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德文 | 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
[導讀]今天的中國鄉村,賭博之風盛行,在本文所調研的村莊,賭博業已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產業鏈,給當地的政治社會生態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鄉民的價值評判因之失衡,基層政府和執法機關的公信力也因之削弱。作者認為,賭博是社會之癌,與鄉村衰敗、道德滑坡、法治不彰、權力腐敗等都有密切關系,而如欲有效治理,則必定涉及到鄉村政治社會生態的總體改造,尤其應重視農民閑暇方式的相關治理。
筆者有幾個至親,家庭都因賭博而鬧得雞飛狗跳。每到年底,冷不丁不知從哪里冒出幾個上門催債者,手拿幾張欠條——里面字跡潦草、錯別字連連,實在讓人堵得慌。或許,很少有時代像如今這樣,賭博會和普通農民的日常生活密切勾連。在筆者調研過的多數鄉村,"賭博"在最近十余年間已實現去污名化,乃至于和日常娛樂活動糾纏不清;"賭徒"也不再是敗家子的同義詞,反而被賦予了膽大、豪爽的正面意義。筆者有一個表哥,因在賭場上極其豪爽,一諾千金,所欠賭債說幾時還就幾時還,竟因此而獲得好名聲,當上了村主任。然而,因賭博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事例,卻更為常見。如何認識今日中國鄉村的賭博業態,雖非易事,卻是大事。賭博已成社會之癌,不可不治。
▍鄉村賭博業態
我調研的鄉鎮是一個典型的中部農村,總人口不到2萬,共17個行政村,100余個自然村。因地處丘陵地帶,人均耕地較少,且無任何工業,鄉民們在上世紀80年代起就開始外出打工,至本世紀初形成了"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的家庭生計模式。如今生活在鄉里的,以中老年人及小孩為主,以及少部分在家帶小孩的年輕留守婦女。因此,該鄉可謂是一個消費型社會,家庭收入主要依靠年輕人(第二代農民工)外出務工。中老年人則在家務農補貼家用。
盡管該鄉幾無生產功能,集市經濟卻甚為發達。除了少量幾家農資、化肥店,街上全是為鄉民"現代生活"服務的商店,包括超市、飯店、家具店、服裝店、理發店,甚至于養生館、五谷雜糧配方點、蛋糕店、快遞服務點等,一應俱全。不過,最大的產業當屬"賭博業"。
根據筆者的調研,該鄉的賭博業態如下表所示:
當地的賭博業主要有三種形式:
1、茶館
準確地說,當地人所稱的"茶館"其實是麻將館。筆者做了一個不完全統計,單單是在集鎮,就有近30家麻將館。而通常每個村,甚至于每個自然村的小商店,都兼營著麻將館。如此算來,全鄉的麻將館大概在100家左右。
茶館的規模不等。一般而言,集鎮上的有七八上十臺麻將桌,村里的有三四臺麻將桌。當地麻將的玩法簡單、節奏快速,極易胡牌。每人十三張牌,行牌時只能碰或者杠牌,不能吃上家的牌;胡牌只能自摸或搶杠。一般而言,可以事先約定獎碼,每獎一個碼翻一倍。根據胡牌大小,當地麻將館分為三個等級:(1)打大牌的,胡牌在20元以上,每盤輸贏可在幾百上千元;(2)打中牌的,胡牌一般為5元或10元,每盤輸贏在幾十上百元;(3)打小牌的,胡牌為2元,每盤輸贏只在十幾二十元間。集鎮上的30家麻將館,打大牌的只有1家,打小牌的只有5家,絕大多數皆是打中牌的。
