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生在東北農村土種子家庭的80后,因為我父親(55年生人)一輩子就是搞種子繁育的。他大部分時間給種子公司制種,也搞一些小作物種子經營。說白了,他的角色就是農村經紀人,靠繁育種子養活一家人,也把我們姐弟供上了大學。
如果要往高大上說,我父親也算是中國種業發展歷程的親歷者和參與者。從80年代到2015年,他一直在跟農民和種子單位打交道,一個人兼顧訂單合同、放原種、田間監督、質量把控、回收發貨、要賬結算等多職,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土育種家、制種人。
父親在田間勞動 | 圖片來源:TALA
有專家把新中國的種子政策分為四大階段(見下圖)。我父親在一線親歷了第二和第三階段,而我,也見證了最新的階段。希望我們父子的經歷能讓大家管中窺豹,理解種子政策背后,農民、政府、企業究竟是如何參與到種子產業中來的。
01
國有種業時代
聽父親說,我出生前,種子和農業基本都是人民公社的事,集體勞動、社員掙工分,口糧不充裕,反正整個社會生活都不富裕。
后來國家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1983年我們那的公社解體,變鄉鎮和鄉村了,土地經營承包到戶。
雖然分家了,但那時候種地還要交公糧、交提留、出義務工修路修渠等等。我還依稀記得跟車排隊去糧庫交售的場景:裝著麻袋的馬車、手扶拖拉機、三輪車、四輪車等等,糧庫門前一眼望不到頭。
交公糧曾經是中國農村一景
圖片來源:運城新聞網@高志勇
直到2006年,幾千年農業稅賦世界顛倒過來。公糧和農業稅都不用交了,國家開始發放種地補貼,糧食生產從此也走上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道路。
這改開之后的前20年,也是新中國種子政策的第二階段。90年代黑龍江主要作物是大豆、小麥、玉米。在我們老家——黑龍江牡丹江寧安,西瓜也很有名,我們寫作文經常會寫“我的家鄉是西瓜之鄉”之類的題目。
那時候玉米產量不像現在這么高,畝產600-800斤,很多還是自留種,農戶互相串換用。進入90年代中后期,農民開始買商品種子了。
秀才在自家的大豆田里 | 圖片來源:TALA
大田種子繁育多以大豆為主,每年我父親經手上百萬斤大豆種子。白菜、蘿卜、油菜、芥菜這類經濟作物制種也不少。因為多是自交作物,拿原種過來,異地擴繁提純復壯就可以了,農民操作起來也不費事。種子收購價一般比商品糧貴一些,結款也比較及時,農戶種植積極性還比較高。
那時候家里來的客人基本上都是市里國營種子公司的,穿著工作服很精神。除了指導選育技術、看種子田長勢,收購期經常在現場負責驗收,也挺辛苦。
除了種子,這些城里來的國企員工給我爸媽最大的福利就是讓他們多督促孩子念書:農村孩子要走出去,一定要靠多讀書考出去。
這話既靈也不靈。在他們的影響下,我考上了農業大學,讀了農學專業,最后在北京安了家,算是“走出去”了。但另一方面,我又子承父業,也做種子,雖然安家在城里,但還參與北京和家鄉的農業,似乎又沒有“走出去”。
現在想來,這就是我和種子前世的緣分吧,從小我的心底就已埋下了一顆小種子,長大會是橡子樹、是蒲公英,還是一棵大豆?不得而知。
02
民營企業時代
我去外地上學了,家里的事業繼續,但打交道的客戶多起來了。原來合作的只是國營種子公司,但稍微深究一下,就知道,他們在實際操作中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管理職能歸屬政府部門的種子管理處,經營職能歸屬國營種子公司。來我們家的人經常會在這兩個機構調換,這也是后來才明白的。
這時我國也進入了種子政策發展的第三階段。2000年《種子法》頒布,種業開始從計劃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變。
