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下面是一封熱心讀者們的來信,信中表達了對農村生活的熱愛,并呼吁探索農民在家鄉安居樂業,尊嚴生活的途徑和方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來信對農村合作互助和生態農業的認同。
食物君認為雖然來信對春耕和控制疫情之間的實質關聯還缺乏更確切的論述,對農民耕耘家鄉所面臨的政治經濟問題考慮還有不足,但食物君仍希望通過刊發這封來信,讓我們大家一起來思考這些問題,在踐行合作互助和生態農業的過程中尋找答案。
作者 | 陳靜 孟亞男 王妮力(華北電力大學法政系鄉村志愿服務團隊)
責編 | 大明
排版 | 童話
現今,鄉村發展呈現出兩種鮮明的軌跡:一是快速城市化下青壯年勞動力外出務工、一個又一個留守家庭和空心村,荒蕪的田地依稀耕種和遍布青草。二是以李子柒田園生活為代表,包含技術和藝術性意境的農耕、釀造、傳統家鄉美食、建筑、編織等。
新冠肺炎隔離防疫、拉網式排查、精密防疫在夯實生命安全的同時,也悄然改變著人們的生產、消費觀念和購物方式。鄉村多元化的春耕備耕工作,讓人們再次體悟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那份根植于泥土,躬行于原野的希冀。
“一年之季在于春”:一方面,各地返鄉農民工戴上口罩,在政府引導、村委會動員、在現代農業科技組織化的傳遞和指導支撐下,翻土試犁,積極參與農作,依靠農業合作社組織及時把握供需狀況,適時加大生產力度,通過互聯網和電商對接市場需求。農村是穩定城鄉生活的基點,春耕可以保持市場供應充足和農副產品價格基本穩定,在全民防疫中有效保障農村在物質供應鏈中的基礎秩序。另一方面,恢復生產和自然回歸式生態農耕讓暫時無法返城務工的村民轉變生活軌跡,積極參與到自立、自救的耕作生產中,以社區合作組織為單位的互助保障模式參與經濟社會建設。
防疫期生活的不便利促使調整生活狀態和轉變工作行為等思想意識層面的反思。遠離鄉村,甚至遺忘鄉村,切斷文化連結的脈絡,在背離自然生態的道路上滑向風險生活的深淵。吉林查干湖冬捕至今仍保留著原如部落祭湖醒網以感恩天父、地母、湖神,保佑萬物生靈永續繁衍的儀式。在蘊感恩與敬畏意涵的春耕儀式漸漸退出人們生活場景后,取而代之的是田地的荒蕪、土壤水質污染和垃圾成山。全民參與的新冠肺炎群防群控機制激發出農耕文化的韌性。
自古以來,我國便是一個農業大國,數千年以來的農業實踐創造了豐富多彩的農耕文化,也種下了國民的鄉土之根。學界一致認為農耕文化對中國人的生活與民族性格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
“農耕文化曾經覆蓋了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 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主干成分, 也是構建中華民族核心價值觀的重要精神文化資源(夏學禹,2010:90-100)。”從形而下的生活,到形而上的精神,中國人的一切似乎都有農耕的影響。“源遠流長的農耕文化,今天仍然滲透在我們的生活中(彭金山,2011:147-152)。”農耕文化的內涵可以表達為“應時、取宜、守則、和諧”八個字(彭金山,2011:147-152)。但也有學者認為華夏農耕文化的核心是耕戰論和由此衍生的舊重農思想(任繼周,2005:54-59)。二者的表述盡管略有差異,但都承認了“農耕”與“農業”在傳統農耕文化的核心地位。