不同等級的茶館,其消費人群有顯著差別。打小牌的均是老年人,尤其是那些在集鎮上租房子帶小孩的爺爺奶奶們。他們的年齡較大,因帶小孩的原因,自己也無收入,靠在外打工的兒子兒媳婦寄錢回來,幾無財務自由。這些人打牌純粹是為了消遣時間。打中牌的則基本上是中年人和留守青年婦女。其中,大概有一半的消費者也是在集鎮租房子帶小孩的爺爺奶奶們。只不過,他們多屬于返鄉的第一代農民工,可能因有積蓄,或家里還兼有副業,故而生活開支并不完全依靠兒子兒媳婦的務工收入,有一定的財務自由。當然,也有為數不少的人,日常生活里并無財務自由,卻經不住誘惑而超前消費,由此鬧出的家庭矛盾數不甚數。打大牌的多是那些在集鎮上做點小生意,有一定收入卻也談不上大富大貴的中年男子。他們有一定社會接觸面,有些許"面子",卻往往經不住茶館老板的拉攏以及狐朋狗友的慫恿而踏入大茶館,深陷其中直到不堪承受。
在一般鄉里人的認知中,茶館是當地人常規性的休閑娛樂活動,多數人并不認為其具有賭博功能。但是,在"賭博"和娛樂之間,界限其實是很模糊的。比如,打大牌的茶館,普通鄉民都認為那是賭博場;但茶館老板及參與者并不一定認同。那些打中牌的茶館,對于大部分有財務自由的鄉民而言,也算是一個合適的娛樂場所,但如果毫無節制地沉迷期間,其實也算是徹徹底底的賭博心態了。惟有打小牌的茶館,幾無鄉民認為它是一個賭博場所。
2、地下六合彩
六合彩在鄉里也甚是普遍,其覆蓋人群甚至比"茶館"廣,可謂是老少咸宜。說是"地下",主要是從法律意義上界定的;但對于當地人而言,它是再公開不過的賭博形式。每個鄉民都可以在鄰居、親戚、朋友那里輕易地找到"碼莊"。再不濟,就到村里的商店去,它們不但兼營著茶館,也兼著小"碼莊"的生意。集鎮里別的商店不會做這個生意,但"茶館"做地下"碼莊"的生意卻是再正常不過的。
在十多年前六合彩剛到該鄉時,鄉民們的積蓄很是被掃蕩了一番。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賭博,但奇高的"回報率"卻讓人欲罷不能,人們總是幻想著自己是一夜暴富的那一位。久而久之,哪怕是曾經一夜暴富的彩民,也最終落得個血本無歸,人們終于還是不再指望玩過大莊家。但六合彩似乎也有了莫名其妙的極具鄉間特色的娛樂功能。一些電視節目,如央視的天氣預報、動畫片及美食節目,在鄉間有極高的收視率。彩民們天天盯著這些節目,希望從節目細節中尋找到有關"特碼"的"玄機"。一旦有所發現,就相互探討,確定一個(或一串)最"準確"的數字下注。如某位彩意外連續猜中兩三期,他必定會成為鄉間名人,一大堆粉絲跟著他下注。某種程度上,"運氣"這個飄忽不定的東西,竟然在六合彩中具象化了。比如,家中有個老人80歲去世了,其子孫立馬會聯想到下一期的開碼數字必定和8有關。果真中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現如今,大部分鄉民都將六合彩當做"小賭怡情"的節目,一周開獎三次,節奏剛好,算是日常生活中有了個共同話題,人們也有個"盼頭"。但是,每年總還是有幾個鄉民因賭六合彩而弄得傾家蕩產的。
3、賭場
鄉間有兩個大混混,都有黑道背景。一個大混混經營著大茶館,不定期地在其茶館組織超大規模的"局",如50元或100元開胡。還有一個則專門組織"八點場",運用鄉間所稱的"龍虎斗"(老虎機)和"掐八點"(推牌九)組織賭博。
