占世界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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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1:東亞四地的人均耕地占有量 |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2015年(單位:萬ha即為萬公頃)

  這樣一種關于“農”的理念和行為方式,在二戰(zhàn)結束后的十多年間也依然存在于日本、韓國和臺灣。基于解決戰(zhàn)后食物短缺的迫切需要,同時也為了促進就業(yè)和社會穩(wěn)定,三個政治體都在1946-1952年間先后進行的土地改革的基礎上,通過創(chuàng)立“耕者有其田”的自耕農體制,以及增加對農業(yè)的公共投入,力圖實現(xiàn)糧食的增產和自給。這一目標大致在1960年前后實現(xiàn),日本和韓國都擺脫了美國的“糧食援助”,日本的谷物自給率在1955年達到88%,大米生產已達過剩狀態(tài)[2],而中國臺灣則伴隨著1952-1960年間農業(yè)的“黃金時代”成為農產品出口地區(qū),糧食自給有余[3]。

  但是在進入60年代以后,受多重因素的影響,農本主義的理念、政策和社會觀念漸行漸遠。在經濟或市場邏輯的主導下,三個政治體都走上了農業(yè)結構調整和貿易自由化的軌道,結果逐步強化了糧食的對外依賴。

  

  東亞地區(qū)糧食自給率的下降

  20世紀中期以來,盡管東亞地區(qū)始終存在著巨大差異和尖銳對立,但除了朝鮮之外的四個經濟體,即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和臺灣地區(qū)表現(xiàn)出一些高度趨同的特征,例如都形成了出口導向型的制造業(yè)(主要是美國導向);都以犧牲農業(yè)和農村為代價實現(xiàn)或接近實現(xiàn)了城市化;都變成了消費社會;都在食物和能源方面高度依賴外部世界。

  總而言之,東亞四地的轉型之快堪稱奇跡,其共同的特征構成了另一種意義的“東亞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1)出口導向型的制造業(yè),尤以對美出口為主;(2)糧食和食物高度依賴外部供給;(3)能源或化石燃料高度依賴外部供給。

  眾所周知,自20世紀中期以來,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地區(qū)相繼實現(xiàn)了工業(yè)化和城市化(如圖1),變成了消費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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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東亞四地的城市化率

  中國大陸雖然尚未完全實現(xiàn)這一歷史性轉變,但從制造業(yè)規(guī)模上講,已經在2010年超過美國,2017年超過了美、日、德三國之和。此外,按購買力評價的GDP總量也于2015年超過美國,位居世界第一,如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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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2:東亞四地的GDP總量及人均占有量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2015

  從消費狀況來說,1997年中國的絕大多數工業(yè)品產量超過了需求量,因此1998年也被稱為中國的“消費元年”,中國由此步入了消費社會,近年來的“雙11”“爆買”等現(xiàn)象至為典型,賦予了消費社會以中國特色。

  我們知道,在當今世界上糧食依賴進口的國家或地區(qū)有不少,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國家和地區(qū)也不少,但是像東亞地區(qū)這樣,食物和能源都高度依賴外部世界的,在世界的各大區(qū)域中絕無僅有。這應該是需要探討的問題。

  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地區(qū)的食物體系大致有三個特征:

  (1)以稻米自給為單一支柱,以工業(yè)化養(yǎng)殖和園藝作物為補充,大部分谷物、農產品高度依賴進口;

  (2)以日本首創(chuàng)的“一村一品”為代表,作物整體上缺乏多樣性,且區(qū)域單一化,雜糧幾乎消失;

  (3)園藝栽培和食物烹飪比較精致,享用時甚至有著包含感恩意識的禮儀做法,然而與之并存的是數千至上萬公里的食物距離和隱性的食物浪費,背離了真正的食物倫理。

  從自給率方面來講,盡管衡量自給的口徑有價格、熱量和重量三個指標,但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三地有關機構多采用前兩種指標,因為這樣會使自給率顯得高一些。然而實際上,無論采用哪種口徑,三地的自給率從20世紀60年代都開始大幅度下降,日本和中國臺灣在十年間分別下降了37和47個百分點,而韓國在60年代后期下降了近20個百分點。到80年代對外依賴已經非常嚴重,大米之外的谷物和大豆外部依存度都超過90%。到80年代中期,三地的糧食自給率均降到50%以下,90年代則進一步降到30%以下,其中中國臺灣近年來在2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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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2:日韓臺三地的谷物自給率(%)。其中日、韓為重量,臺灣為熱量;以重量計算,臺灣的自給率不足20%。

  在日本,谷物產量曾在20世紀60年代末一度超過2100萬噸,隨后呈下降趨勢,新世紀以來的產量只有高峰期的一半。1972年,日本谷物的進口量首次超過產量,在隨后的40多年間一直高居2500萬噸左右,是產量的2倍多。如果算上大豆,日本在1983-2003年間的谷物進口量均超過3000萬噸,此后略有下降,主要是增加肉類進口產生了替代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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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3:1961-2018年日本

  谷物的產量和進口量(萬噸)

  在韓國,20世紀70年代谷物產量一度超過1000萬噸,80年代開始下降,近幾年則剛到高峰時期的一半。谷物進口量從60年代中期就開始上升,1986年首次超過產量,隨后便超過了1000萬噸,近幾年更是超過1400萬噸,是產量的2.5倍以上。此外,韓國的大豆進口自1990年代以來維持在110-160萬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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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4:1961-2018年韓國

  谷物產量與進口量(萬噸)

  在中國臺灣地區(qū),糧食產量在1960年代末的高峰期曾達到647萬噸,隨后便直線下跌,1978年被進口反超,到1986年跌破300萬噸。21世紀以來,僅2017年超過200萬噸,其他年份的糧食產量都不到高峰期的1/3。從進口量來看,1979年就超過了500萬噸,1995年超過1000萬噸,近年維持在900萬噸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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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5:1960-2018年中國臺灣地區(qū)

