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過剩催生最大污染源
今天,我們各級官員、學者,經常不假思索地,簡單地把以土地規模經營,作為農業改革和農村制度建設目標的時候,大概少做了一項工作——索引歷史文獻。
1955年,隨著國家工業化的推動,中國開始批量生產50馬力的拖拉機,因為不被廣大農民所接受,工業各部門普遍要求中央提高農業組織化的程度,讓工業品有條件下鄉。1956年,為了國家工業化,從農業部門順暢地提取原始積累,中央正式提出“農業現代化”的發展目標, 同時將農村合作社由 “初級社”升級為“高級社”,以鄉為單位集中土地,形成數萬畝土地的規模經營,開啟了中國28年的農業集體化歷史。
結果怎么樣呢?在此不多作論述,有能力的人自己思考。
當我們判斷農業的未來時,該以什么現狀為出發點呢?
根據國務院2010年公布的全國污染源普查結果來看,農業已經超過工業和生活污染,成為第一大污染源。三四十年前,農業可能不是那么現代化,自身收益很低,但它和資源、環境之間的結合是正向的,呈現出“正外部性”的狀態。現在則呈現出雙重負外部性,一重是造成嚴重的自然環境破壞,另一重是嚴重的食品安全問題。
原因在于全球三大資本 :金融資本、產業資本、商業資本都過剩。
首先看金融資本,我們都知道當下世界資本市場熱錢橫行,它的特點是要求短期回報,進入農業這樣需要長期、持續投資才有穩定回報的部門,很可能產生嚴重的問題。比如我們的牛奶制品行業面臨的危機,就是由當年一筆不到5000萬美元的熱錢引發的。
當年這筆要求短期回報的熱錢,投到某知名企業之時,不可能拿去種植操場、建設基地和培養農戶,而是去搶奶源,把奶牛市場搞亂了,供需關系嚴重扭曲,奶牛養殖戶開始添加三聚氰胺。結果大家都知道了——丑聞曝光后,中國的牛奶制品行業受到摧殘性的打擊,也由此引發了政府信任危機——即使保證牛奶制品沒有問題,老百姓也不信。
其次看產業資本過剩。這個時間更長,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之時,中國就已經出現工業生產過剩的問題,為了防止由此引發的經濟危機,我們引導工業資本進入農業,拉長產業鏈,以遠期過剩掩蓋當期過剩,在工業和農業同時擴大投資,拉動經濟連續增長。
當金融資本過剩,產業資本過剩,商業資本也出現過剩,表現在農村中的商業環境中,不可能構建一個所謂的契約關系,于是市場失靈、政策失靈。
聯合國糧農組織組織54個國家的專家作了一份報告,明確指出了中國農業過剩問題,但卻未能引起國內各界的關注。世界上80%的大棚(也就是業界常講的設施農業),集中在中國,全球67%的蔬菜、50%以上的豬肉、50%的蘋果、40%的柑橘等等,都由中國人生產,但我們的人口只有世界的19%。
三大資本促使農業生產過剩,直接導致當下農業生產的雙重負外部性。就污染而言,最近的一個案例是“河里漂死豬”,當地生豬年產量大約是700萬頭,在規模養殖條件下,生豬的正常死亡率,按最低3%算是21萬頭,按最高8%算是56萬頭。管理部門要求對死豬進行填埋和焚燒處理,在那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往哪里埋;燒一頭豬比燒一個人還貴,養豬的農民怎么負擔這個成本?
至于食品安全問題,1998年之前,我們很少聽到成規模的食品不安全事件,這之后的15年的時間,幾乎每年都會有成規模的食品不安全事件集中發生。
農業現在和資源、環境的關系越來越緊張,當我們強調以大規模集約土地為目標,實現農業產業化時,必須要從現狀出發——它會加劇這種緊張,還是會緩解?
鄉土中國的基本常識
農業的演變,具有自然過程和經濟過程高度結合的特征,在世界近代通過殖民化推進工業化的資本文明史中,農業的這一內在特質不可能被根除,因此客觀分化為三個異質性很強的不同類型。
首先是前殖民地國家為代表的大農場農業。我們的官員和企業家們,到美國一看,覺得大農場很漂亮,工業化生產也是高效率。它是怎么形成的呢?從世界范圍看,大農場農業只有少數幾個國家可以做到,北美的美國、加拿大,南美的巴西、阿根廷,大洋洲的澳大利亞。
它們是怎么做到的呢?這些國家原住民只占人口比例的5%不到,這是大農場進行工業化生產和集約經營的基本條件。如果我們也要搞大農場,是不是要把95%的中國人都趕到太平洋里?
