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鄉或重建鄉村的可能
逆城市化
今日中國,城鎮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
中國科學院《2012中國新型城市化報告》稱:中國內地城市化達到了51.3%。
“農耕社會,鄉土中國”,轉變為“工業社會,城市中國”。
我們擠在城市,農村漸遠。但也有各種類型的鄉愁、田園夢和重建鄉村的努力,在逆城市化而行。
2009年出版的“都是農民:30年來城市與農民的糾葛”,關注了中國人的進城史和2.26億農民工。
2011年出版的“故鄉:不要問我從哪里來,因為我已經沒有故鄉”,說的是情感和精神上的故鄉無所依之后,中國人被連根拔起。
現在出版的“逆城市化:還鄉或重建鄉村的可能”,報道的是當代人主動參與新農村建設、以城市資源反哺鄉村的努力。
以上,構成了《新周刊》 的“鄉村三部曲”。
中國鄉村的未來,比你所想象的,更加需要你。
誰的新鄉村運動?
讓農村人回鄉比城里人進村更重要
推動新鄉村運動,讓農村人回鄉比城里人進村更重要。假如農村人都不愛鄉村,假如對土地的感情沒有了,那新農村運動的發起者又在為誰憂愁為誰忙呢?
文/肖鋒
馮驥才惋惜,中國每天有上百條村消失。對此許多人無所謂。鄉村代表落后的東西,正在遠去的東西,被拋棄的東西。
鄉村無形的消失每天都在發生,轟轟烈烈的撤村并居運動,大大小小的拆遷事件,更主要的是,鄉村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正被完整置換。
農二代三代不再回鄉,他們以爭做城里人為榮,以呆在鄉下為恥。鄉村不可愛了,鄉村凋敝了,鄉村消失了。
推動新鄉村運動,讓農村人回鄉比城里人進村更重要。假如農村人都不愛鄉村,假如對土地的感情沒有了,那新農村運動的發起者又在為誰憂愁為誰忙呢?
前年《新周刊》推出專題“民國范兒”,今年繼而推出“先生”,追根溯源,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在鄉村。
中國崛起還是“泥足巨人”?中國亟需人的建設,制度再大,人不行制度還是走樣。人的建設需要百年筑基,一代不行兩代,兩代不行三代。新鄉村運動引發的更宏大的命題是,沒有自尊自愛的人,什么建設終歸走不遠。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因為我已經沒有故鄉”,還有誰高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嗎?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因為我已經沒有故鄉”,《新周刊》改編三毛的歌詞更有一種漂泊感。古人常說“歸”,田園將蕪胡不歸,少小離家老大歸,“讀三千年書,無非功名利祿;行九萬里路,終歸詩酒田園”。可今天我們將歸向何處?
還有誰高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嗎?“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一片冬麥,一片高粱,十里荷塘,十里果香,我們世世代代在這田野上生活,為她富裕為她興旺……”20多年前,彭麗媛唱出的這幅新農村藍圖,今天卻變成尷尬現實。
今天,多數中國鄉村是“993861部隊”的天下,是老人的鄉村,是留守女人的鄉村,是留守兒童的鄉村。
鄉村淪落到今日,是一系列變化的結果。第一次是糧食統購統銷,以便用“剪刀差”實現國家工業化。第二次是人力剝奪,鄉村精英大量進城務工,以低廉工資實現低成本“中國制造”。現在醫保還賬,每位農村老人每月區區數十元至數百元不等的社保,不足以還歷史的賬。
或許,失去鄉紳階層,使之失去文化傳承因子,這也是民族之憾。今天,鄉村機構更多在執行城市化、開發區、房地產征地、計生相關的事務。
鄉村是人倫道德、文化傳承的根基。國學大師梁漱溟的“新農村圖卷”強調精英回歸。在梁看來,學習西方的過程,先是學技術,再學制度,學來學去的結果是西方的優點沒學來,中國自身的優勢卻喪失殆盡。最嚴重的后果便是“農村破產”,因此他說解決中國的問題就必須從農村開始。梁認為鄉村重建應建立在恢復鄉村的傳統價值。這個“最后的儒家”,這個倔老頭將被證明是有遠見的。
中國近代歷史的邏輯告訴人們一個真理:誰贏得了農民,誰就最終贏得了中國。毛澤東曾經說過:“在中國誰不注意農民問題,誰注定會失敗!”
