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農業是唯一一個人與自然相交換的行業,農業邏輯應該是市場邏輯服從于社會邏輯,社會邏輯受制于自然邏輯。但在市場化進程中,農業體系的邏輯發生了倒置,市場邏輯脫嵌于社會邏輯,凌駕于社會邏輯和自然邏輯之上。這種倒置誘發了農業多功能性喪失、農產品安全危機等問題,也誘致了“一家兩制”等社會自我保護運動,催生了多元化農業的潮流。然而,解決問題的一個根本方式,還是在于如何認識和恢復被倒置的農業邏輯體系。
農業體系的特殊與邏輯倒置問題
問:作為農業和農村發展問題的專家,您如何看待農業問題?
答:農業是唯一一個人與自然直接相交換的行業,在交換過程中各得其所,人類得到食物,延續生命,產生和鞏固各種社會關系,自然的生態功能、物種多樣性功能等也得以保持。農業應該遵循的基本邏輯是:市場邏輯服從于社會邏輯,社會邏輯受制于自然邏輯。簡單來說,市場邏輯就是價格調節機制,供不應求時價格高企,供大于求時價格下落,通過價格機制調節生產和消費;社會邏輯是指一個行業對于社會生活的影響,農業不僅是農民的生產經營活動,它包含了農民的生活方式、文化傳承、種族延續、生命價值,以及各種社會關系。作為一種勞動方式,農業決定了農村文化、村民交往、農民的人生意義和價值等等社會因素;自然邏輯是農作物生長需要遵循基本的自然規律,需要合適的土壤、肥料、耕作方式和生命周期,農作方式的延續,是幾千年來人與自然交換過程中遵循自然邏輯的必然結果。
農業首先需要遵守自然邏輯,在播種的季節播種、收獲的時節收獲。作物生長依賴于土地肥力,耕作過程中就需要考慮土地肥力的可持續利用。這種自然邏輯影響甚至決定了農業的社會邏輯,比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農忙時相互幫忙,農閑時共同娛樂等等。最后才是市場邏輯,農戶出售農產品,獲得生活和生產所需物資。由此,農業社會有一個可持續的循環體系,這得益于市場嵌入社會,社會依從自然的制度安排,在實現農產品供給的同時,兼顧了農業的生態、社會效益,實現了農業的多功能性。
農業具有多功能性且功能不可切割,是農業邏輯的另一個重要特征。除了農產品供給外,農業還具備生態功能,農業用地的主要形式是保持有一定的植被覆蓋,所以農田事實上可以代行園林人工綠地的功能。其次,農業承擔了國家的糧食安全、食品安全和食物主權三項國家安全功能。再者,農業還具備文化教育功能。中國社會經歷了長期的農耕文明,各民族在自己的農耕環境里形成了極具地域特色的民族文化,這種文化的多樣性對于人類社會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越是多元越能提供多種選擇,多種選擇意味著自由權的擴大,也越具備發展潛力。同時,傳統文化主要來自農耕文明,沒有農業的傳承與教育,我們的后代將無法體味歷史是怎么演進的,無法體味和理解中華文化特有的人文情懷。而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是非常關鍵的,它決定了一個民族的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是一個民族繁榮發展的源泉。
除了生態、國家安全和文化教育功能外,我國的農業還具備就業和社會保障功能。我國的人口壓力一直比較大,雖然農業人口向城鎮遷移似乎是一個必然規律,以至于歸納出配第·克拉克定律。但吸納勞動就業仍然是農業最強大的之一,未來半個世紀甚至更長的時間里,仍然需要農業來減少社會就業壓力。舉個例子,農業容納隱性失業的能力很強。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導致中國外需不振,外向型企業中的工人大面積失業,如果是城市工就很麻煩,農民工失業后可以在家待幾個月,有飯吃也有活干,等到危機浪潮過了再重新回到城市。當然,農業的社會功能并不僅限于就業和社會保障,它還可以治愈很多城市現代病。在意大利,有一類農場叫“社會農場”,政府為這類農場提供免稅、相應的技術或者市場支持,因為這些農場發揮了社會功能,比如不少雇傭一些身體有殘疾、精神有一定障礙、網絡成癮、抑郁癥或者輕微犯罪的人員在農場工作。農活較為簡單,這些人都可以勝任,與自然靠近,可以舒緩一些精神病患的病癥,在城市里被視為殘疾人的勞動者,在這些農場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總體而言,農業是一個與工業完全不同的體系,它具備豐富的生態、社會和文化功能,發揮了正外部性。但這一點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等現代化進程的推進中被嚴重忽視了。未來的農業需要朝著多功能的方向去發展,這不僅有利于農業自身的發展,也有利于社會整體發展,更加能夠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是生態文明建設的最重要部分。
問:在您看來,當前的農業是一種什么狀況?