超大無比的麻將局,當然不會常年進行。一年也就那么三五次,每次個把星期。大混混每次"組局"時,都親自上門邀請那些目標任務去他的茶館玩玩。那些有點小錢、平常本來就喜歡打牌中年男子,多半以為這么大的"人物"邀請,真是有面子。結果,一旦進了別人的"局子",總得輸個幾萬塊錢,有時還欠一屁股賭債才算完。這個大混混也甚是大方,凡是向他借賭債的,要多少給多少,根本就不怕這些賭徒們還不起或故意不還。
"八點場"也是一年組織幾次,其特點是具有高度的流動性(卻未必有隱蔽性,因為普通民眾都知道),每天打一槍換一炮,或在這個混混自己家中,或在別人家中;或在街上、村中某戶居民家中,或在山頭野外搭棚。由于資金規模大、參與人數多、輸贏變化快,甚是適合賭徒的需求。以"掐八點"為例,一個人坐莊、三個人摸牌,另有參與者可以在莊家之外的任一家下注。只要莊家愿意,下注人數不限。該鄉的"八點場"幾乎是賭徒們的狂歡,規模一般在幾十上百人之間,有積極參與的,還有純粹是看熱鬧的,每次賭資都有幾十萬之多。
▍鄉村賭博的灰色產業鏈
在我調研的鄉鎮,賭博業有一個較長的產業鏈。在這個鏈條里面,處于高端的是兩個大混混,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制定了"消費"及服務標準,其組織性也較強;處于中端的是那些打中牌的茶館及各個碼莊,他們是鄉村賭博業的中流砥柱,為賭博的去污名化、培養基本"賭徒群眾"方面,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處于低端的,則是那些數量不多的小茶館,客觀上為賭博生態的塑造提供了掩護。
兩個大混混在組織賭場方面都可謂是輕車熟路。他們風格有異,危害程度卻差不多。組織大麻將局者,在鄉里人的形象中是一個"鄉紳",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組織的牌局也甚是"文明",感覺就是去一個高檔會所。筆者在調研期間,從未聽說過其在鄉間耍過什么黑招,卻所有人都對其敬畏有加,誰都可以感受到其溫婉笑容背后的殺氣。只要是在鄉間有點社會接觸面的人,只要受其邀請,多少得給其"面子"。如果不去其賭場玩玩,甚至都覺得是在駁這個大混混的"面子",就怕哪一天會被其下陰招。因此,鄉里人明知其組織的是鴻門宴,卻也得裝得很高興的樣子前去"送錢"。
組織"八點場"的大混混,則風格迥然,其霸道、陰狠是寫在臉上的,其血債累累也是眾人皆知的。以至于,筆者的調研幾乎不需要多"深入",在鄉里隨便問幾個人都可以說出其故事之一二。2016年,一村民因欠了"八點場"的高利貸共7000元,被幾個混混拖至債主家中非法拘禁、暴打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此人被發現在死在了他自己家。鄉間流行兩個說法,一是說此人被逼無奈喝農藥自殺而亡;還有一種說法是,此人即是被黑惡勢力暴打致死。只不過,這個村民在鄉間無至親,唯一的一個弱智女兒遠嫁外省,根本就無力追求其死因。因此,此人死了白死。2015年一年即有兩起惡性事件。一婦女也因欠了"八點場"的高利貸,被逼無奈躲在一個山頭兩天,最后在山上自殺身亡。鄉政府為了安撫受害者家屬,讓其丈夫及小孩吃低保。在這起事件過后,又一位鄉民被高利貸所逼,自殺身亡。其家人將死者棺材拖至鄉政府門口討說法。派出所出面調解,讓債主賠了17000元,鄉政府再"人道主義救助"了4萬元,終于息事寧人。每次死一個人,鄉間茶館即被勒令停業整頓一周,鄉里人早已見怪不管,戲稱是全鄉所有賭徒為死去的賭徒默哀一周。