而對于創造和繼承農耕文化的國人來說,農耕與土地本身更是有著非凡的重要性。費孝通先生就曾直接指出“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土是他們的命根”(費孝通,2015:1-8)。這種對土地和耕種的深沉的眷戀,在城市化水平不斷提高的今天也依然存在,并在老一輩群體的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一方面是傳統農耕思想的影響,“對于農民來說,對農耕文化有著強烈的認同感,有著濃厚的土地情結,認為“農民種地是本分”,“愛勞動慣了”,具有“天然合法性”“農耕文化扎根于記憶深處(盧義樺,2017:139-145+193)”。另一方面則是農耕實踐的強化,新中國成立前后,通過土改,建立了嚴密的戶籍制度和農村行政系統,空前強化了農民與土地的連屬關系。進入和平時期后,國家提出了國民經濟以農業為基礎的政策(任繼周,2005:54-59)。
對于這一輩老年人來說,土地與耕種的重要性不減反增,甚至成為了一項“約定俗成”。因此也不難解釋為什么許多老年人遠離鄉土搬進城市之后,仍然沒有停止農作的行為,雖然城鎮化在短時間內改變了鄉村物質面貌,但是農耕文化并未因之而“斷裂”,依然滲透于村民日常生產生活之中,體現出頑強的生命力(彭金山,2011:147-152),這種生命力也使得它在與現代城市生活的相處中積極地進行了自我調適,借助于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中。
春耕與抗疫同行過程中,農耕文化返璞回歸式轉變的軌跡和趨勢主要體現在人們對貼近自然的農耕生活對于增進家庭自我保障能力的反思,對新的生產消費方式和生活安排的重構,以及對生態和諧與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回歸。
對有效防疫體系的探索引起對家庭和社區自我保護和保障能力重要性的思考。嚴厲的疫情形勢讓外出務工在一定時期內不能再是家庭經濟收入的唯一來源。在團圓的日子里,家終于不再是遠方的家。在距離家鄉很遠的地方工作無法照顧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生活的不便利讓人們重新開始思考工作目標和方向,以及對生家庭生活的安排。選擇留在離家庭地理位置較近的地方就業,既可以返回故鄉進行有效的農耕式生活,陪伴孩子成長,也可以在遇到危難時對家人親友進行第一時間的救助和幫助。經歷了突出其來的疫情,無論是高科技引導的精耕還是傳統的農耕生活都在第一時間緩解社會恐慌,穩定農村的生產和生活秩序。在疫情災難中,對家人的呵護、關愛,對親情和家庭自我保護和保障能力、對社區鄰里互助的反思都增進對家概念的理解更加深刻。農耕與貼近大自然的健康生活,成為城鄉生活軌跡深度融合的銜接點。
新冠肺炎警醒對生態和諧與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回歸。山川河流以生生不息的節氣喚醒人們對新生活的向往。無論是在田地里播種的返鄉青壯年,還是在自家后院種植菜園子的老年人,都從勞動中得到鍛煉。人們在耕作中與自然環境相依相存,獲得精神身心和諧;通過耕種、播種,收獲賴以生存的農作物和蔬菜。人們在返璞歸真的農耕中,不僅給自家生活增加希望,同時精神世界在接近大自然過程中得以返璞式思考和歷煉。人們可以嗅到泥土的芬芳,感受自然界給予,大地之母給予人類的哺育滋養,喚醒人們尊重自然,對大自然的崇敬之心和關愛之情。
在國人的意識中普遍存在著強烈的山水觀念,其形成于自然科學還未興起,主體心靈和客觀世界還存在緊密聯系的傳統時代,特征表現為對于山川和自然抱有強烈的眷戀之情,并逐漸成為了一種文化傳統,至今仍發揮著影響作用。究其內涵,一方面可以概括為對于山水自然的無限眷戀與喜愛,這一點在我國廣為流傳的山水田園詩歌、山水畫作、園林藝術中均有體現,中國人傳統的落葉歸根甚至也有對此的折射;另一方面則是“退隱山林”的意識傳統,這一點尤其體現在古代文人身上。