  糧食產量和進口量(萬噸)

  在這樣的格局中,“保大米”是三地的共同策略,但是大米的產量也在下降。日本的大米產量在1960年代后期超過1300萬噸,近年來不足800萬噸,占谷物產量的比重自70年代中期以來都在70%左右。韓國的大米產量高峰時期為600萬噸,近年在390萬噸前后,占谷物產量的比重在70年代中期是50%左右,1994年以來大都超過70%。中國臺灣地區(qū)的大米產量高峰期超過270萬噸,近5年在130萬噸前后;1975年之前占糧食產量的40%左右,近20年來占到了75%左右。

  21世紀以來,日韓臺三地每年進口的“糧食”分別超過4000萬噸、2000萬噸、1000萬噸,其中包括大豆和肉類進口隱含的谷物飼料。對照其各自的人口,人均進口量分別在312公斤、395公斤和426公斤。總計7000萬噸的進口量占到世界谷物出口量的20%左右。不過,與中國大陸這個更大的買家相比,三個地方都屬于“小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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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3:1999年和2018年

  東亞三地的肉類進口量(萬噸)

  

  東亞地區(qū)的糧食生產和消費對外依賴于美國主導的食物體系

  這種糧食對外依賴是如何發(fā)生的呢?首先,是基于經濟合理性和比較優(yōu)勢的農業(yè)結構調整與“國際分工”,導致三地放棄農業(yè),尤其是稻米以外的谷物種植業(yè)。其次,是大量消費、大量浪費的驅動,為了滿足肉蛋奶消費的增加就必須大量進口。再次,美國的霸權體系和糧食外交戰(zhàn)略,促使三地必須成為美國農產品的購買者和消費者。

  糧食消費的增加首先源自經濟增長和居民收入增加之后食物生活的改善,而改善背后蘊藏著人為“改造”的因素,后者與美國的糧食戰(zhàn)略有著密切關系。眾所周知,三個政治體在被納入美國的“核保護傘”的同時,也都處于美國的“糧食保護傘”之下。后者表現(xiàn)為美國的“糧食援助”。在戰(zhàn)后糧食短缺的情況下,糧食援助對受援方自然不可或缺,但對美國而言,既是強化其戰(zhàn)略同盟關系的外交政策的延伸,也是解決其國內谷物過剩問題的需要[4]。為了維持其谷物輸出所需要的國際市場,同時也為了在取消糧食援助后仍能維持相關國家和地區(qū)對它的糧食依賴,美國強力灌輸以美式飲食習慣為標準的營養(yǎng)學知識,以動物蛋白的攝取量來判定他國之國民飲食的現(xiàn)代化程度,為此積極開拓海外市場,推銷其飼料谷物[5],而耕地資源短缺的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都是其理想目標。

  在這一背景下,日本于1954年頒布《學校給食法》,開始向中小學生提供包含面包、奶粉和肉類的免費午餐,而由美國提供資金援助的“流動廚房”(Kinch Car)則在全日本巡回宣傳,這直接促進了日本食物消費的“現(xiàn)代化”——也即以面包、牛奶和奶制品、肉類的大量攝取為特征的歐美化。農業(yè)經濟學家暉峻眾三認為,這是日本人的胃口與美國的農業(yè)政策掛鉤的起點,也是其糧食增產和自立政策后退的開始[6]。而在韓國和中國臺灣,飲食生活的類似轉型大致在70年代完成。

  飲食結構的轉型固然也意味著對蔬菜、水果等的消費增多,但主要表現(xiàn)為肉、蛋、奶的消費量增加。以日本為例,如果以1954-1956年間的消費指數為100,到1970年,其人均牛奶和奶制品的消費量達到381,肉類消費達到436[7]。此后人均消費量仍進一步增加,真正達到飽和階段是在90年代中期。將1995年與1960年相比,牛奶和奶制品的人均消費量增加了3.1倍,肉類消費量增加了5.7倍。臺灣的人均肉類消費則從1961年的16公斤增加到1976年的32公斤和1991年的65公斤,30年間翻了兩番,90年代末則接近80公斤[8]。

  肉、蛋、奶的大量消費當然以其大量生產為前提,意味著對飼料谷物尤其是玉米的大量消耗。換句話說,人們直接食用的“口糧”減少了,而間接消耗的飼料糧大幅度增加了。大量谷物被用來喂養(yǎng)工廠化養(yǎng)殖的畜禽——已非傳統(tǒng)的“家禽家畜”,而是成為生產肉、蛋、奶的機器,也即“廠禽廠畜”——最終滿足人們不斷膨脹的胃口。

  相對于以稻谷為主的傳統(tǒng)消費模式,新的消費模式需要與之適應的新的農業(yè)形態(tài)。三個政治體都在這方面做出了努力,其標志是日本和韓國的“農業(yè)基本法”(分別制訂于1961年和1967年),以及中國臺灣的《農業(yè)發(fā)展條例》(1973年)所代表的農業(yè)政策轉變。相關法規(guī)的目的都在于,促進農業(yè)經營從以糧食作物栽培為主,轉向以蔬菜、果樹種植和養(yǎng)殖業(yè)為主,這在日本和韓國的政策話語中表現(xiàn)為“擴大選擇”。它與擴大經營規(guī)模相伴,試圖以此來增加農業(yè)經營者的收入,縮小農民與城市居民的收入差距,進而實現(xiàn)農業(yè)的現(xiàn)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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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4:居民日均營養(yǎng)水平的國際比較