其次是前殖民主義宗主國(歐盟為代表)的中小農場農業。因歐洲人口增長絕對值大于移出人口絕對值,致使資源越來越有限,只能實現農業資本化與生態化相結合,并且60%的農場由中產階級市民兼業經營,這導致一方面其農業沒有自由市場體制下的競爭力,另一方面與農業生態化高度相關的綠色社會運動從歐洲興起。
歐盟每個農場每年要得到1.8萬-2萬美元的補貼,再加以各種形式的貿易壁壘、技術壁壘和社會壁壘,歐盟各國的農場才能維持經營,這是客觀現實、普遍現象,也是常識。
第三種是未必徹底殖民化的,以原住民為主的東亞傳統小農經濟國家(日韓為代表)。因人地關系高度緊張,唯有在國家戰略目標之下的政府介入,甚至干預,通過對農村全覆蓋的普惠制綜合性合作社體系,來實現社會資源的資本化,才能維持三農的穩定,鄉土中國正屬于這種原住民為主的東亞小農村社制經濟基礎。
2011年,中國城鄉居民家庭恩格爾系數分別是36.3和40.4%,分別比2002年降低了1.4和5.8個百分點,食品消費占比下降趨勢非常明顯,無論農業怎么發展,靠農業來維持農民收入的客觀條件是越來越難。
但是,農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確實在提高,2002-2011年,農村居民家庭平均每百戶擁有電冰箱61.5臺,增長3.1倍;空調22.6臺,增長8.9倍;擁有移動電話179.7部,增長12.1倍。這些收入是靠農業發展而來的嗎?當然不是,而是進城打工得來的。
小農農業要實現自我循環,幾乎只有一個辦法:把各種與農村經濟相關的產業,裝進綜合性的大產業,農民才能在其他細分產業領域獲取利益,達到社會平均收入,只有自己的生活有保障,才會幫政府種糧,糧食安全才有保障。
現在我們的問題是,補貼太多,沒有激勵機制,沒有形成可以圍繞農業形成多種產業并存的綜合合作社體系。我以前跟媒體朋友開過一個玩笑,我說現在只有總理抗旱,農民才不抗旱呢,他們巴不得旱災再重一點,反正政府有賠償有補貼,讓農民自己抗旱,有機制激勵嗎?靠農業發展不能實現農民增收,靠補貼更不可能,我們的不少官員,就是不接受這個現實。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是農業產業化政策的首批研究人員之一,當時我就在研究報告中指出,通過拉長產業鏈的方式增加農業收益的政策思路符合一般經濟理性,但檢驗農業產業化成功與否的標準不是看產業資本的收益,也不能簡單看農業裝備系數提高了多少,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提高了多少,而是要看作為第一生產力的農民,在這個過程中的收益到底增加了多少,組織化程度提高了多少;如果農民達不到這個產業的平均收益率,那就不能認為農業產業化成功了。
如今城鎮化又成了熱點話題,有人說,把中國70%的農民變成市民,農業就變成規模農業了,這是中國夢還是美國夢?
在中國,農民進城要考慮兩個關鍵問題。一是現在按照國家規定,農民工上“四險”的比例不到20%,為什么?因為在農村建立社會保障的成本要低于城市,農民工一般不需要在城里再額外付費,另外購買一套自己的社會保障,更何況城鄉二元分割,農村的保障帶不進城市,城市的保障也帶不回農村,各地政府讓進城農民工繳納社會保險,其實是加重他們的負擔。
二是農民進城前后的身份變化。在農村,農民有房子有地,相當于“小資產階級”,你讓他變成產業工人,意味著變成無產階級,有人愿意從小資產階級變成無產階級嗎?改革開放前,農民沒有地、僅有房子,城市工人卻生老病死有依靠,工農之間的差別相當于中產階級跟貧民的差別,所以農村才會出現一人當工人,全家都幸福的情況。現在還是這樣嗎?我不反對城鎮化,只是提醒政策制定者要多做實際調研,別拍腦袋下結論。
近年來,為了解決三農問題,國家不斷調整戰略,2006年,中央一號文件強調了發展是多功能農業,2007年提出了生態文明的理念,2008年十七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兩型農業的道路: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這幾年慢慢開始強調農業的轉型,
解決農業問題要靠國家調整戰略,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農民增收不再靠農業,這已被事實所證明,所以現在講新三農的時候,也有了新概念,不再是農民增收、農業增產、農村發展的“GDP農業”,而是穩定農村、合作農業、安全農業的新概念。
另外一個現實是,中國是世界上中產階級人數最多的國家,社科院公布的數字是3.4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力量,可能會導致“逆城市化”,或者叫“去城市化”。如果這個趨勢形成,將帶來很大的經濟機會,中小企業和中小資本,或者中產階級市民的資本流向農業和農村,與農民合作,將會帶來農業發展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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