但就該鄉的賭博業而言,他確實做得很是成功,幾乎達到了企業化運作的水平。一個成功的"八點場",需要符合幾個要件:
(1)安全。就鄉里人的認知而言,無論是賭場的組織者、提供場所者,還是參與者,都知道他們在從事賭博活動。因此,保證賭場安全,有效防止公安機關打擊,是成功的前提。就安全要件而言,它包括幾個方面:一是場所的安全,不在固定場所、固定時間開設賭場,可以大大提高隱蔽性;二是現場秩序,一個合格的賭場,既要在合適的地點安設明哨、暗哨以防止公安機關的打擊,又要有足夠的力量防止現場有人鬧事。進過賭場的人都知道,賭徒們的心態大多不會好,輸贏都會影響心情,相互之間很容易產生摩擦。因大打出手而驚動派出所的情況,并不是沒發生過。因此,防賭徒鬧事和防警察出警一樣重要。2013年就出了一個意外,兩位賭徒在"八點場"大打出手,結果還鬧到了法院,當事者被判刑事拘留。幸虧相關部門沒有進一步挖掘案中案,沒有牽扯太多人,大混混算是虛驚了一場。
(2)組織。該鄉的"八點場"之所以屹立多年而不倒,關鍵還在于這個大混混有一個成熟的運作團隊,對組織賭場可謂是駕輕就熟。其核心圈有五六名小混混,這些人負責賭場的設備、坐莊、放貸、安保、服務等等,各司其職、各得其利。外圍還網羅了不少協助者,如鄉間的多名"摩的"司機,就兼職幫忙網絡賭徒,除了賺取正常車費,還可以向組織者討些"抽紅"。當然,那些愿意提供場所的居民,每晚可以"抽紅"幾千上萬元,也是積極的合作者。
(3)賭資。賭徒心態都是想用最少的錢去博取莊家的錢,因而身上都不會帶很多現金。可正常情況下,多數賭徒肯定會血本無歸。為了讓賭局維持下去,提供資金周轉就是必要的一環。而賭場上的周轉資金,一般都是高利貸。在"八點場"上借錢,條件可謂苛刻:借1萬,只能拿到8000賭資(2000元算是利息),且要求當晚還清;不能還清者,則每天再加500元利息,一月一結。提供高利貸既是活躍賭場的必要條件,又是混混們謀取利潤的主要來源。通常情況下,這幫混混在組織賭場時分工合作,各司其職;在賭場關閉時,主要工作即變成是收貸。回款差不多了,下一場賭場又可以開始了。
(4)利潤。賭場的利潤主要源自兩個方面:一是正常的賭博輸贏(或"抽紅");二是高利貸。組織者既可以自己坐莊,也可以不坐莊。如果是自己坐莊,則可以從賭桌上獲利。賭場上總是有輸有贏,但終歸是莊家贏。這是因為,莊家可以通過各種手段"殺牛"(出老千),但賭徒卻無游戲操控權。哪怕是從運氣的角度上說,由于莊家的資金雄厚,可以堅持到他認為可以到此為止的時候,但賭徒卻不可能。組織者也可以不坐莊,而是通過"抽紅"來獲利。
客觀上,這些大混混真正賺取的利潤,主要源自于高利貸。而放貸、收貸都需要一些技術。最關鍵的是,要了解每一個賭徒的家底。死賭爛賭者一般沒什么家底,只能放個幾千塊錢,他通過打工就可以還清;而家里有一些生意,或子女、配偶可以依靠的,可以多放,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收貸也要很講究,最好可以用平和的、商量的口氣讓賭徒按時還貸,如到了還貸時間就約他去縣城某個賓館聚聚,直到他找遍自己的關系還清貸款為止。退而求其次,就騷擾其家人,時不時上門去催債,說一些狠話,直到其家人煩不勝煩替他還了。再不濟,就耍點暴力,折磨其身體和意志,欠債總是要還的。當然,對那些實在無法還債的死賭爛賭者,狠狠地教訓,讓眾人所知也是可以的。2017年春,一位賭徒被這個大混混的幾個馬仔挑斷了腳筋,至今未能痊愈。甚至于,如上文所述,逼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賭場之存在,是以休閑娛樂之茶館為基礎的。鄉里賭場之盛、組織者之明目張膽,實則是因為他們找到了讓賭博寄生的合適社會生態:
(1)以茶館及六合彩之覆蓋面,使得鄉里人對賭博的接受度極高。盡管人們對賭場及茶館之本質區別還是很清楚的,但在茶館不勞而獲的體驗,與在賭場押注、在地下六合彩押"特碼"企求一夜暴富的心態,并無本質區別。這也就可以理解,鄉里只要開賭場,總是可以吸引眾多鄉民參與、觀望。哪個人在賭場贏得多、或買中了六合彩"特碼",立馬會傳遍全鄉,羨慕者有之、求教者甚多。
(2)本質上,茶館為賭場培育了基本的賭徒群體。賭場從不缺客源,茶館的存在居功至偉。如果說茶館是賭徒們日常生活的蓄水池,并讓其保持了賭博習慣的話,那么,賭場就是泄洪區,積蓄日久的賭徒心態,可以從賭場中找到更大的刺激。久而久之,鄉里的賭場看似是不定期的,但其實其開設時機非常有講究。春夏秋冬,避開農忙,總要在每個季度的農閑時期找一個合適的時間開辦一下,且每次就一個星期左右。
(3)茶館培養了一種畸形的消費習慣。茶館間的競爭甚是激烈。為了吸引顧客,各個茶館絞盡腦汁擴展服務內容、提高服務質量。而今,大型一些的茶館,其服務標準是:為打牌者及其家屬免費提供午餐(午餐按照當地待客的最高標準定制);免費提供茶水;車接車送;如有小孩,茶館可負責照看。一些茶館為了吸引顧客,甚至進門即發5元紅包。久而久之,茶館成了很多鄉里人的第二家庭,茶館承擔了諸多家庭功能。比如,很多人快到午餐時分,就拖兒帶女找個茶館消費去了。不少在集鎮帶小孩上學的家長,根本不用自己做飯,小孩放學了直接到茶館即可。生活甚是愜意。這種營銷模式,和賭場如出一轍。那些"八點場",對所有到來的賭徒,無論其是否參賭,都報銷車費、進門即發20元(或一包煙),賭場內好吃好喝招待。鄉民們甚是享受茶館及賭場制定的服務標準,以至于每個人都默認了"顧客就是上帝"的宗旨,日常生活中越來越講究,吃好、穿好、玩好,是很多鄉里人的潛在意識。
▍賭博是鄉村社會之癌
我所調研的這個鄉鎮,曾經是一個非常傳統的農村。當地七八十歲的老人,仍然保持了農民本身,勤勞樸素且嚴于律己,基本上都是"活到老、干到老",不愿意給后輩增加負擔。絕大多數老人會自己安排好老年生活,包括準備好自己的后事。甚至于,相當一部分老人會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以不給后輩"添麻煩"為原則,選擇自殺身亡。老年人的高自殺率,或許是傳統農民優良品質的表現,卻也可以說是現代農民不負責任的結果。當地很早就實行了獨生子女政策,導致第一代農民工在撫養、教育子女方面,負擔并不重;再加上老人仍秉持傳統價值觀,不用他們背負太多贍養老人的責任,造就了一個新舊交替的生活世界。