  如果說“擴大選擇”主要集中在園藝作物和養(yǎng)殖業(yè)的擴張——關于后者,日本早在50年代后期已開始推進,韓國和中國臺灣也在60年代中后期開始推行——那么必然意味著糧食生產的收縮。而糧食生產又集中于作為主食的大米,至于養(yǎng)殖業(yè)所需要的谷物飼料如玉米、大豆,以及小麥等,盡管在新的消費模式下需求量越來越大,但是在農產品貿易自由化的趨勢下并不具有“比較優(yōu)勢”,因此其國內和島內的種植幾乎被完全放棄,轉而完全依賴于國外,尤其依賴于具有比較優(yōu)勢的美國。

  就此背景而言,農產品貿易的自由化雖然表面上來自美國的“外壓”和境內工商業(yè)利益集團的“內壓”,但從根本上說是對大量消費這一新的消費模式和時代使命的順應。因為如果沒有貿易自由化而僅靠國內的生產和供給(量少而且價格昂貴),便無法滿足大量消費的需要。正是面對這種困境,日本在1960年10月對121種農產品實行了自由化,按種類測定的農產品自由化率從1959年的43%增加到1963年的92.1%[9];臺灣在70年代初的數年間進口農產品年均增加23%[10]。其對內部市場的保護主要限定在被視為“糧食安全”之關鍵和文化象征的大米,以及牛肉等少數農產品。

  當然,三個政治體的農民組織和農林族議員都曾對農產品市場的開放進行了執(zhí)著的抵抗,其中韓國農民以割腕、自焚等極端形式表達抗議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但即便如此,在1993年烏拉圭回合談判以后,農產品市場的全面開放已成定局,中國臺灣在1995年開始了糧食戰(zhàn)略的調整,也即由“糧食自主”轉變?yōu)?ldquo;供需平衡”,實質上是要通過進口來確保糧食供應。而日韓兩國的大米市場,也從原來的禁止進口轉向通過關稅措施和進口指標進行調控[11]。

  這意味著,當大量消費成為制度化的飲食生活方式,同時“比較優(yōu)勢”的經濟邏輯支配著經濟政策,那些人均耕地有限的小農國家或地區(qū)幾乎必然會走向對外糧食依賴。而在東亞的上述三個國家和地區(qū),這種格局到1990年代已經固化。換句話說,它們都已經被鎖定在結構性的對外依賴之中。

  

  東亞地區(qū)能源對外依賴的新殖民主義性

  以出口導向型的工業(yè)化和急速的城市化為支撐,東亞的三個國家和地區(qū)都經歷了長期的高速經濟增長,并在大致30年左右的時間里實現(xiàn)了歷史性的文明轉型,即從農業(yè)和農村社會向工業(yè)和城市社會的轉變。考慮到20世紀80年代“日本第一”、“漢江奇跡”及“亞洲四小龍”之類的說法曾經風靡世界,它們的成就可以統(tǒng)稱為“東亞奇跡”。

  當然,對“東亞奇跡”的理解不應局限于經濟領域的成功,也不應只是聚焦于東京、大阪、首爾、臺北等巨型城市的高度繁榮。與工業(yè)品的大量出口并行的糧食大量進口,與巨型城市的過密化形成對照的農村地區(qū)的過疏化,以及與農村的凋敝相伴的糧食和人口再生產的困境,也屬于它的一部分,而且賦于它以文明層面的特征。這種特征表現(xiàn)為一種畸形的結構和悖論,既顯示了其強勁的一面,也呈現(xiàn)明顯的脆弱性。這兩種對立屬性的并存,可以看作“東亞模式”或“東亞資本主義”的特征。

  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導致這種悖論的,是基于比較優(yōu)勢的經濟邏輯而造成的產業(yè)分工、國際分工理論和實踐的徹底化,其總體性取向是重視工業(yè)特別是重工業(yè),輕視農業(yè)特別是種植業(yè);其總體性后果是產業(yè)和人口的高度集中:在日本是向三大都市圈(東京-橫濱,名古屋,京都-大阪-神戶)的集中,尤其是向東京的“一極集中”;在韓國是向首爾和釜山兩大都市圈的集中,尤其是向“漢城(首爾)共和國”的過度集中;在中國臺灣則表現(xiàn)為向“大臺北”的集中。當然,高度集中的動力不只是市場的驅動,還包括政府的拉動。后者以韓國的“工業(yè)優(yōu)先,大企業(yè)優(yōu)先,大城市優(yōu)先”[12]的發(fā)展戰(zhàn)略最具代表性。

  應該承認,由于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的體量不大(人口總計不到2億人),得益于1980年代以來全球化加速的影響,它畸形的城鄉(xiāng)關系、工農關系導致的農業(yè)和農村領域諸問題,尚沒有遭遇根本威脅,如果農村的日漸衰落算不上根本威脅的話。這主要是由于它們可以憑借較強的購買力從海外大量進口糧食、同時也進口農業(yè)勞動力(“農業(yè)研修生”)和“新娘”[13]而遲滯了問題的爆發(fā)所致。因此,其關于糧食安全的擔憂尚未變成現(xiàn)實威脅,其農村的衰退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延緩。比如,由于外籍新娘的嫁入,三個國家和地區(qū)都出現(xiàn)了不少“國際化”的村莊,其中韓國農村2003-2007年登記結婚的男性中,迎娶外國新娘的比例從19%增加到40%[14]。這種狀況顯然為那些暮氣沉沉的鄉(xiāng)村增添了少許活力。