答:農業的現實是,市場邏輯優于社會邏輯,社會邏輯優于自然邏輯,這是很危險的。事實上,食品安全危機的就是農業體系邏輯倒置之后的產物。農業生產被當做了一種純市場行為,被單純化為農民的謀生手段,不再是農民生活方式和社會價值體現形式,農業功能被單一化為經濟功能,這使得社會邏輯屈從市場邏輯。市場邏輯下,追求利益最大化是生產行為的唯一目標,為了高產量就使用化肥,為了早上市就使用催熟劑,為了賣相好沒蟲眼就使用農藥和各種生物制劑,完全不再考慮自然邏輯,結果就導致了目前越來越嚴重的食品危機。
當然,如果說現代化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趨勢,農業體系的邏輯倒置就如同宿命一半,可以被理解為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不過,饒是如此,我們還是應該考慮到農業的特殊性。因為,社會并不是只會被動接受現狀,當問題發生時,社會自然會產生自我保護行為,這些反應對社會可能產生良性推動,也可能帶來負面影響,唯有采取一些措施來控制和解決問題才可能削弱或避免負面反應。例如,食品安全發生危機時,社會自我保護運動會產生,以規避食品危機帶給自己的危害。對此,清華大學博士后石嫣曾提到過市民的四類自我保護行動,一是公開利益訴求,直接要求食物的安全;二是居民直接與農民打交道,購買農產品,或者在自家陽臺或院子里種菜;三是單位采取的團體保護,由單位進行集體購買安全農產品;四是特供體系。這些社會自我保護行動,有些會給社會帶來正效益,產生一些多元化的農業生產模式,類似于CSA、都市農業、農夫市集、巢狀市場等等。但是,有些自我保護行動卻可能增加社會成本甚至影響社會穩定,比如公開利益訴求和特供體系。所以,針對當前農業體系的邏輯倒置,我們必須予以認真考慮。
問:農業為什么會發生這種邏輯倒置的問題?
答:這有兩方面的因素,我們將其分別稱為背景性因素和過程性因素。
所謂背景性因素就是指商業化、城市化進程的推進。農業天然不親資本,資本的天性是逐利,農業利潤無法實現爆炸性增長,是最不容易擴張的一個部門,資本也就最容易拋棄農業。缺乏資本注入的情況下,農業發展所需要的各種要素——土地、勞動、資本、技術、管理等——都會離開農村。我在江西農村做調查時,有一個20歲左右的姑娘說,方圓5公里范圍內找不到5個與她同齡的人。在缺乏同齡人生活的環境里,她不可能在農村待下去。結果,在商業化和城市化進程里,農業就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因為農業弱勢,各種元素抽離農業,農業就更為弱勢;越是弱勢,商業化和城市化進程對于農業的擠壓就越是顯著,農業利潤越低,農民越希望降低低成本,以提高利潤和收益,自然也就越看重市場邏輯。這是一個農業內卷化過程,慢慢地農業體系就開始發生邏輯倒置。事實上,這并不單純是農民的選擇,而是整個社會和國家政策的選擇。我們可以看到,在商業化、城市化推進之中,農業越弱,人們越強調農民要強化市場理念,要關注市場機制等等,都是在將社會邏輯和自然邏輯滯后。
所謂過程性因素就是之前說的,當現代化成為一個不可避免趨勢的時候,農業的各種生產要素集體“用腳投票”,離開農村。上世紀80年代我們傳唱一首歌曲“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但90年代以來,農民們紛紛用腳唱出了“我們的家鄉,在失望的田野上”,甚至在“絕望的田野上”,農村不再是農民價值觀的歸宿,農業不再是能夠安身立命的職業。在這個演變過程中,農業體系的邏輯倒置變成了一個無法避免的宿命。
農業發展的A、B模式
問:農業邏輯體系倒置對于農業生產的影響是什么?