其核心是,當生活小康時、有足夠的閑暇時間時,如何安置農民的生活?客觀上,有效安置生活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傳統農村是一個物質匱乏的社會,絕大多數農民多少閑暇時間;有那么一點閑暇時間,也是在節日的公共生活中度過。其結果是,賭博是少數有錢人的"特權";少數無錢的"爛賭鬼",也會招人唾棄。他們是鄉村道德世界中的"敗家子","光棍"。在工業社會中,人們的時間為流水線所控制,閑暇(假日)本質上是為了更好地工作。因此,大部分在在工廠打工的農民工,并不認為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恰恰是處于物質豐裕時代的已經返鄉的第一代農民工,如何安置生活成了大問題。他們不再受流水線的控制,卻早就被卷入了消費社會的邏輯之中;他們名義上已經返鄉,農業卻早就告別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景象;他們身在農村,心在花花世界。而在某種意義上,賭博具有麻醉精神生活的作用,它既可以有效地填充閑暇時間,又可以時不時刺激已經毫無人生斗志的麻木神經。
于是,一大批人寄生于賭博場中:聰明者從中牟利,普通者及時行樂,失敗者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它將社會中最赤裸裸的兩極分化呈現于人們面前。以至于,鄉民們竟然不自知地有了一種對權勢的畏懼感。那個開茶館的大混混,只要辦喜事,鄉民們便爭先恐后地上禮;街上給鄉民們打聲招呼,鄉民們也會覺得很有面子。另一個逼死多條人命的大混混,人們心里雖有怨言,且從不敢招惹,就怕哪一天被他報復。就在筆者下筆的前幾天,他竟然得意洋洋地到各個茶館"宣傳"中央最新精神:"像我這樣的(組織'八點場'),是要被抓起來的;(我已經不干了)你們竟然還在明目張膽地開茶館"!看來,就鄉村社會而言,聰明者終歸是聰明者,至少審時度勢的能力要比一般人強。
事實上,賭博已在慢慢腐蝕當地政治社會生態,一種賭徒心態在鄉村社會蔓延開來。農民幻想一夜暴富,早已習慣于及時行樂,不勞而獲也是普遍的意識形態。出入茶館的那些鄉民,無論其實際消費能力有多少,消費支出的標準卻不能下降:煙總是要抽好的(普通人都要抽25元/包的,稍微講究一點的得抽30元/包的);飯也要講究(當地流行缽子菜,在茶館一餐不少于6個缽子)。當地很早就與城市"同工同價",如多年前建筑小工即達到120元/天,卻經常招不到工,人們普遍認為干這種活不劃算、沒必要,還不如到茶館打牌掙得多。
其結果是,人們對因賭而生的丑惡現象,喪失的價值評判能力。哪怕是高利貸逼死人事件,鄉里人也僅僅是唏噓一番,甚至于無聊者還拿這種事當做談資,調侃茶館關門歇業是全鄉為其志哀。至于茶館賭博鬧出的家庭糾紛,則數不甚數,人們早就習以為常。
比如,2016年發生了一件傳遍全鄉的丑聞。一位在家帶小孩上學的奶奶,因天天在茶館賭博,入不敷出,不僅私吞了在外打工的兒媳婦寄回來的人情錢,還不斷編排各種理由索要兒子兒媳婦的血汗錢。這一年,兒子兒媳在家的新房落成。喬遷之喜時,竟然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前來道喜。事情敗露,兒媳婦氣得當下即把招待客人的食物倒向魚塘,第二天即返回廣東。
還有不少留守家中的中年婦女,打牌之豪氣遠超男子。有一個女子,曾在茶館連續奮戰五天五夜,期間連臉都沒洗一回。一年以后,欠鄉里的各個茶館七八萬。自覺無法再在鄉里立足,竟然拋夫棄子跟一位同樣欠了不少賭債的單身漢到廣東去做同命鴛鴦去了。只不過,剛剛傳回的消息是,此女到了廣東仍秉性不改,不僅不做事,仍是非常豪爽地買碼、打牌,已欠十幾萬賭債,害慘了一同私奔的男子。