國營種子公司壟斷經營被打破了,原來國有種子公司我熟悉的叔叔大伯們,突然有一天都跑到了一條街上,紛紛成立了自己的種子公司,記得有白云種業、長青種苗、福光蔬菜研究所等等。不變的是老爸,因為信譽好,這些曾經的國企員工,現在的民營企業代表還找我父親搞繁育。但合作也有了些變化。
首先,繁育的作物變了:大豆、白菜、蘿卜很少繁育了,取而代之的是生菜、香菜、旱黃瓜這類蔬菜種子多起來了。名字也跟著洋氣起來:美國大速生生菜、美國四季油葉香菜、老來少黃瓜等。
有段插曲,一開始因為大豆田除草劑用得狠,結果農藥殘留影響后茬作物種植,十字花科的都退出,之后漸漸的大豆種植也慢慢減少,直到選出比較耐藥的香菜品種繼續繁育。我們家那農業機械化比較發達,黃瓜很早就可以用機器來收籽,打瓜機據說是我們村的神童給他哥哥設計的,一筐黃瓜投進機器后瓤籽可以分離裝袋,再到河里用篩子漂一下,瓜瓤皮全漂走,種子沉到篩子底,撈出晾干就好了,小孩子都愿意跟著干這個活,可以趟水玩。
打黃瓜籽 | 圖片來源:孫秀才
除了品種和方法,客戶也變得多元起來。來家鄉采購黃瓜籽的不只是種子公司了,藥廠來了,而且量大,做接骨藥。保健專家也來了,買黃瓜籽打成粉,黃瓜種皮含鈣特別高,補鈣效果杠杠的。
補鈣的黃瓜籽似乎是老家特產,一般冬天吃。黃瓜籽炒熟磨成細粉,一勺粉加一個雞蛋用開水沖開,再加點蜂蜜,每天喝一碗,七七四十九天,一口氣上五樓,不費勁兒!老媽每年都給我們打幾包這個粉,必備。
再后來,你就很難買到真正的黃瓜籽粉了。因為市場競爭出現了,需要控制成本了。于是你買回去的黃瓜籽粉可能是別的什么瓜籽,或者只在包裝袋上有黃瓜了,也只能補補蛋白而已。
再再后來,種黃瓜籽的就很少了:因為收獲季節總遇雨,種子色澤不好。慢慢地,同樣原因香菜、生菜種子繁育也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此時,我父親又開拓了新領域。
03
被犧牲的大豆
說這個事前先說說大豆吧。我從小干農活,就數跟它打交道最多:跟著大人播種、鋤豆地草、拔大草、鐮刀割到放趟,裝車拉回家,堆垛脫粒。脫粒最慘,干完活人滿面是灰,像熊大熊二。
中國在加入WTO之后,主動放棄了大豆種植。因為你入世不能光賣東西,也得買人家的。可能政府通盤算過,自己種豆子成本高、占地多、吃豆油人數有限,美國機械化程度高,大豆種植成本低。于是放開了進口大豆,逐年增加到現在,每年進口1億噸左右的大豆,是國內產量的5倍。
如按照國產大豆單產150公斤(這個單產已算是中等偏上)計算,這個進口量需要至少6.6億畝耕地(相當于東北三省、內蒙、河南、山東全部耕地面積之和)。咱們都知道,國家死守18億畝耕地紅線不能少,都種大豆,其它糧食肯定不夠用了。
大豆 | 圖片來源:TALA
另外,美國農業部趁中國剛入世不熟悉貿易規則之際,與芝加哥期貨交易所聯合做局,一把將中國上千家大豆油壓榨廠一舉殲滅,余下極少數要么茍延殘喘要么轉型。
進口的大豆基本都是轉基因的,便宜、出油率高,主要加工成豆粕做飼料,給人吃的豆油算是副產品。所以現在國內市面上吃到的肉,就算動物是本地養的,吃的很可能也是進口的飼料。
為啥加上大豆這段,因為上研究生期間,我做大豆栽培生理研究,對大豆不能突破單產一直耿耿于懷,再加上入世以來總聽“狼來了,狼來了”又沒啥辦法,一氣之下,我去啤酒廠搞了啤酒大麥品種選育。大豆是C3作物單產普遍不高,搞出畝產三四百公斤絕對是個大新聞。
有一年,我們課題組接到信息,雞西地區有個農民畝估產至少400公斤,而且還不止,讓專家們去看看地。我們欣喜若狂,快馬加鞭趕到打算先睹為快,可到地里也沒看出他種地的高明之處,悻悻而歸。
后來的故事就更加奇葩了,這個農戶為了給當地農業局創高產記錄,在專家測產前從別的地折了很多同品種大豆,直接插進待測產地塊。專家測產時候,尺子沒固定住,反彈過程帶出了被“扦插”的植株,露了餡,唉.....!