答:最顯著的影響是農產品供給出現了“一家兩制”。所謂“一家兩制”是指,對自家吃的農產品和供給市場的農產品,農戶會采取不同的耕種方式。對于前者,農戶會采取有機耕作,少用或者不用農藥、化肥的方式(B模式);對于后者,農戶則會采用“化學農業”的耕種方式,大量的施用化肥、農藥、催熟劑等生物和化學制劑(A模式)。并且,這種差異化生產的狀況正呈現擴大化的趨勢。不過,追溯它的形成,則是一個慢慢演化的過程。
中國的傳統農業一直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主流觀念認為,這種小農經濟在生產力上是落后的。但是,小農經濟也有其好的,甚至是先進的一面,它形成一整套的農耕技術以及與農耕作業相符合的強調誠實守信、互幫互助的農耕文化,不僅實現了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的生產模式,而且食品的生產方式是無差異生產,城鄉居民消費也是無差異的,有食品安全的社會共保機制。但是,當市場邏輯介入并開始主導農業生產之后,農民發現市場邏輯改變了他們的生存模式。
在市場邏輯里,你得按照消費者的需求來進行生產,消費者的需求無外乎“質優價廉”,但這其實是魚和熊掌的關系,怎么可能質量又優價格又低?如果質量優卻不能價格優,農戶為什么要積極保證質量優呢?在這種情況下,農民開始面臨兩難選擇,為了解除這個兩難,農民的生產決策就是,把按照傳統耕作方式種植的安全食品留給自己,把按照“化學農業”帶來的高效率耕作生產出來的食品供給市場。慢慢地,就形成了“一家兩制”的農產品供給模式。
最初,“一家兩制”是農戶解決自己餐桌安全的一種選擇。近幾年,隨著食品安全危機的嚴重化,很多城市居民開始自己尋找安全食品的渠道,其中一種方式就是找到農戶直接向農戶提供一個合理價格,來購買安全食品。這對“一家兩制”的供給行為形成了巨大支撐,近幾年“一家兩制”的生產供給結構正呈現擴大化的趨勢。
問:在體系邏輯倒置的情況下,農業處在一種怎樣的發展趨勢里?
答:雖然我們理想中的農業是能夠保有多功能性,但現實是不會按照理想來運行的。全球范圍內,農業發展呈現的是A、B兩種模式,究竟哪一種模式會成為農業發展的趨勢很難定論,很可能是兩種模式都會有自己的發展空間而逐步成熟。這兩種模式里,所謂A模式就是服從市場邏輯,為了利潤最大化而經營農業,我稱作“為錢而生產”(food for money)。在農業體系里,A模式是目前絕對主流的模式,并且在未來相當長的時期內,A模式恐怕也不會喪失主流地位。但是,在A模式占據主導的發展勢態里,有一套作為替代方案的B模式誕生了。B模式遵循的是生命邏輯,意圖找回A模式將農業功能單一化后的多種功能,我將其稱作“為生活而生產”(food for life)。CSA、租地農場、都市農業、農夫市集、巢狀市場等等這些都屬于B模式。B模式當然也得考慮經營利潤,但并不將利潤追求設定為唯一或者核心目標,或者說對于盈利的效率要求不高,保持財務的可持續即可。較之盈利,B模式更關注農業社會功能的發揮,其組織形式表現為開始興起的社會企業。
問:B模式的發展會存在什么樣的障礙和問題?
