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農村
國慶六十周年的假日,我是在農村的家中度過。這里沒有一絲節日中喜慶歡樂的氣氛,整個村子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令人窒息的空氣。生活中太多的苦難與不公,讓許多人陷入了無助與絕望。一張張麻木機械的面孔上,已經隱隱的流露出死亡的陰森和恐怖。而在這背后,似乎正孕育著一種足已改變和毀滅一切的力量。
一
在我回家的第二天,母親說:“你去看一下偉國吧!他在廣州打工時右手被機床切斷了,前幾天剛被警察遣送回家。”
偉國是我的鄰居,我們同歲,從小玩到大。由于這些年他一直在廣州打工,即使春節也很少回家。所以我們最近一次見面,還是在五年前他結婚那次。
我見到偉國時,他看上去消瘦了許多,頭發也白了一大半。他的右臂裹著沙布,正躺在床上輸液。而那只右手,已經沒有了。
“聽嬸子說你國慶時要回來,昨晚聽到外面汽車響,我猜可能是你回來了。”偉國看到我時,從床上坐了起來說道。
“我身體沒事,就是這只胳膊回來時在火車上感染了,現在有點化濃,醫生說輸兩天液體就好了。”當我問起他的身體時,偉國說道。
偉國在廣州的一家機械廠打工,每天都要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個月只能休息一天。出事那天,由于老板急著發貨,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
“當時太累了,可能有點精神恍惚。一不留神,手就被機床卷了進去。”偉國對我講述那件使他失去右手的事故時說道。
“由于那臺機床是剛化一百多萬買來的新機器,所以老板不讓別人拆,只好等找來工程師后再拆,那會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把我送到醫院時,醫生說要把那只手接上,至少得二十多萬,而且不一定能接的活。老板聽過這話后,就沒了人影。”
“我在醫院躺了一天。最后醫生說那只手必須切掉,要不整條胳膊可能都保不住。沒辦法,我只好在手術單上簽了字。”
偉國向我講述這件事時,顯的很平靜,就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一樣。倒是他的妻子,還有父母,在一旁一直不斷的低聲抽泣。
偉國出院后去找老板,老板只同意擔負三萬多元的醫療費,另外給他二萬元的賠償。他沒答應,為此找了許多部門,但都沒有結果。后來迫不得已,他只好采取跳樓這樣極端的措施,希望引起別人的重視和關注。可沒想到他卻因此上了派出所的黑名單,成了影響當地治安的不穩定因素。在國慶節臨近時,他被警察遣送回家。
當我問他還會不會回廣州,繼續去討個說法時。偉國說:
“能找的我都找過了。沒用!這就是命,我認了!”
二
建林叔今年去上海打工了。我這次回家后,經常聽村里人說起這事。
90年代初,建林叔到西安打工,結果被人騙到了一家黑磚窯,整整干了兩年,一分錢工資也沒拿到。而且由于一直試圖逃跑,他還遭到了多次毒打。后來磚廠要轉包給別人,他才被放了出來。而那個磚廠老板,連路費也沒給他。建林叔只好靠討飯為生,從西安一路走著回到了家。
建林叔回來后,曾當著村里人發誓:這一輩子他要再去城里打工,就死在外面永遠回不來。
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外出打工。
因此,村里如果有年輕人在外面找不到活干,回到了家。家里人就會安慰說:沒事,你建林叔這些年一直沒外出打工,也沒見到餓死。
沒想到建林叔會在今年外出打工。聽母親說,建林叔因為兒子上大學,這兩年欠了不少外債。
2007年山西黑磚窯事件被媒體曝光,引發了許多人的關注。但這相對于建林叔當初在西安的遭遇,這已經晚了十多年。
三
村里的小學就要被撤消了,并到鄉里去。
父親在談到這件事時說,“你們那會上學時,學校里要一百多個學生。現在學校就剩十幾個學生了。”
我問起學費的問題時,父親說,“現在小學學雜費是不用交了。可你姐這兩個孩子,今年學校統一打流感疫苗,每人就收了100元,跟以前的學雜費也差不多了。”
“就這,聽說還是國家負擔了百分之五十,給每個學生交了一百塊。要不一支疫苗就得兩百塊,比以前一年的學雜費還貴。”母親補充道。
四
這些年來村子里人與人的關系變的越來越緊張。而且像賭博、偷盜、打架、投毒、放火等這些事,現在也屢見不鮮。聽父親說,前段時間鄰村還發生了一起殺人案。一個十六歲的中學生,因為沒錢上網,就去鄰居家偷,結果被這家的女主人發現了。于是就隨手拿起一把斧頭,將這個女的給砍死了。