城市膨脹不是問題,PM2.5不是問題,農二代三代回不去、進不來才是問題。
中國的新農村應該是什么樣子?2011年9月以“新農村、新中國”為主題的華西村形象宣傳片亮相美國紐約時報廣場。“高樓”和“廠房”取代“農舍”、“炊煙”、“小河”、“荷塘”成為宣傳主調,儼然一個現代化的城市。2011年10月8日,媒體發布了江蘇華西村60層國際大酒店及“價值三億元”的一噸重金牛的照片,以及華西村GDP增長的輝煌歷史。這是被誤讀的新農村。
離土不離鄉,就地城市化,這些都是美好的設想。農民擔心祖上基業被城市開發蠶食,農二代三代擔心不被打工所在地所接納。
另一方面,城市青年具備的學習能力和生活期望新生代農民工都有。比如,具有現代化的價值觀、樂于接受新事物與新思想、尊重權威不盲從,他們并不弱于城市同齡群;而公民意識、熱心社會活動方面,一旦被城市接納,自然也會逐漸建立。
美國占人口3%-5%的農場主不但為整個國家提供糧食,還有大量余糧出口。中國非城市戶口人口仍占70%。如今對土地的投入回報甚至已不足以養活農民自己。農民離開土地是大趨勢。
但每一個農民離開土地的背后都有一本心酸賬。看看城市對他們的接收度:流浪人員、三無人員、收容遣送、廢除收容遣送,直到贈予城市光榮建設者稱號、允許以積分換取城市戶口。
未來十年,城市化仍是中國發展主流。“逆城市化”新景觀只是個別現象。新生代農民在土地與城市之間尷尬地漂泊。他們既不在城,也不在鄉。某種程度上,這將是一場2億非城非農人口與城里人的談判。
鄉下人的誤解和城里人的誤讀,城里人到底對農村打的什么主意?
歐寧們下鄉大搞新鄉村運動,初衷無比之美好,怕只怕遭誤解而適得其反。老鄉們以為是來搞旅游和集市建設的,這些城里人新鮮一陣怕是會走的,有誰會放著城市現代化生活不過?
新鄉村運動的難點有二:一是與現有農村體系的沖突,二是與農民追求現代化需求的矛盾——我們剛沾上現代化生活的光,你們就號召回到鄉村了?
畢竟,城市代表未來夢想。FT曾報道,19歲農民工李菲菲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讓模特穿上自己設計的衣裳。插圖上夢想城市生活的女主角一手持Vogue一手持手機。
20年前,農民工打工是為了攢錢回鄉蓋房。20年后,新一代農民工要做城里人。農二代三代與城市同齡群具有相同的參照系。
“大谷打工網”去年對1.1萬多名外來務工人員所做的一項調查表明,受訪女性給出的自己最想從事的10種工作中,有9種是服務業工作,排名前三的是銷售代表、前臺接待員和行政助理。
像父輩一樣“從業農業生產”一定是新生代農民最末等的選擇。他們農村回不去了,農活不愿干也干不了。現在做農活的基本上是40后50后。
讓新生代農村人留在鄉下是困難的,同樣,讓城里人住鄉下更不現實。
近年來傳媒上傳播著城里人一種偽鄉村情結。他們對鄉村的體驗只限于農家樂和山間別墅。到了農村,洗澡怎么辦,上廁所習不習慣,等等。當然,一條村幾十萬就能解決下水道問題。那么,寂寞呢,在鄉下能耐得住寂寞嗎?