  需要強調的是,這種做法固然符合經濟的邏輯,但同時也意味著將其內部畸形的工農關系和城鄉(xiāng)關系的后果向外部轉嫁。從生態(tài)學的角度站在區(qū)域之外來觀照,這種轉嫁具有明顯的對外擴張性:它無視自身的資源稟賦條件,憑藉“購買力”和“市場化”的手段,大量購買和消費區(qū)域之外的、尤其是發(fā)展中國家的土地資源、水資源,以及女性。這種擴張緩和了國內或島內的農業(yè)和農村問題,卻侵蝕了區(qū)域之外的自然生態(tài)和社會生態(tài)。以日本為例,其每年進口的大量農產品相當于占用了1200萬公頃的外國土地、消耗了640億立方米的外國水資源[15],前者相當于其國內農地面積的2.5倍,后者則超過了中國的黃河的年均徑流量。

  為應對世界糧食市場的劇烈波動及其伴隨的糧食危機,韓國和日本等競相開展的海外圈地運動[16],也并不總是帶來“雙贏”的結局,它在給當地的資源和環(huán)境造成沖擊的同時,也侵害了當地貧困農民的權利,具有典型的“新殖民主義”特征。

  “東亞模式”的脆弱性和危險性提醒我們,在考慮農業(yè)和農村的出路時,不應將“現(xiàn)代化”本身作為至上目標或主要判斷標準。現(xiàn)代化所包含的工業(yè)化和城市化未必能夠解決農業(yè)和農村問題,它在解決某些問題的同時,也會造成另外一些問題,而畸形的工業(yè)化和城市化只能使農業(yè)和農村問題惡化。

  

  中國大陸的消費特征與食物進口

  中國大陸的食物消費革命或轉型的過程,總體表現(xiàn)為消費量顯著增加、結構發(fā)生變化,營養(yǎng)物質更多來自動物。從重要品種的消費量來看,增長的空間已經不大,當然存在階層之間、區(qū)域之間的不平衡性。這場變革發(fā)生在1990年代實現(xiàn)“溫飽”之后,目前基本完成。具體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

  一是恩格爾系數大幅度下降。如圖6所示,城鎮(zhèn)家庭的恩格爾系數1994年降至50%以下,2000年降至40%以下,2015年降至30%以下;鄉(xiāng)村家庭的恩格爾系數2000年降至50%以下,2012年降至40%以下,近年接近30%。而按照FAO的標準,低于30%屬于“富裕”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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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6:中國城鄉(xiāng)家庭的恩格爾系數(%)

  二是營養(yǎng)水平。按照FAO的數據,到2006-2008年,中國大陸居民的平均營養(yǎng)水平已經與日、韓并列,熱量、蛋白質、脂肪都超過了世界平均水平;到2014-16年間,也超過了經合組織【注:全稱是經濟合作與發(fā)展組織】成員國的平均水準。

  三是食物供應量和消費量,包括肉蛋奶、油、糖、水產品的大幅度增加。在最近的40年間,全部食物-農產品的產量都有著巨大增長,其中后20年間的增長尤為重要。進而,油、肉、蛋、奶和水產品的增長,尤其使“革命”得以成立,或成為可能。(見表5、6、7,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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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5:中國主要農產品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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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6:中國人均主要農產品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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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7:中國人均副食品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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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7:2013年中國人均食品供應量及國際比較

  支撐中國消費革命的力量和機制是什么呢?通常認為它是經濟發(fā)展和收入提高后的自然產物,也即自發(fā)進行的。這并不全面。現(xiàn)代消費模式是現(xiàn)代資本主義食物體系的一部分并為其所塑造。與日韓臺轉型背后的國際政治和面對歐美而生的“體質改進”方面的文化影響相比,驅動中國大陸轉型的力量更加復雜:從鼓勵“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求”,到“喝牛奶”代表的營養(yǎng)學話語,進而使那些有機會公款吃喝、“大吃大喝”者的引領,都似乎能讓人感受到某些中國特色。

  接下來讓我們轉向更實在的方面。支撐消費革命的核心是肉蛋奶和油料。肉蛋奶主要源自玉米和大豆,玉米提供能量飼料,大豆既是蛋白飼料又是供食用的油料。基于作物屬性、單位面積產量和國內土地資源緊缺,多種合力形成了如下分工:國內擴大玉米種植,大豆依靠大量進口。玉米的擴張確保了糧食的“N連增”,大豆的大量進口則造成了“大豆危機”——當然也有許多人漠不關心,或者并不認為是危機。

  我們來看看三大谷物和大豆的播種面積變化情況。稻谷的面積現(xiàn)在是4億多畝,低于80-90年代的數值,當然產量還是在增加的,主要是因為單產提高。小麥也類似,只是它的面積更少,比高峰時期減少了1億畝左右,最近幾年只有3億6000多萬畝。

  明顯增加的只有玉米。玉米的面積在1990年代增加了6000多萬畝,2000年有較大幅度下降,但是從2003年開始又直線上升,2007年超過了水稻,成為第一大作物;2015年達到6億7000多萬畝,比90年代初增加了3億多畝。

  關于產量,稻米產量應該說目前已經達到了頂峰,進一步增加的空間有限。小麥也是這樣一種狀況。它們的增長主要是靠北方的幾個省區(qū),水稻增長主要在黑龍江、吉林,小麥主要是靠河南、山東,還有河北。玉米產量目前大概是2億6700萬噸,是小麥的兩倍多,也接近稻米和小麥之和,占谷物產量的比重最近幾年都接近40%,比90年代初增加了18個百分點。

  再來看大豆。大豆的面積雖然不斷波動,但最高的年份也就是1億4000多萬畝,最低的年份也不少于1億畝。從大的格局來看,三四千萬畝的波動幅度不能說太大。它的產量也有波動,最高年份和最低年份相差500萬噸。與進口量相比,這樣的波動幅度對整個消費的影響也不算太大。產量和進口量相加,就是整體的供給量(出口量可以忽略不計)或消費量。大豆的消費量最近幾年都超過1億噸,2017年進口9500多萬噸,國內產量是1500多萬噸,消費量超過1.1億噸。