答:B模式能否健康成長的關鍵在于,究竟是想要有機農業還是想要有機農產品。大部分人的理念里,這兩者是一回事,但其實是不同的。農產品只是農業生產、銷售鏈條終端的產物,如果只關心結果而不關心結果的由來,可能會在短期內得到有機農產品,也可能得不到,但長期內肯定是得不到。若只關心結果,就無法恢復農業和食品體系的應有功能,也無法保障整個生產、運營的鏈條都是有機的。在無法保障整個鏈條都是有機的情況下,確保最終產品的質量非常困難。比如,美國有一家Whole Foods食品公司,是美國目前最大的有機產品公司,這個公司完全服從于營利目標,用A模式經銷B模式的產品,它的方式仍然是往前端擠壓生產者,往后端誘導消費者。由于美國的食品監管制度以及與之相配套的社會制度體系比較完善,保障了Whole Foods目前的產品都是有機農產品。但是,就整個生產過程和長時期而言,它剝蝕了有機農業的基本基礎,剝離了農業其他方面的功能。我們可以將其視為一種兼顧了A、B模式部分因素的農業模式,這種雙軌運行合乎農業多元化發展的要求。然而長期內不可持續,如果社會監管出現問題,這種模式最終還是走向不安全的食品體系,因為過程本身不安全,理念也不是可持續的。
因此,在B模式的選擇和發展中,需要區分究竟要什么。如果從事B模式的人員和消費者只考慮有機農產品,那么,生產過程可以是反季節耕作導致土地肥力消耗,可以進行長途運輸耗費更多的能源而沒有充分使用本地資源。還可以采用雇工的方式,給農民工資,只要農民生產出符合有機標準的、檢測合格的農產品就可以。當這種用A模式生產B模式的產品成為主導模式后,農民就是從事農業生產的工人,“鄉村社會”也就不復存在了。這樣的演化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們很難斷言。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預言的,這樣的生產過程究其實質仍然貫穿著市場邏輯,最終無法實現農業邏輯的復歸和農業體系的可持續維系。
消費者的消費責任
問:在B模式的問題里,您提到了消費者的責任,如何理解呢?
答:按照主流經濟學的觀點,消費者的選擇帶來廠商之間的競爭,通過競爭實現優勝劣汰。但是,這里面的一個前提是,消費者知道什么樣的選擇才是好的。如果,消費者并不清楚自己的選擇究竟會帶來什么,市場進行的可能是逆向選擇。以前所有的農產品可以說都是有機的,而今天主流市場的農產品都多少含有不安全因素,就充分說明了這一問題,即消費者的逆向選擇,最終淘選出了自己并不想要的市場結果。換言之,當消費者對自身的消費缺乏社會責任感時,生產者和企業家也不可能充分承擔社會責任,自私的消費者最終淘選出來的是缺乏功德心的政府、企業家、農業生產者。由此,除了強調政府、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我們必須還要強調消費者的社會責任,而不能太迷信市場邏輯,認為只要關心自家餐桌的安全就能激勵農戶、企業家生產安全食品,現實世界告訴我們,并非如此。
問:如何理解消費者責任和消費者權益之間的關系呢?