“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城市人對鄉村的感情就像對“小芳”,“小芳”盡管清新可人,消費一把,始亂終棄,最終還是投向現代化“女郎”的懷抱。所以城市人真愛鄉村,要先給“小芳”正名,給現代化“女郎”去魅。
曾經的鄉村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原鄉,多少才俊士子咸出于此。
城市代表先進的東西,代表現代化,代表有文化。鄉村是現代化和有文化的反義詞。至少當下的中國鄉村如此。
文明,civilization一詞,來自civility(禮儀)。文明似乎來源于禮儀。城市代表文明,農村代表野蠻。至少歐洲人這么認為。
但史上中國鄉村不是這樣的,它是禮儀的發源地,是傳統倫理的根基,也是中華農耕文明的發源地。
《白鹿原》中的鄉紳朱先生調解白家與鹿家糾紛的橋段很有說明性。朱先生勸詩曰:倚勢恃強壓對方,打斗訴訟兩敗傷;為富思仁兼重義,謙讓一步寬十丈。(致嘉軒弟)一場糾紛就這樣在雙方鄉賢的勸導下平息了。
皇權與紳權的對峙維持了二千年安定。《白鹿原》前半段描述了這個“無訟社會”。鏟除罌粟時官家人在一旁站著,由鄉紳朱先生下令執行。官權與紳權就是這樣配合默契。西方傳教士初到中國發現這里沒有一個警察仍能安定。
中國社會在本質上是“鄉土的”,費孝通八十年前的這個論斷今天仍適用。當我們義無反顧拋棄“土”,敞開胸懷迎接“洋”時,骨子里的思維方式、行為習慣不還是那個人,那個樸實而狡猾的農民。
無論是為子當孝、待人以信的“人學”,還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道學”,其實質都是“農民學”——是祖上世世代代與人、與天打交道歷練出來的學問。主題是敬畏與感恩,今天中國人失去了這兩樣東西。
五四一代未來得及“整理國故”就趕上“救亡圖存”。然后是大建設、大運動、大開放、大破壞。中華民族的文化自尊與自覺,及文化重建被粗暴打斷了。
“國故”當然有許多糟粕。“民國大家”每人在鄉下幾乎都有個代表頑固勢力的“老爺子”,為他們娶了未曾謀面的媳婦。三老四少的堅守維系了鄉村二千年來的穩定,但這些“瘸腿的中國紳士”(費孝通語)不能對新形勢作出有效的調整。他們很少正面接觸西方工業主義,更不歡迎革命。他們被鏟除了。可取代他們的是誰?用南懷瑾晚年反復引用唐人詩句就是:“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
針對“鄉土中國”,費孝通晚年提出的“文化自覺”概念,首先是對獨立人格、個人尊嚴、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等問題的關切。“文化自覺”的另外一個內涵是文化的開放和包容,“文化自覺性并不能從民族主義情緒中產生,它只能在與其他民族或文化的對話中產生”,“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杜維明認為,這16個字是儒家哲學最高的理想——不同文明的價值共享。
復興傳統文化需要從文化自尊、自覺到再造;同理,復興鄉村也需從鄉村自尊、自覺再到鄉村再造。可當下鄉村如何自尊、自覺及再造?
所謂新農村運動,所謂新鄉紳回鄉,都應與家族譜系、現有政權形成合力。
文化,是文化和氛圍留人。讓農村變得可愛起來,需要一次新文化運動,在破敗的基礎上重建鄉村文化。
中國鄉村衰落當然也有例外。廣西賀州的毛家村仍能維系一方清凈,村里規劃有序,自然環保良好,有一口泉水清澈見底。我得出的原因之一是這個狀元村九成以上均屬毛姓,村里有個毛家祠堂,每年春節,無論多遠,無論當多大官,都要回來聆聽族長訓話,村長書記也在列。這里仍保留著續修家譜、村譜傳統,尊老愛幼的傳統文化。村里一位94歲阿婆仍在織布。
什么是傳統節日?一大家子幾十口,烹雞宰鴨,推杯把盞,共敘鄉情,這樣的鄉村才愿意回去,這樣的鄉村才讓人有歸根之感。
縱觀南北差異,但凡宗族勢力保存較好的南方農村,文化、秩序和傳統甚至環保都做得不錯;而北方農村尤其是雜姓村落則呈現一派凋敝,村支書一權獨大。
當然光靠傳統宗族勢力是不行的,它有著天然的局限,不接納外來文化,無法與普適價值對接。
所謂新農村運動,應該是幾方合力的結果。新鄉紳運動需要農村精英回鄉,需要城里同鄉尋祖,也需要大學生村官當政,需要復員軍人、退休人員榮歸故里,共議村事。當然也需要白領社群,有機合作社,歐寧們的NGO,帶來全球化之風、新生產模式和新興變革力量。
但首先還是要愛自己的祖先,懂得感恩與敬畏。試問,有什么能動搖中國人心中的家族根基?祖先在那里,他還會遠離嗎?