  前面已經交待,大豆既是飼料,也是油料。如果把它當作油料來看,與菜籽油和油菜籽、棕櫚油、葵花油等等放到一起,那么就會發(fā)現(xiàn),整體上的油料進口量是非常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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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8:中國的大豆產量和進口量

  除了以大豆為主的油料之外,其他農產品的進口量也不小,比如木薯就有800多萬噸,許多農產品的進口量都是世界第一。就整體的“糧食”口徑而言,我們從2001年開始凈進口,2017年自給率降到83.6%,當年進口量為1億3000萬噸,此外還有700多萬噸的食用植物油、475萬噸的油菜籽,以及300多萬噸肉類、230萬噸糖。不算肉類和食糖,就是日、韓、臺進口總和的兩倍多。

  當然,這樣的“爆買”具有多重影響,對于國際市場和國內市場,對于出口國和其他買家,影響或風險都可以從不同的方面加以研究。

  食物和能源是兩種最基本的生存資源和戰(zhàn)略資源,糧食安全和能源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頂梁柱。關于食物大量進口是否會危及國家安全,存在著不同意見。我本人目前還不能從總體上斷言,這種雙重對外依賴是否將造成對外的依附性。單就食物大量進口而言,表現(xiàn)出矛盾的狀況,它確實強化了日、韓、臺的對美依附,同時也增強了中國大陸作為巨大市場面對美國時的籌碼,這似乎顯示了中國強大的一面。但是,表面上的籌碼或強大是否也包含著陷阱呢?比如不買美國的大豆,轉而更多地從巴西進口,但是巴西的大豆馬上就漲價了。巨大的市場固然也是殺手锏,但真正到了非常敵對的局面,假如美國政府突然對中國實行農產品禁運,狀況又會怎樣?講安全可能需要從最壞處著想。

  不管你從哪個國家進口,一個總體格局是,20年多年的消費革命已經把我們推到了這樣一種境地:為了確保“吃好”,必須擴大對外開放,也必須充當“自由貿易”的旗手。如果不謀劃“兩種資源”和“兩個市場”,我們今天的生產體系和生活方式將難以維持。

  由于我主要研究環(huán)境問題,我想提請大家注意,需要超越民族國家和國家安全的范疇,從全球范圍思考大量進口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影響。需要把東亞的食物消費、農產品進口,尤其是中國大陸的消費和進口與全球土地利用、全球氣候變化問題聯(lián)系在一起。

  在這方面有日本學者十多年前就做了一些測算,總體上說,日本大量進口農產品實際上等于占用了國外大量的土地。占用了多少呢?在2007年左右是1200多萬公頃,而日本國內的耕地面積只有470萬公頃。

  那么中國的情況呢?中科院地理與資源環(huán)境研究所的學者劉愛民先生和他的伙伴測算過中國的20多種大宗農產品凈進口所隱含的“虛擬耕地面積”,時間從2000年到2017年。他從消費者的視角,也就是折算成中國的單位面積產量進行測算,凈進口隱含的耕地面積在2000年是1億多畝,2010年上升到6億多畝,2017年是10億1700多萬畝,相當于國內耕地面積的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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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9:依賴、依附與生態(tài)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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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10:中國農產品凈進口折算的播種面積

  進口耕地的主要來源地是美洲。南美有巴西、阿根廷,再加上巴拉圭,北美有美國和加拿大,另外幾個大戶是澳大利亞和東南亞四國,以及俄羅斯和烏克蘭,非洲表現(xiàn)的尚不明顯。我這里把印尼、馬來西亞列到一起,這兩國主要給我們提供棕櫚油。總體來講南半球是大戶,南美三國合計接近5億畝。

  從對進口來源地的實際影響來計算,按照進口來源國的單產對2017年進口農產品隱含的土地面積進行了簡單測算,結論是8億多畝,比劉愛民等人的測算少了2億畝。這8億多畝相當于國內農作物播種面積(不到25億畝)的1/3。也就是說,當年中國人的食物消費實際利用的播種面積超過了33億畝。

  大規(guī)模的進口會減輕國內的土地壓力和生態(tài)環(huán)境壓力,比如我們的退耕還林還草之所以能維持和擴大,實際上與大量進口農產品有關。它減輕了我們國內的壓力,但是那些向我們大量提供農產品的國家又會怎樣呢?這方面不可一概而論,我列出了三個國家,也就是巴西、阿根廷、印度尼西亞的森林減少和農地增加的數據,這些數據能夠直觀地反映我們的食物進口的外部影響。

  上述三國的森林減少都是長期趨勢,有著多種驅動因素。但是自2000年之后,中國因素就成為重要驅動力。我們可以看到,從2000年到2016年,巴西的森林減少了2800多萬公頃,大豆收獲面積增加了1900多萬公頃;阿根廷的森林覆蓋率原本較低,但也減少了500多萬公頃,大豆田增加了1000萬公頃。印尼的情況也很明顯,森林面積減少了900多萬公頃,棕櫚園的面積增加了800萬公頃。綜合一些研究的結論,這三個國家的大豆田、棕櫚園的擴張至少有一半來自于森林砍伐。而早在2013就有研究發(fā)現(xiàn),巴西農田的47%、阿根廷農田的88%主要用于供應歐盟和中國的消費需求。

  這些數據雖然不夠全面、系統(tǒng),但大致能顯示我們的大量進口與熱帶雨林減少的關系。也許應該承認,這些國家的森林衰減及其對溫室氣體排放和全球氣候變化的加劇效應,可以或多或少地“記到中國的賬上”。

