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既順應農民進城的趨勢,提高城鎮教育公共服務水平,又要把農村教育辦好,留住農業經濟和農村社會發展的基石?農村學校的作用不容忽視。
學校是鄉村的文化中心,是一個村莊的未來之所在。留住了鄉村學校,就留住了農村教育的根,就留住了農村現代化的希望,就留住了鄉村文化的靈魂。
鄉村教師,曾是受人尊敬職業
從1981年開始擔任甘肅宕昌縣臨江鋪鎮張家莊小學校長,郭巨堂在大山溝里一呆就是30多年。早年間,作為村里僅有的幾個知識分子,郭巨堂雖然清貧,卻也受人尊敬,書教得有聲有色,村民很認可。
現在的張家莊小學是“撤點并校”的產物。2006年,縣教育局將周邊3個村子的學校關停,在距離3個村莊差不多遠近的位置新建了張家莊小學,目前這所學校只有學生151人,還在逐年減少。
郭巨堂還記得,自己剛參加工作時,村子里人氣很旺,村民都還耕田種地,一到農閑時節,人們就會三三兩兩來到學校,和老師們談天說地,聊國家大事,有時還聚在一起下下棋、打撲克;平時誰家有人來信了,都會到學校請老師念,并請老師代筆回信。
那時候,老師們一到節假日,也會去村民家串門。代課教師王世明家離學校有幾十里地,經常不能回家,每到節假日,他都會去學生家里做家訪,每到一家,全家人圍在王世明身邊,談孩子在學校的表現,請教他如何回家指導孩子上學。
在郭巨堂的記憶中,很長一段時期里,學校成了農村的文化教育中心,鄉村學校的老師和村民的關系比村長還熟絡,村民尊敬老師,老師也全心全意為村民服好務,學校里有啥事,不用招呼,村民就趕過來了。
鄉村學校成為鄉村社會的一方“孤島”
可近些年來,郭巨堂明顯感覺到,學校和村民們之間的疏離感在加劇,逐漸淪為鄉村社會的一方“孤島”。除了幾十個學生和幾個老師,學校和村里好像沒有任何聯系,村民們也很少來到學校。
村民一個個外出打工掙錢,蓋了新房,日子越過越好,同時對學校和老師的認可和需求遠不如前。如今的鄉村,物質財富已然成了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的唯一尺度,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回到老家,不但不會來學校,見到郭巨堂,還會炫耀一番自己一年掙了多少錢,對他多年獨守清貧當老師不僅不屑一顧,還不乏各種恥笑聲。
村民們陸續發家致富,鄉村教師則一如既往清貧度日,二者的價值取向也漸行漸遠,鄉村學校和鄉村社會之間的藩籬不知不覺形成。如今的張家莊小學,鄉村老師很少走村串戶,做家訪的也寥寥無幾,學校和村民已近乎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學校是學校,村莊是村莊,完全成了兩張皮。家長沒人關心孩子的教育。”郭校長痛心地說。農民的錢袋子一天天鼓起來,老師們愈顯清貧,不再受人待見,昔日熱鬧的學校也逐漸無人問津。一輩子獻身山區教育,對于學校和農村社會關系的變遷,郭巨堂有著獨特的洞察和切身的體會。
無獨有偶。筆者近日在甘肅省臨洮縣基層采訪,農村學區教育工作者也有類似困惑。在臨洮農村,隨著年輕家長大量外出務工,農村學校已成為留守兒童的管教中心,家長把孩子放在學校,就放心去外面打工,對孩子平時關心很少,回家也很少進學校。如此一來,鄉村學校和鄉村社會的聯系只剩下師生一條線,面對近乎空白的家庭和社會教育,學校教育成了農村教育唯一的主角,而學校脫離農村社區,僅憑自身努力,要扛起農村教育的這面大旗,著實堪憂。
從昔日鄉村學校是鄉村社會的文教中心,到如今逐漸淪為鄉村社會的“孤島”。被孤立的恐怕不僅僅是校園里的幾個教師,而是農村社會在發展致富過程中對傳統知識、鄉村文明的漠視,這固然有學校關門辦學的原因,更重要的或許是在傳統向現代社會轉型大潮中,鄉村社會受裹挾后的無意識躍進和急功近利所致。
“農村教育既找不到過去的影子,也不像城里的教育”
“現在的農村教育,都是參照城市學校,早已聞不到一點鄉土味兒了!”提起農村教育,全國人大代表倪月紅語氣里透出幾分傷感。