新鄉村運動不應是烏托邦愿景,而是中國的現實需要。解決農二代三代進城問題是當務之急,鄉村文化重建、讓鄉村變得有吸引力,更是長遠需要,因為那是我們來的地方。
城市對鄉村的反哺,工業對農業的反哺,新世代對傳統的傳承,才是真正的維穩。
比國家更久遠的是民族,比民族更久遠的是文化。
了解中國,了解鄉土,你就知道家庭、家族、血緣要比文藝更有根、更恒遠。現在要修的不是哪個姓的家譜,而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大家譜”。否則我們真不知自己是從哪里蹦出來的。
日本工業化走過污染彎路,但最終并未以破壞鄉村為代價。從宮崎駿動漫中的鄉村詩意,可見鄉村仍是詩意的母體。韓國也拍了很好的鄉村文藝片。日韓的鄉村并未凋敝,并未發生所謂革命,文化得以傳承,香火得以綿延。國際上,一度日韓才代表東方。
在臺灣苗栗三義鄉廣盛村,一群年輕人在種糙米,回鄉開發有機生活農場。他們是知名大學的研究生,久居都市之后返鄉去種田。苗栗的有機模式是一種新機制,是一種商業,也是新一代臺灣人對土地價值的回歸與社會責任。原本在都市里吹冷氣的白領,如今卷起袖子和褲管,成為腳踩鄉土的都市新農夫。
廣東也有位海歸碩士放棄高薪工作回鄉務農。2006年,陳健永從澳大利亞學成歸國,放棄證券公司優厚待遇去務農。“留學3年,花費70多萬元,然后回來經營果園?”2008年11月,父子倆頂著各種壓力開干,先后租下了70戶村民的200畝撂荒地,開辦起了農場。客戶說,“從未吃過這么好吃的水果”。
苗栗的招牌是有機農業,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農莊經濟和觀光經濟。苗栗保有1083個世界第一。苗栗要向世界推介,每年都要開國際派對,并曾請國際三大男高音來站臺。古樸的民風和原生態經濟吸引了世界的目光。誠如“山水米”創始人葉淑蕙所稱:越是在地的(本土的),就越是國際化的。
都市新農夫們的鄉土實驗頗具代表性。反哺已成當下臺灣新潮流。我聽到一個傳奇故事,說一位父親送子留洋,可兒子學成之后幫他務農,父親質問“你回來干什么?”兒子用從海外學來的市場理念和新型農業模式,打造出了有機農產品,市場叫好,于是父親心服口服。
臺灣學生仔為接受農村文化啟蒙,利用寒暑假,以不同主題(比如“腌咸菜”)進入農村生活,體驗不同的生活模式、思考農村與都市發展之關系以及糧食自給率與食物文化的關系。而大陸的學生娃學習緊張,報奧數還報不過來呢,哪有空啊。
如果我們失去了對土地的責任感,也失去了對鄉土的親近感,失去了對祖上的敬畏,我們會變成什么人?當然,恢復對土地感情的根本在于土地制度的改革。
根據官方公布的數字,中國大陸每年農藥中毒事故達十萬人次,死亡一萬多人。農藥化肥的慢性危害更干擾億萬人的激素平衡,影響男性生育力。失去對土地的敬重,將幾千年來干凈無污染的土地,在一兩代人間快速地毀壞,教后人情何以堪?
請問你有謙恭有禮的文化嗎?你有淡定安寧的鄉村嗎?
先從感恩和敬畏做起罷。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