賭博也侵蝕了基層政府和執法機關的公信力。筆者在調研該鄉的賭博時,意外發現早有鄉民在當地網絡論壇上舉報該鄉甚為繁榮的賭博業。每次當地政府都認真回復。如一個回復說,派出所經過暗訪,這些茶館基本上都是休閑娛樂性質的麻將館,并無賭博發生云云。舉報者、旁觀者當然不服,一大堆抨擊基層政府不作為的留言接踵而至。就筆者的調研而言,基層政府的反應符合一般邏輯,卻未必是全部真相。
從公安機關辦案的角度上說,賭博認定兩個關鍵要件:(1)組織者是否以營利為目的;(2)數額是否巨大。兩個要件的認定都存在一定的主觀性和模糊性。就鄉里的幾個賭博形式來看,除了"八點場"完全符合這兩個要件(甚至還因涉黑原因而遠超這兩個要件),以及六合彩因"地下"之原因,可以認定為是賭博性質外,其他形式都多少有點爭議,也易于讓人鉆空子。比如,超大麻將局的組織者,就主觀動機而言,確定無疑就是賭局。但是,其使用的賭博工具(麻將)是一個常見的娛樂工具;也在茶館這個"正規"休閑場所進行;甚而為了規避法律風險,借再多的錢出去也不收利息;他本人是鄉里最大的混混,卻從不對鄉里人采用涉黑手段。說白了,這個賭局在形式上和那些普遍存在的打中牌的麻將館并無區別。
而如果按是否"抽紅"這個營利方式作為定性標準,則可能殃及一大批那些打5元麻將的茶館。從主觀動機看,絕大多數參與者,甚至于包括組織者,都無心從中獲取"不正當"的利潤,休閑娛樂的性質要明顯得多。甚至于六合彩,它雖然是"地下"形式,但參與者眾。久而久之,制裁那些大、小碼莊是可以的,但基本上不可能追究買碼者。
對賭博業的治理和打擊是兩碼事。一般而言,打擊是專門機關的職能,黨委政府并不參與。因此,鄉間賭博業的治理主體實際上是鄉鎮派出所。可是,如上所言,專門機關打擊農村賭博行為,存在非常大的技術困難。最直接的是,派出所并無足夠的警力處理如此之多的事務。甚至于,單單"八點場"和麻將局,派出所也沒有足夠的警力和能力進行打擊。派出所能做的是,只能對那些茶館進行階段性排查,并時常告誡經營者不要越界,將其控制在法律許可的范圍內。從公安機關的工作出發,這種做法無可厚非。但久而久之,一些有經營頭腦的茶館老板,給派出所長送點小禮,請其在必要的時候提前打聲招呼,也是常有的事。類似"微腐敗",也沒有不透風的墻,更增加了鄉民們對基層政府的不信任。
如欲有效治理,則必定涉及到鄉村政治社會生態的總體改造。甚至于賭博不是治理的主要對象,農民的閑暇方式才是治理的主要內容。我調查的這個鄉鎮,幾無公共娛樂活動。一年一兩次的廟會,也僅僅是高齡老人的娛樂方式,中青年并不參與。而有錢有閑的恰恰是那些中年人,以及在家帶小孩的年輕婦女。盡管現代社會的私人生活已經不適合公共權力干預,但提供公共文化產品卻是現代國家的基本職能。閑暇并不完全屬于私人事務,而是一個公共性極強的事務。鄉間這幾年興起了廣場舞、腰鼓隊等娛樂方式,鄉鎮黨委政府也對針對大操大辦等做了些許移風易俗的工作,但從治理賭博這個社會之癌的角度上看,還差太遠。
賭博是社會之癌,它與鄉村衰敗、道德滑坡、法治不彰、權力腐敗等都有密切關系。賭博業或許是很多農村地區最大的第三產業,其參與者之多、利益相關者之眾、產業鏈之長、創造的GDP之大,都是別的產業難以望其項背的。這增加了其治理難度。安置好農民的生活,讓其有更為健康的公共文化生活,才是有效打擊農村賭博的治本之道。
本文由作者授權刊發,原題為“社會之癌:一個鄉鎮的賭博業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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