云南省麗江市華坪縣大興鎮興泉村位于川滇交界處,用倪月紅的話說,“一根煙的工夫就能從村頭跑到四川攀枝花地界”。這種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興泉村成了攀枝花的原材料基地。
“依托靠近攀枝花的便利位置,我們村現在有20多家企業,每年產值超過10億元,全村6000多人中,超過六成留在村里工作。村民們富了,但心里還是沒有太多幸福感。”倪月紅說,“主要原因,還是覺得現在的農村教育既找不到過去的影子,也不像城里的教育。”
在興泉村,從村主任到村支書,倪月紅做了10余年村官。對于農村教育的衰落,他有著最直觀的感受。據倪月紅介紹,興泉村是大興鎮政府所在地,下設24個自然村,最遠的村距離村部約10公里。過去,村里有兩所村小,每所約有300名學生,其中位于村部所在地的村小,曾是當地最好的小學,教育質量甚至超過不少縣城小學。但是,前幾年,兩所村小合并到鎮中心校后,比較好的教師都先后調進縣城,學生也由過去的走讀變成了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在校寄宿。
“集中辦學后,學校變了。過去,每到農忙,學校都會放一周左右的農忙假,讓學生回家參加農業生產勞動;現在,學校跟城里學校一樣,除了上課還是上課。村里60%至70%的娃娃基本不參加農業生產了,甚至有的娃娃連田里種的莊稼都不能完全分清。”倪月紅說。
“農村學校的好傳統,現在都丟失了!現在的農村學校和城市一樣,相互比賽,看誰教的娃成績好,誰教的娃考入縣城重點中學多。至于以后娃們是不是快樂,能記起多少童年的鄉村記憶,學校并不在意。”倪月紅說,“我在想,農村教育為什么一定要辦得跟城市一樣?為什么就不能辦得有點兒鄉土氣息呢?”
“教育之于農村,并非單純的教書育人。事實上,一所農村學校就是當地的一個文化高地。隨著大量學生逃離農村,形成進城上學熱,割斷了農村的文化脈絡。”倪月紅對當下的農村教育表示深深的憂慮。
富起來的農村更需要高質量的農村教育
新型城鎮化之于廣大農民,是一個幸福的夢。“但是對于留在農村的農民來說,醫療衛生、養老和教育,是決定他們是否能安心留在農村的難題。在這三大難題中,教育首當其沖。”江蘇省徐州市沛縣草廟村村支書秦真嶺說。
“衣食無憂的農民們最關心的,還是子女就近能受到比較好的教育。”秦真嶺回憶,前幾年,發展種植業留住了草廟村幾乎所有村民,外出打工的很少。然而,村民們覺得,家門口的學校少了過去的鄉土味兒,師資水平和教學條件也與城市有差距。于是,相當一部分農民選擇送孩子進城上學。
2001年,有500多名學生的草廟村村小被撤并到了6公里外的鎮區。村里唯一的學校被撤并后,村里陸續有些家庭將孩子送進縣城學校。“現在村集體經濟條件好了,可以給村民建設施,也可以給村民買醫療、買養老保險,但唯一無能為力的,是村里提供不了高質量的教育!”據秦真嶺介紹,目前,全村小學階段的孩子2/3在鎮區中心校上學,超過一半的初中孩子在縣城就讀。
“新型城鎮化無論怎么發展,未來的農村還是離不開農民,只有辦好農村教育才能讓農民心安。”秦真嶺說,“目前,草廟村正在籌建一所占地22畝的雙軌制完小以及三軌制的省級示范幼兒園,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讓村民們今后在我們自己的田園上望得到山、看得見水,讓孩子們在家門口的好學校接受教育。但是,這得依靠一批懂農村、愛農村的優秀老師。”
安徽省太和縣張槐村也是個富裕村,人均收入超過3萬元,富起來的村民希望子女能接受比家門口學校更好的教育。
“但是,村里現在除了兩所規模很小的民辦幼兒園,只有一所閑置了好幾年的村小!”據村支書徐淙祥透露,2009年前,村里還有一所占地10余畝、在校生400多名的完全小學,兩年前,村小被整體并入中心校。現在,最遠的孩子上學得走5公里。
“學校合并后,村民們覺得孩子們上學遠了,教育質量比不上縣城學校,考試考不過縣城孩子,所以,這兩年村里幾乎家庭經濟條件稍微好點兒的,都把孩子送進縣城上學。2009年前,全村為了送孩子上學而去縣城的不到300人,現在,超過1500人!”徐淙祥說,集鎮中心校現在雖然有1000多個孩子,但只有二三十位教師,如果在城市,至少得配備六七十位教師。這幾年,學校幾乎年年招聘教師,就是沒人愿意去!