答:消費者權益是一種個體權益,個體權益的概念可以追溯到個人主義,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缺乏個人主義思想,它屬于“西風東漸”。但是,在“漸”的過程中,思想發生了缺失。個人主義的內涵是權利與義務對等,個人自由和尊重他人自由對等,即自由、權益、責任是相輔相成的。如果,單純的強調個人自由和權益,會出現費孝通先生在上世紀40年代分析的自我主義,進而會出現閻云翔先生上世紀90年代分析的無公德的個人。中國在引入西方個人主義的思潮中,割裂了權利和義務對等的個人主義基本內涵,自由、權益在民間被過度考量,而個體的責任意識被民間淡化了。這種淡化的結果作用到消費行為中,就是只追求滿足個人的消費欲望,不考慮即使是消費自己購買的商品,也要有公平貿易、資源節約、環境保護等社會責任。所以,中國的消費者在世界各國都很難得到好評。
當然,我們可以看到即使在西方,個人主義也開始誘變為無公德的個人。比如,歐洲的債務危機,與歐洲民眾過分伸張權利、拒絕履行義務有直接關系。普遍自私的社會公眾,不會誘導出一個長期共贏的社會政策。習慣了高福利之后,任何消減福利的措施都會引致公眾反對。政府為了討好公眾,只好通過債務的累積來換取當前公眾的滿意,最終引發了債臺高筑的財政危機和政治經濟危機。美國也開始出現這樣一種傾向。但是,個人主義內生于西方文化,西方文化可以追本溯源地去尋求解決之道。然而,對于中國這樣一個沒有制度環境,卻引入了相關概念的后發國家,如同沒有天敵的生物入侵一般,想要內生出一套制衡機制,處理外來觀念誘發的社會價值觀失衡問題,非常困難。
現代農業需考慮宜地性和多樣性
問:您能夠談談對當前中國農業的認識嗎?
答:中國農業處在一個發展的岔路口,有好的趨勢,也有不好的趨勢。不好的趨勢是,伴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推進,農業進一步弱勢化。從事農業的人員越來越呈現出老人化和女性化趨勢,而老人和中老年女性很難從事重體力勞動,被稱為輔助勞動力,甚至可以說是具有勞動力殘值的人。他們稱為農業勞動主體的一個自然結果就是要么耕地閑置,要么推動機械化耕作,加重對能源、外部環境和外部市場的依賴。因此,在農業進一步弱勢化過程中,農業會進一步走向資本農業。資本替代勞動的一個結果,我們農村的勞動力被進一步推向城市,加重中國的結構性矛盾。農業的資本化趨勢奉行的是市場邏輯優先,那么,食品安全問題得到徹底解決,恐怕是很困難的。通過采取一些措施,部分假冒偽劣、添加劑式的食品安全危機可以被消除,但是因農業體系的邏輯倒置誘發的農業與食品安全危機,很難被消除,這類危機與資本化農業是相伴隨的。
當然,在看到挑戰的同時,我們也能看到機遇。一個好的趨勢就是多元化農業的興起,以及對農業的多種功能的認知和保護,也就是之前所說的B模式。雖然資本化趨勢可能仍會主導農業發展潮流,但B模式也在不斷發展,意圖讓市場重新嵌入社會,市場邏輯重新回到依從社會邏輯和自然邏輯之中,限制市場在農業、在食品領域的負面影響。所以,社區支持農業,有機農夫市集這些替代性市場的努力是非常有價值的。當然,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還是需要考慮農業的邏輯倒置和多功能性,正視市場帶給農業的一些負面影響,必須意識到無論是對于農業,還是對于社會,單純迷信市場邏輯是行不通的。
問:對于中國農業的未來,您如何看呢?