中國古代文人往往一邊信奉著“學而優則仕”的入世信念,一邊又萬分向往追求退歸的退隱山林,渴望寄情山水。對于山水自然普遍性地抱有深沉的喜愛與向往之情。“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從先秦時期起,我國古人就對山水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隨著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最后形成了特有的山水文化與山水精神。
“所謂山水文化,即指在上述山水審美觀的影響下,我國勞動人民以自然山水為素材而創造出來的一切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成果,有著豐富的表現形式、內容及特征;而山水精神,則是指我國山水文化所體現出來的人們寄情于自然山水,并從中尋求其生命意義的依托與藝術靈感的本源理念,體現了人依賴自然、熱愛自然及歌頌自然的情愫和情懷,充分表現了天、地、人三位一體的本源關系(蔣秀碧,2007:28-31)。”
“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是山水精神的核心(薛和,2000:92-95 ;蔣秀碧,2007:28-31),它的起源與發展貫穿于整個中華民族的發展歷史。從最初將山水作為聚落位置選擇的標準到對山水神秘力量的崇拜;從比德山水的儒家到親和山水的道家;從魏晉時期名流雅士縱游山水的時尚到山水詩歌山水畫作的盛唐;從精妙絕倫的富人園林藝術到三才合一的普通百姓的樸素追求;山水二字與傳統文化及享有傳統文化的國人產生了強烈的依存關系。無論是物質生活,還是精神追求,中國人的世界似乎不可離了山水。每逢假期,國人仍對名山大川表現出強烈的熱愛之情。中國人也許“從未真正脫離以山水為標志的客體世界(孫秀林,2019:6-38+199)。”
例如近年來的“返璞式養老”現象就是在沿襲傳統農耕文化和山水觀念脈絡中,老年人在城市自然和社會生態環境、如交通擁擠、住房緊張、社會交往、隔代撫育等生活壓力下,選擇“返璞”與“歸真”,貼近自然、簡單質樸的閑暇安排和尋根晚年心靈歸屬的生活實踐“返璞式養老”生活主要體現在老年人樂于親近自然,居住在鄉村社區,在耕種、度假、休閑、健身過程中體驗田園生活和鄉土文化,重溫童年鄉土生活記憶,如守望相助的鄰里關系、勤勞質樸的民風、古老的非遺手工持藝、綠色健康食品、潔凈的空氣、土壤與流河等。在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中發現,老年人的養老理念正在發生轉變,部分老年人產生親近自然,回歸鄉村生活的返璞式養老意愿。參與休養型農作,短暫回歸鄉村生活成為大多數老年人在兼顧和均衡家庭責任承擔后做出的自主養老選擇;尤其是出生于上世紀40、50和60年代諸如“半邊戶”等老年同期群“返璞”早年鄉村生活記憶和勤勞質樸節儉精神。“返璞式養老”以休養型農作為基礎,在以老年人原生家庭姻親網絡、故鄉或鄰近鄉村為基礎的社區空間中開展諸如學習國學、民藝手工、休閑度假、田園種植、養生養老、旅游教育、運動醫護等活動。“返璞式養老”是以尊重、體現和滿足老年人精神需求為基礎,由商業化社區營造和老年人自發組織參與相結合的新型養老模式。
春耕不僅是節氣農俗,常態化的春耕治理機制是夯實民生保障的重要一環。在突發危機性事件過程中,應分層級貫徹和夯實中央關于科技支持城鄉社區農業發展的各項優惠政策,引導和支持鄉土社區致力于內源式發展的生產和文化振興,系民心,育鄉賢,促發展,重現鄉土社區的民生保障活力。
如今,越來越多的鄉村人口選擇外出務工,春耕成為一年之中鄉村勞動力最易出現緊缺的時期。此次新冠肺炎疫情阻擋了外出務工的步伐,暫時緩解了春耕時期勞動力的緊張態勢。然而,疫情過去后,如何使春耕穩定有序展開,并且與外出務工不發生沖突,是要我們應著力思考的難題。在鄉村產業化振興的趨勢下,返鄉創業已成為可選之路。然而,如何更多地吸引人才到鄉村創業,為外出勞動力創造參與春耕的條件,或是減輕傳統春耕對大量勞動力的依賴,調動鄉村現有勞動力參與農耕的積極性是穩春耕的解決辦法:
第一,可以考慮建立農業多元化發展的支持機制。改變以種植業為主的農業發展樣態,倡導和促進農業生產形式多樣化。各地區政府因地制宜,引導、鼓勵農村地區發展涵蓋農業養殖、生態旅游、農副產品加工等多種生產形式的多元農業。出臺相關優惠政策,搭建經驗交流平臺,推動農業經營形式多樣化、提高農村農業從業人員的收入水平,逐步改變留守農村地區居民的收入狀況與生活質量,吸引外出勞動力回鄉就業。
第二,政府鼓勵和保護回鄉創業。一方面,鼓勵有一定學識、資金、經驗和能力的村民回鄉創業,予以一定的政策優惠和保護。塑造和嘉獎創業典型,展現農業、農村范圍的精力活力,吸引更多村民回鄉就業、創業,反哺鄉村。另一方面,發展鄉鎮企業,人口大省吸引企業內遷。鼓勵發展鄉鎮企業,農村外出務工勞動力“離土不離鄉”,促進鄉鎮層面經濟發展。出臺一定的優惠政策吸引相關企業內遷,企業尤其是勞動力密集型企業向人口大省遷移,一定程度上縮短外出務工人口的遷徙距離,降低企業勞動力成本,減少省內勞動力的流出,充分激活省內勞動力參與鄉村建設的積極性;
第三,大力推進現代化農業技術的普及和應用,推動春耕作業科學化發展。首先應保障如灌溉、水利等農村基礎設施建設;其次,各地政府、尤其是鄉鎮層面政府搭建農業經驗交流平臺,促進農技、農機交流、宣傳常態化。春耕時期,基層政府可因地制宜制定春耕時間表,保障農業耕作所需物資正常供應,加大農技、農機宣傳,推動農作物生命周期最新耕作技術全程的指導和普及,促進現代農業精耕細作的實現。
第四,探索生產互助型春耕。以生產隊為單位,生產隊長主導建立隊內農業互助組織,發展互助型農耕合作組織。組內成員既享有受助權利,亦承擔幫助義務。組內成員因勞動力缺乏而不能完成農作任務時,互助組內成員可通過“一幫一”或“多幫一”的形式給予幫助,組內記錄幫助情況。此后,受助成員須幫助之前幫助成員的農業作業以消除受助記錄。
疫情結束后,城鄉一體化發展與美麗鄉村建設依舊是美好生活的航向。“勤讀力耕、立己達人”,農耕文化精神應在這次春耕與抗疫同行中得以深刻的反思。在經歷這一場全民大考后,我們需要蘇醒的不僅是不食野味,敬畏生靈,與自然生態和諧共生,同時應喚醒激發出農耕生活和農耕文化厚植于泥土的反哺、感恩和家國責任意識美德。農耕不僅是城鄉生態和食物供應鏈的基礎環節,亦是守護命運共同體家園最實在的舉措之一,是維系和激活家庭與社區保障能力的基石。
春耕與抗疫同行同戰過程中,互聯網+社區日常果蔬的供需聯絡加深了人們對社區農業的認識,尤其城中村和近郊農村水果蔬菜種植園以全程可視化的耕作和銷售模式進入公眾視野,讓生命與健康回歸自然不再是浪漫的想像。食品安全、誠信耕種與穩定供應不僅是現代生態農耕的重要內容,也是推進生態農耕發展方案進一步完善的起點。
參考資料:
[1]夏學禹.論中國農耕文化的價值及傳承途徑.古今農業.2010(03):90-100
[2]彭金山.農耕文化的內涵及對現代農業之意義.西北民族研究.2011(01):147-152
[3]任繼周.論華夏農耕文化發展過程及其重農思想的演替.中國農史.2005(02):54-59
[4]費孝通.鄉土中國.人民出版社.2015年:1-8
[5]蔣秀碧.論我國山水文化與山水精神.青海社會科學.2007(05):28-31
[6]薛和.詩化的山水精神——兼談山水題畫詩的審美特征.青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04):92-95
[7]袁志剛;陳功;高和榮;桂世勛;陳友華;陳體標;徐大豐;孫秀林.時間銀行:新型互助養老何以可能與何以可為.探索與爭鳴.2019(08):6-38+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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