現在村子里人們如果發生了糾紛,不是去找村委會解決,也不是到法院解決。而是找一些黑社會的人出面進行調解。父親在談起這事時說:
“有幾個黑社會老大,處理起事來很公平,大家也很信任他們。村里誰與誰有什么糾紛,都喜歡找他們來解決。”
當我問起假如有人對處理的結果不服的話,會怎么辦時。父親說:
“怎么辦!只要是人家處理的,沒有人敢不照辦。”
五
我去縣里辦點事,順便跟以前的一個同學一起吃了頓飯。他現在在縣里的中學任教。在談起他的學生時,他感嘆道:
“現在就連十四五歲的中學生,好多也都跟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鉤達在一起。在外面不是偷就是搶,像土匪一樣。而且同學之間打架時,動刀的也越來越多,去年就有一個同學被另一個同學扎成了重傷。更有甚者,前段時間還發生過幾個男同學,威逼和教唆一個女同學賣淫的事。”
在談到這些問題形成的原因時,他說:
“好多學生因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在家里根本沒人管教。一有時間就去網吧、舞廳等一些場所。”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社會環境和風氣越來越壞,就說咱們這里,如今黃賭毒也是樣樣俱全。前些日子縣里還來了一個跳脫衣舞的表演團,結果十里八鄉的人都跑來看,就連門口也給擠的水泄不通。這些已經不是那個學校和老師所能解決的問題了。”
六
我見到富興時,感覺與去年春節我們那次見面相比,他簡直判若兩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他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多歲。
他身上已經完全沒有了去年那種神采弈弈、活力四射的樣子。看上去目光呆滯,精神萎靡,就連走路的動作,也變的疆硬遲緩。偶爾抬起頭跟別人打個招呼,對他似乎都是那么困難。這很難讓人相信,他其實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小伙。
富興是我小時候村里那群伙伴中的一個。不管是上樹、爬山,還是游泳摔跤,那會兒我們很少有人能贏他。記的在中學時,我的腳崴了,沒法騎自行車上學。所以每次從家里到學校,來回都坐他的自行車,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
在談起富興的境況時,母親說:
“富興今年遭受的打擊夠大的。他在深圳打工,三月份的時候,把媳婦跟兒子也都帶了過去,他兒子才一歲多一點。結果去了不到一個月,兒子就被兩個女的從他媳婦懷里給搶走了,他們找了幾個月也沒找到。兒子沒找到也就算了,可沒想到他媳婦卻跟深圳的一個男的鉤達上了。現在也不回家,鬧著要跟富興離婚。”
“富興的母親以前在我面前還提到過你,說你在外面這么多年了,連個媳婦也帶不回來。這下可好,她兒子連從家里帶出去的媳婦,也帶不回來了。而且連她的孫子,也讓人給搶走了。”
七
我回家后正好趕上村里一個叫開平的小伙結婚,他付給新娘家的彩禮就高達六萬多元。其中四萬多元是他五年來在外面打工掙的,兩萬元是找朋友擔保從銀行貸的款。一年以前,村里的年輕人迎娶新娘的彩禮,為四萬元。
開平的父親是在兩年前得病去世的。村里人都說他的病當時其實是可以治好的,但因為要給兒子娶媳婦,他不愿意為自己多化一分錢。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沒有讓家人告訴兒子自己的病情。當時他身邊還有開平在外面打工寄回來的兩萬多元,而這些錢直到他死,都分文末動。
結婚那天,開平將新娘迎娶過來后,帶著去了父親的墳墓。在父親的墳墓前,開平放聲痛哭。
八
這次回家又見到了轉娃。她住在村子里一間被廢棄的房子里,仍舊靠討飯和政府一點點微薄的救濟為生。
轉娃略微有點癡呆,所以村子里的人不管大小,都直呼她的名字。轉娃的家以前雖然清貧,但卻是一個完整的四口之家。她有一兒一女,還有個走起路來腿腳有點瘸的老公。
八十年代后期,在一次去鄉里趕集時,轉娃已經長到七歲的女兒,被人販子從她身邊拐走了。
九十年代后期,轉娃十六歲的兒子,在去外面打工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2006年,轉娃的老公病逝,下葬的時候連一口棺材也沒有。
我在家的那幾天,轉娃偶爾會到我們家門前討飯。每當我遞給她幾個饅頭后,父親總會說:
“這種人不值的同情,肯定是上一輩子造孽了。老天爺現在在懲罰她!”