“隨著國家出臺一系列‘三農’政策,不少農民還是喜歡農村,但他們最擔心的,是農村學校不能給他們的子女提供更有質量保障的教育。所以,農民中的不少能人砸鍋賣鐵也要帶著孩子舉家進城。如果不把農村教育辦好,不能把一批有經營頭腦、懂技術的農民留在農村,我不知道,今后的農村,究竟是誰的農村。”徐淙祥說著說著,表情突然嚴肅起來,聲調也一句高過一句。
中國農業大學教授朱啟臻認為,“學校遠離了鄉村,鄉土文化就無法傳承。過去,鄉村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會影響到學校教師和學生,現在學校的遠離,使得鄉村傳統美德和文化對孩子們越來越陌生。”
守住鄉村文化的魂
伴隨著我國工業化、城鎮化進程的不斷加快,農村人口不斷向城鎮轉移,農村學齡人口不斷減少,這是社會進步和人口遷移的必然趨勢。在這個過程中,農村學校必然處于一個長時期的布局調整與優化之中。
業內專家建議,農村學校布局的調整與優化,固然要考慮人口變動與遷移趨勢,更要綜合考慮以下要素:
一是與農村社區建設相配套。農村學校布局規劃要與農村經濟社會發展相協調,特別要與新型農村社區建設相統一,讓學校成為農村社區公共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農村學校的教育設施,如教室、圖書館、藝術館、體育館可以在課余時間向農村居民開放,農村學校可以在文化普及、科技傳播、文明建設中發揮積極作用。
二是要充分考慮鄉村文化缺失帶來的不利因素,有人群的地方就應該有教育,以往的村小或教學點實際上在當地還是一個文化的集散和傳承的場所,村小或教學點的撤并,在一定程度上勢必造成鄉村文化的流失。
三是農村學校布局調整一定要滿足學生的成長發展需要,要真正做到以人為本,辦好更加適合農村孩子需要的教育,而不是讓農村孩子被動適應工業化背景下的“大班額”教育。
總之,對于農村學校的布局調整,要著眼于我國城鄉人口變動和經濟社會現代化的長遠戰略考慮,要與推進新型農業現代化相適應,與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社區)相配套。
可以說,農村學校是社會主義新農村文化和文明建設的靈魂,沒有了農村學校,農村文化和文明建設必然走向荒漠化。
學校從來就不是置身于社會之外的“孤島”,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教育機構。過去的農村學校,既是村里的公共教育機構,也是村里的文化與文明建設高地。
在推進農業現代化、建設新農村的歷史進程中,農村文化建設必須發揮農村學校的示范、帶動作用,推動農村的文化傳播和文明傳承。農村學校的教育設施,如教室、圖書館、藝術館、體育館可以在課余時間向農村居民開放。可以說,農村學校是新農村文化和文明建設的靈魂,沒有了農村學校,農村文化和文明建設必然走向荒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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