  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當我們要提升全球資源配置能力、充分利用兩個市場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會有不利影響?這種提法既顯示了無奈,也透露出霸氣,可能符合經濟上的比較優(yōu)勢的邏輯,也符合平等互惠的原則,甚至是“雙贏”的,但是在資源和環(huán)境可持續(xù)的維度上,它是否意味著對外部世界尤其是第三世界生態(tài)空間的不當占用?為什么講“尤其是第三世界”?占用美國的生態(tài)空間,許多人在心理上大概容易接受,但是當大量占用南美、印度尼西亞的,還有越南和泰國的時候,可能就難以接受。對第三世界自然資源和生態(tài)系統(tǒng)空間的大量占用,是不是在客觀上帶有生態(tài)擴張的意義呢?我自己沒有明確的結論,需要大家來討論。我要講的就到這里,希望大家能一起思考。

  

  講座交流環(huán)節(jié)

  問題一

  張老師好,我是中國農業(yè)大學的一名老師。您強調要從糧食進口這個層面看待中國對外部區(qū)域尤其是第三世界自然資源的依賴,我想請您介紹一下中國資本直接在外投資圈地的情況,到底圈了多少地,這些地上種出來的糧食又有多少回到了中國?

  張玉林

  這方面從2008年開始有一些國際組織和學者做過調查,可能嚴海蓉老師更清楚一些,我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就是到非洲、南美去開農場的人數不少,但實際上圈占的土地不像報道的那么多,因為許多是協(xié)議性質的,最后并沒有落實。遺憾的是我沒法給出具體的數據。但是我有一個困惑,就是究竟該如何看待類似問題。記得在十多年前,我看到過一本農業(yè)雜志的封面文章,題目就是“到非洲去做農場主”,當時有點詫異,為什么要去非洲做農場主?是為了幫助當地開發(fā)農業(yè),還是為了我們的糧食安全?它真會是“雙贏”的嗎?

  問題二

  您怎么看待“一帶一路”與農業(yè)的關系?不管對外投資還是進口,這種戰(zhàn)略對農業(yè)會有什么影響?

  張玉林

  我對“一帶一路”沒有研究,只能談談直觀的感受。它當然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義,有對外援助的考慮。也與資本輸出有關,然后就是為了確保我們的資源尤其是能源供應。運用“兩個市場、配置兩種資源”是核心。

  問題三

  您提到浙江、廣東等地大量退出糧食生產,好像沒提到江蘇,蘇南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張玉林

  蘇南基本上與浙江一樣,已經很少能看到稻田了。稻田被工廠和城市大量占用了,有的變成魚塘了,統(tǒng)計報表中的基本農田或糧田,有些實際上已經變成了苗圃和魚塘,稻田改魚塘的現(xiàn)象在蘇南和浙北比較普遍。當然不只是上述地區(qū)。總體上看,南方退出糧食生產的幅度比較大。我們在五六十年代曾經有“南糧北運”,新世紀之后已經不再可能了,整個南方的農業(yè)已經養(yǎng)不活自己。如果把蘇南、浙江、福建和廣東當作一個區(qū)域,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糧食自給率與日本、韓國相當。而江蘇作為一個整體,之所以糧食產量還沒有大幅度下降,主要是蘇北和蘇中在撐著。

  問題四

  這方面張老師可以給我們推薦一些相關資料嗎?

  張玉林

  最好去國家統(tǒng)計局的網上去查看,有主要農作物的播種面積和產量數據,1949年之后的數據,每一個省區(qū)的數據基本上都有。當然,所謂“糧食安全”不應該在省區(qū)層面來看。建議大家還是利用第一手的資料。

  問題五

  國家統(tǒng)計局的數據會有水分嗎?

  張玉林

  可能會有水分。水分可能是統(tǒng)計技術的因素造成,也可能是人為因素造成。但不能因為水分就斷定它無用。另外,水分并不是只有哪一年才有,應該是每年都有,因此它依然能夠展現(xiàn)一個長期的變化趨勢。比如說浙江的稻田面積、糧食產量,你能夠看出1988年是什么狀況,2018年又是什么狀況。我建議一定要跳出3-5年的時間尺度,以30-50年的尺度看待變化,這會看得更清晰一些。

  問題六

  糧食進口的整體情況是否對我國的糧食安全構成威脅,大豆大量進口是不是合理?

  張玉林

  關于糧食安全,關鍵是怎么理解。說人家不賣給我們了,要卡我們的脖子,或者價格太高我們買不起了,目前還沒有到這一步。日、韓、臺也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我自己認為,只要與美國的關系不出現(xiàn)徹底脫鉤,他還是要賣的。只要全球范圍內沒有普遍減產,我們還有購買力,還是能夠買得到的。問題是這些“只要”能否得到保障。進一步說,國家糧食安全得到保障就沒有問題了嗎?它對于國內生產者的影響,對亞馬遜和東南亞的熱帶雨林、乃至全球氣候變化的影響,也是要考慮的。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當地的原住民、小農的權利問題,砍伐或焚燒森林,然后種植大豆、棕櫚樹,這一過程是伴隨著驅趕和剝奪的,有點像強拆強征一樣。這樣的狀況能不能接受?所以一定要跳出單一國家的視野看待這個問題。

  至于大量進口大豆是不是合理,首先取決于我們吃多少肉蛋奶是合理的。我們現(xiàn)在每年生產8000多萬噸肉類、3000多萬噸蛋類和3000多萬噸的牛奶,還有6000多萬噸的水產品,如果認為這些都是合理的,那么為了保證生產而大量進口大豆也就是合理的,至少說是必需的。我自己有比較感性的判斷,也許動物產品的消費量減少到二十年前的數量是比較合理的,吃的不是太多,沒有那么多人需要減肥。這樣說并不是唱高調,我本人是有吃不飽的經歷的,能夠理解饑餓是什么滋味,我也經常想吃肉。但現(xiàn)在確實吃的多了一些,雖然還有少數人吃不起,但總體上是多了,應該減下來。概括起來說,根源不在于大豆,而在于消費。