據說,現在搞大豆的人心態已經很好,面對現實不急不躁。既然進口的轉基因大豆出油率高,我們就專心做蛋白質高的大豆,做豆漿做豆腐。國內每年1.4億畝大豆田也不少,主攻豆制品市場,一年2000萬噸大豆也能做出不少豆腐豆漿了。
所以,人直接吃的豆制品,用國產非轉基因大豆,飼料和豆油靠進口轉基因大豆,嗯,這個定位,好像,也有道理?
老家生態種植的大豆,每年除草是很大一筆人工
圖片來源:孫秀才
04
雜交玉米天地
跑遠了,還是說種子吧。進入新世紀,父親做了10年左右糯玉米雜交制種,因為鮮食玉米是小作物,口感直接,市場上很受歡迎。每年省農科院的種子公司給拿來親本,按照父本1行、母本6行進行播種。
聽起來簡單,但操作起來,還是有難度的。
首先找足夠隔離區的地塊不容易,一般都是找積溫夠、靠山樹帶多的地方。找不到就得和周圍地鄰商議,要么錯期播種,要么勸別人改種其它作物。
最費事的是“去雄”,就是在母本抽穗期,拔下頂端釋放花粉的雄穗,讓她接收來自給她指定婚姻對象先生的雄花授粉。這都得人工去雄,因為群體長勢不同抽穗快慢不一,一般抽至少3遍才能完成。采收前還要扒皮晾曬,讓玉米棒水分加速揮發。
這個活兒不好干,既要有充足的責任心,也要靠點好運氣。沒管好,串粉了,種子雜了,得挑;采收前,霜凍了,芽率不達標,得挑。
北京有機農夫市集的農友——三和雨順農場的李哥種植的老品種玉米“白八趟” | 圖片來源:小樹
反正我記憶里比較深刻的就是挑種子。每年收完地,屋里屋外都堆滿種子,我和小伙伴有任務,挑完1口袋有斑點的豆角豆啊、豌豆啊、甚至玉米雜粒種子之后才能出去玩。唉,坐那挑種子,時間過的可慢了!
不過現在農村孩子也不用干這個了,因為農民留種的越來越少了,種子公司也越來越少,不知道是禍是福。
對了,在種子公司提供的諸多親本材料里,我父親也自行配置了一個組合,培育出了一個比原來組合更早熟的糯玉米品種,市場小也沒有主動去登記,送給我同學接著去研究了,也沒有了下文。
05
種業巨頭開始出現
和中國其它行業一樣,最近10年,種業發展速度實在太快了,市場集中度越來越高,農業公司也向著做大做強方面發展。
隨著2011年國務院《關于加快推進現代農作物種業發展的意見》出臺,農業部于2013年出臺《農作物種子經營許可管理辦法》,做種子的門檻一下子大幅提高。種子企業注冊資本從500萬元提高到3000萬元;具備進出口資質的注冊資本也要3000萬起步;具有“育繁推一體化的種子企業注冊資本提高到1億元。
“北風吹雁雪紛紛”,2011年國內有8700多家種業公司,到了2014年減少到5000家左右。而近兩年種業50強的市場集中度剛剛超過30%,這個比例下個十年估計會更上一層樓。
無論國內國外,農業巨頭不斷合并集中。2016年中國化工斥資430億美元收購國際農業巨頭瑞士先正達,一舉讓我們國家也有了世界前五的農業巨頭公司。
民間的種子保護運動正在發生。圖為2019年12月第7屆農民種子年會北京分會現場,“種子交換”攤位 | 圖片來源:小樹
市場經濟下“大魚吃小魚”的法則依然盛行。一方面是隨著投放市場的新品種越來越多、品牌競爭更加激烈,實力不夠的大量中小種子企業生存難以為繼。另一方面,東北地區的人工費越來越貴,找人越來越難,疊加專業制種產業向新疆、甘肅轉移,老家那的制種產業也就沒落了。
凡事都有兩面性,市場集中度越高,人們可選的種類就越少,我們能留住的資源面就會更窄。時代造就人,人也會告別時代。于是,我父親那代人隨著進入退休年齡,漸漸淡出了種子世界。
而我,一個學農業科班出身的大學生,則親歷了新階段。更多關于種子的故事,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簡介
孫秀才:在黑龍江一個“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小山村長大。2006年碩士畢業于東北農業大學農學院,先在外企做技術推廣,后創辦秀才豆坊。喜逛田野并嘗試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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