答:從我國提倡農業現代化開始,對于現代化農業的認識就鎖定在了“產業化、規模化、大農場”的概念中。這是一個認識誤區。日本、韓國、臺灣始終是小農經濟,但它們卻是現代農業的非美國式典范。為什么呢?他們的“產業化、規模化”并不意味著一定要耕地面積的規模化,完全可以與小農經濟的耕作模式相鏈接,他們的農協體系圍繞農業生產的各個環節——種子供應、技術服務、病蟲害防治、農產品銷售等,形成了縱向一體化的運作體系,在這種體系運作下,日本、韓國的農產品獲得了一個高價格的,使得本地農民依靠小塊土地就能夠得到足夠的利潤來生活,從而維系了農產品的質量。
根據中國農業的現實情況,東北和西北小部分地區適宜推動大農場,而大部分地區則會長期維系小農經濟的基本現實,這需要向日本、韓國學習農產品價格體系和農業價格政策。當然,有些觀點認為,我們應該增加農業補貼來解決農民收入。補貼肯定是需要的,但單純依靠補貼,不僅增加財政負擔,而且不能帶給農民足夠的效益。畢竟我們是拿一半人補另外一半人,而歐美日等農業發達國家是拿大部分國民的收入補貼1%-5%的農民。考慮到整個農產品市場已經貿易開放,已經自由競爭的基本情況,僅僅靠增加補貼作用不大。所以,還是需要考慮農業生產自身的盈利問題,考慮農業模式的宜地性和多樣性。
問:小農經濟依舊要求農戶間的合作,對于農戶的合作經濟,您是如何看的?
答:農村內部的農民合作主要有兩個方向,一是專業化,一是綜合化。專業化是現在正在倡導的趨勢,比如我們的合作社法就叫作“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將農民當作專業農民,然后進行同類農產品、同類農業服務之間的合作。簡單的理解就是,種蘋果的與種蘋果的合作,種梨的與種梨的合作。專業合作要求的是規模經濟,規模越大合作的利潤越大,同類農產品營銷、服務等各方面的優勢才能發揮出來。這種專業合作屬于橫向一體化,最明顯的體現形式就是人民公社時期的合作社。
綜合化的合作有縱向和橫向兩種。縱向綜合類合作不僅僅是同類農產品單一領域的合作,而是全產業鏈條合作,從前端的農用物資購置,到生產、加工、深加工,以及最后的品牌推廣與銷售,形成縱向一體化的綜合合作。橫向的綜合合作可能以村為單位,在經濟上表現為村民生產的所有農產品進行合作。同時還有社會合作,如村民組織秧歌隊、歌舞隊、棋牌隊等娛樂活動。還可以重建農村一些互助體系,甚至納入比較現代的金融保險、教育、技術推廣、農業器械的公共使用和購買等等。
目前,上述三類的合作模式在農村都存在,主流模式還是專業合作。農戶走向合作是一個基本趨勢,但在發展中存在一些問題。首先是定位偏差。我國絕大部分農戶是兼業農戶,卻將農民定義成專業農民,這不符合基本社會事實。美國的大部分農民是專業農民,他們的農民在幾千畝上要么都種小麥,要么都種玉米;養豬的全都養豬,養牛的就全都養牛、對于中國來說這樣的專業農民極少。目前將合作社法定位為專業農民的合作,存在定位偏差。這種偏差會導致合作經濟的主導方向仍是“專業合作社”,合作社的管理、運營都按專業合作的標準進行,偏離了我們2.4億農戶基本是兼業農戶的基本事實。而兼業農戶的合作方式主要是綜合合作。
在城市化和工業化的推進過程中,農村那些能夠合作的、有合作觀念的精英分子幾乎全都離開了農村,在城市里面被肢解為一個又一個的打工者,農村剩下的都是老幼婦孺,這是農村合作經濟很難實現的關鍵原因。
從發達國家都市農業的發展經驗看,隨著城市化的推進,會有一些資本和人員會回到農村從事農業。這些人多半不僅具有務農興趣,并且學識素養較高,一些人熟悉市場營銷。這種趨勢在中國大城市也開始初現端倪。市民農業的潮流和多元農業的興起,正在改變農業經營主體和經營結構,我們樂見一個農業多元化時代的到來。
本文為周立2012年接受《綠葉》雜志劉芳采訪稿,發表于《綠葉》2012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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