  問題七

  一個同學說,現(xiàn)在好多胖子很難過。

  張玉林

  這涉及大家都關心的食物主權問題。只要形成了一種工業(yè)化的種植體系、養(yǎng)殖體系和食物體系,“難過”就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個體無法擺脫的結構性、制度性的困境。

  問題八

  關于新修訂的土地管理法、農村土地入市的問題。

  張玉林

  這方面已經不少專家進行了解讀。我自己覺得,中國的好多問題可能并不在于政策或法律本身,而在于它的實踐過程。政策本身可能沒有太大缺陷,但會有意無意地留下一些缺口,或者叫彈性,這些缺口或彈性在執(zhí)行過程中會放大、“為我所用”。新的土地管理法被認為能“盤活資源”,給農民和村集體帶來利益,但也有可能變成新的剝奪,關鍵問題是誰去盤活,盤活的過程誰去監(jiān)督。

  問題九

  您主要從土地的視角講中國對外自然資源的依賴性,但是農業(yè)生產也需要水資源,也會造成污染,所以我覺得中國在大量進口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進口國外的水資源,同時再出口一些農業(yè)污染?

  張玉林

  關于農產品貿易隱含的虛擬水資源的問題也有不少研究。我覺得考慮生態(tài)環(huán)境影響的時候,要與當地的具體情況結合起來。像亞馬遜、巴西,還有印度尼西亞,整體上水資源非常豐富,一般地說進口它一些水不會有太大影響,當然阿根廷就不一樣了。另外,虛擬水這個概念有些過于抽象,很難看得見摸得著,還有可循環(huán)利用的因素,不像虛擬土地那么直觀和實在,因此我重點談的是土地。當土地改種大豆和油棕櫚了,就不可能種水稻和其他糧食作物,這對當地人的風險可能更大一些。

  問題十

  我是一名大學生,來自香港中文大學深圳校區(qū)。您在介紹日韓臺的食物體系的時候,說日本表面上非常節(jié)約,但實際上有很大的制度性浪費,您能介紹什么叫做制度性浪費嗎?我自己的理解就是日本的很多便利店會把過期食品處理掉,不清楚最后流向了什么地方,我覺得這可能是您說的制度性浪費。

  張玉林

  到期的食品中少部分會由一些企業(yè)或NGO組織回收,經過處理后再利用,但大部分是當做垃圾扔掉了。在食品店看來這屬于正常的損耗,是要確保吃的安全。損耗不僅出現(xiàn)在生產和銷售環(huán)節(jié),在消費環(huán)節(jié)表現(xiàn)也很突出。我曾經看過一個報道,說東京的食物大概有1/3被最終扔掉了,其中好多是沒開封的。因為消費者的天性是買的越多越好,經常超出需要地購買,另外也可能是為了節(jié)約時間而一次性購買太多,結果造成浪費。這樣的現(xiàn)象當然不僅出現(xiàn)在日本,所有的發(fā)達國家,以及我們中國現(xiàn)在都很嚴重。說它是制度性浪費,是因為當食物的生產和消費鏈條太長的話,浪費或損耗就是不可避免的。

  問題十一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您剛才講到東亞模式,講到日本、韓國和臺灣的對外依存度,把這些問題放到中國的情景下,會不會因為中國地大物博而消解了您說的對外依存度?

  張玉林

  相對地說,我們的對外依賴并不是很高,將來也不可能像日韓臺那么高,整個地球也不允許我們達到那么高。但在絕對數量上很大,這一點非常重要。在絕對的量上,我們1個百分點的對外依存度就相當于日本10百分點的對外依存度,這就是大國效應。從養(yǎng)活自己來看,中國大陸還是能夠達到的,但是要大量地消費,要過上想象中的“美好生活”,可能就達不到,就必須依賴大量進口。

  問題十二

  所以說其實是現(xiàn)代資本主義生產和消費體系的建立,才導致人們的消費需求極大膨脹,如果說中國原本還有機會養(yǎng)活自己,一旦接納了這種生產和消費體系,就很難繼續(xù)保持自給自足的狀態(tài)了?

  張玉林

  這也是我的基本判斷。客觀地說,我們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鎖定了。今天沒有講能源,如果把能源問題放到一起來看,就會更清楚。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廢棄的體系已經形成,今天中國的許多工業(yè)品,包括動物產品的產量,都相當于三四十年前、五六十年前的全球產量。這樣龐大的規(guī)模,單靠中國的“地大物博”是無法支撐的,必須大量進口。問題是,在納入全球氣候變化和可持續(xù)的維度之后,整個地球是否支撐得起來。

  問題十三

  國內糧食產業(yè)該如何發(fā)展?

  張玉林

  這個問題太大了,我回答不了。水稻和小麥、玉米、大豆都不太一樣,國家會極力確保主糧,就像日本、韓國和中國臺灣都極力保大米一樣。主糧的問題可能不會太大,你想大部分依賴國外也不可能。但大豆只能主要依賴進口,因為我們的耕地面積有限,你保得住主糧,就保不住大豆和其他雜糧,也保不住油料,因為不可能用八九億畝國內的耕地去種大豆。在現(xiàn)有的耕地和作物布局的大格局中,想增加1億畝大豆面積非常困難。且不說個體生產者基于經濟計算的考量。在消費總量降不下來的條件下,大量進口那些國內單產較低的農產品,也許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問題十四

  提高土地產出率是否意味著土地流轉到大戶或企業(yè)是未來的趨勢?