九
村子里有兩個去西安打工的小伙,在火車站被一個傳銷組織騙了過去。他們被綁起來關在一間小屋里,遭到了傳銷組織人員的一頓暴打。然后,傳銷組織讓他們給認識的人打電話,說可以幫助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讓每個人帶上五千元的押金過來。
他們給村子里好幾個人打了這樣的電話,最后有三個人趕了過去。結果這三個人也被傳銷組織同他們一起關了起來,身上的錢財都被洗劫一空。
即使這樣,傳銷組織也沒有釋放他們五個人,依然要求他們給別人繼續打電話,騙更多的人來。
后來,他們中的一個人在晚上掙脫了捆綁自己的繩鎖,從四樓窗戶外的下水管道爬了下去,才得已逃脫去報警。等警察趕過來將其他四個人解救出來時,傳銷組織的人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十
以前村里人渴的是泉水,現在渴上了自來水,不過自來水的水源卻來自河水。我很擔心自來水的水質。因為盡管有自來水公司對水質進行凈化處理,但其實只有一道工序,就是往水中隨意的添加一些漂白粉。
村里人還保持著飲用生水的習慣。聽母親說,今年六月份時,村里有人在田里收完麥子后,直接將嘴對著水龍頭喝水,結果一條小的毒蛇,正好順著水龍頭里的水,進到了那人的嘴里,將他咬傷,中毒而死。
十一
我家院子里有一顆大的桃樹,在我回家的那幾天,桃子已經熟了,好多都掉到了樹下。我問父親,家里人吃不完,怎么不給村里其他人摘一些送去。父親說,現在各家各戶早就沒有了這樣的習慣。
十二
在村黨支部的門口,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場地,里面有兩個用木桿樹起的籃球架。場地的旁邊,有一個用石灰和磚頭砌成的乒乓球臺。村里人說這是政府劃撥的四萬多元,搞的新農村建設的文化設施。
十三
在我回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望子功叔。子功叔是村里的黨支部主任。
當我對村子的建設談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后,子功叔說:
“叔是從小看你長大的,你對咱們村有這么深的感情,叔打心里感到高興。我想,你在外面也好幾年了,對現在的社會,應當比叔看的明白。”
“如今是什么社會,說穿了還是人吃人的社會。而且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歷害,以前人吃過人后,還得吞出肯頭來。現在人吃人后,吞出的是理論和思想,是經驗和知識。搶劫和殺人會被當著推動改革發展的成績和功勞,鮮血和尸骨會被視為文明進步象征和標志。”
“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中,所有美好的愿望和想法都是不切實際的。這個社會不同情弱者,人們可以踩著你的身上狂歡,但你不能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和哭喊。”
“所有這一切都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你連是回去后好好干你的工作吧!”
十四
在我回城的路上,長途公共汽車內的錄像中,在播放一段東北二人轉。里面男女主人公插科打諢動作和語言,不時引發車內人們的一陣笑聲。其中有句臺詞唱道:
“天蒼蒼,野茫茫,我們一起當流氓。”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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