  張玉林

  食物主權實際上涉及到多個層次,大到國家,小到每一個社會成員。從個體上講,我自己覺得目前我們都沒有主權了,誰還有主權?但是在失去了主權的情況下,重新倡導主權非常重要。幾位參與食物主權活動的朋友比我更了解,更有發(fā)言權。

  聽   眾

  我們應該把食物主權理解成某種具體的權利。比如生產者,他在種植某種農作物的時候,他對于種子沒有選擇權,市場上的種子大都是轉基因的,不能留種,他沒有對化肥等生產資料的話語權,不能在價格上起到作用。現(xiàn)在農民的聲音很弱小,在資本的鏈條上他的聲音非常非常弱,沒有辦法對市場起到什么作用。另一方面,作為消費者,我們去超市買菜,甚至買土豆,你知道這個土豆是哪里生產的?是通過什么樣的過程生產出來的?食物主權倡導的主權有很多層次,我們目前比較實在,從個體出發(fā),主張讓消費者和一些生態(tài)的生產者對接。這種努力可能沒有辦法扭轉大局,但是能形成一種倡議、一種聲音,喚醒更多的人。我們目前就是這個目的,也只能起到這樣的作用,其他大的作用也起不了。

  張玉林

  你講得比我想講的好,我完全認同。也算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吧。從最低限來說,改變一兩個人,能夠讓一些人有這種意識并且行動起來,局面會好一些。另外,制度性的建設、組織化非常重要。我們既缺少生產者的聯(lián)盟,也缺少消費者的聯(lián)盟。組織化應該是核心,像歐美、日本等國家的生產者和消費者,有多種多樣的協(xié)會,對于農民爭取利益、對于保護消費者的權益會有所助益。

  問題十五

  提高土地產出率是否意味著土地流轉到大戶或企業(yè)是未來的趨勢?

  張玉林

  單就提高土地產出率是否意味著土地必須流轉,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從世界各地的調查結論來看,小規(guī)模農戶的土地產出率會更高一些,但是勞動生產率會比較低。這里存在著一對矛盾,涉及到傳統(tǒng)農業(yè)與現(xiàn)代農業(yè)、現(xiàn)代經濟的評價標準不同。說到土地流轉、規(guī)模經營,它應該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進程,如果快速地推進,可能會帶來很大問題。因為它的前提是現(xiàn)有的農業(yè)勞動力能轉移出去,有比較穩(wěn)定的職業(yè)和收入,否則,強制地轉移出去,那么多人怎么就業(yè)?收入來源怎么辦?一定要記住,農業(yè)還是一個非常大的提供就業(yè)的產業(yè)。

  注釋:

  [1]雷蒙·邁爾斯(Ramon H.Myers):《東亞農業(yè)的制度變遷和變革:一個歷史學解釋》,徐旺生譯,《古今農業(yè)》2004年第1期。

  [2]暉峻眾三編:『日本の農業(yè)150年:1850-2000』,(東京)有斐閣,2003年,175頁。

  [3]單玉麗:《臺灣經濟60年》,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28頁。

  [4]這令人想起美國的武器出口——它既是美國的國際戰(zhàn)略的需要,也是其國內軍工利益集團的需要。而經過1970年代初的糧食危機,糧食被看作軍火和石油之后的“第三種武器”。

  [5]有關論述參照http://www.foodqs.cn/news/gjspzs01/20043216479.htm;劉志偉:《國際農糧體制與臺灣的糧食依賴:戰(zhàn)后臺灣養(yǎng)豬業(yè)的歷史考察》,《臺灣史研究》2009年第2期。

  [6]暉峻眾三編:『日本の農業(yè)150年:1850-2000』,(東京)有斐閣,2003年,159頁。

  [7]近藤康男等編著,近藤康男等編著:『第三の武器――食糧』,(東京)お茶の水書房,1975年,52頁;日本農林水產省:「農林水産基本データ集」(ttp://www.maff.go.jp/j/tokei/sihyo/index.html)。

  [8]于宗先、毛育剛等編著:《兩岸農地利用比較》,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81頁。

  [9]暉峻眾三編,174頁。

  [10]楊榮南、張雪蓮:《臺灣省產業(yè)結構演進與城市化初探》,《經濟地理》1996年第3期。

  [11]加古敏之:「日本と韓國における経済発展と食料安全保障問題」,祖田修監(jiān)修、大原興太郎等編:『持続的農村の展望』,(東京)大明堂,2003年。

  [12]轉引自陳頤:《中韓城市化比較研究》,《江海學刊》2001年第6期。

  [13]“國際婚姻”一般并不等同于“貿易”,但日本、韓國和臺灣農村的國際婚姻實際上是中間商人、地方政府組織的“集體相親”活動的結果,帶有明顯的買賣性質,是不平等的國際關系和地區(qū)間關系的表現(xiàn)。參照夏曉娟:《資本國際化下的國際婚姻——以臺灣的“外籍新娘”現(xiàn)象為例》,《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三十九期,2000年9月;以及《國際先驅導報》2005.6.27,《北京晚報》2007.2.25,《世界新聞報》2010.8.27的相關報道。

  [14]“外國新娘”以來自中國大陸和越南的女性為主,她們與其韓國丈夫的年齡平均相差11.3歲。較詳細的論述和報告參見申英美:《走向多民族國家的韓國》,《當代韓國》2008年夏季號;李海鷹:《試論國際婚姻的跨境階級效果與性別化階級結構——以韓國的國際結婚為例》,《延邊大學學報》2009年第4期;《華聲報》2006.3.31;http//www.china.com.cn 2008-03-27。

  [15]《產經新聞》2010.12.18。

  [16]相關資料見《廣州日報》2008.12.24;《21世紀經濟報道》2010.12.20;NHK食糧危機取材班:『ランドラッシュ:激化する世界農地爭奪戦』,新潮社,2010年。

  [17]劉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著:《城市發(fā)展史》,宋俊嶺等譯,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5年,541頁。

  [18]張玉林:《離土時代的農村家庭——民工潮如何解構鄉(xiāng)土中國》,《洪范評論》第3卷第2輯,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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