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國考,石家莊早晨的氣溫在零度左右,你一到考點門口,就有許多大爺大媽圍上來舉著牌子讓你掃碼。掃的是考公輔導機構的微信碼。他們一只手舉著牌子央求人,一只手抱著一堆宣傳頁,他們對來往考生說,求求你了孩子,幫我掃個碼吧。我自教資面試的時候就見過這種,我知道他們賺錢不容易,掃一個碼大概一塊錢左右,或者發一天宣傳頁七八十塊錢。我不著急進場,用兩個微信,挨個給大媽們都掃了碼,大概有二三十個,我也收到了二三十張宣傳袋子和宣傳頁。他們說我一定能考上,說我能當大官,說要是當官的都像我這樣就好了。我們都笑了。
自上班地方回出租屋要經過南三環,前段時間每晚上九點到十一點,都有一個撿瓶子的大爺在高架橋洞下蹲坐著,收拾一天拾荒所得。有天晚上天特別冷,大爺一個人坐在路邊收拾,我把攢的瓶子都給他用電車帶了過去,搭把手幫他折一下紙板,幫他撐下編織袋裝一下瓶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聾啞人,一半會兒我們都沒說話,他只半彎著腰對我點點頭。忙完以后我遞給大爺一支煙,幫他點上,我們爺倆就在這將近凌晨的夜晚,蹲坐在路邊抽著煙,也不說話,他等著體力回復后繼續出發,我享受著片刻的純粹的自由,我陪他一會,或者說是他陪我一會兒。我們互相感受著。
之后就再沒見過那大爺了,可能是附近的瓶子撿完了,就去下個地方了。他走以后,在他總是蹲坐的高架橋下的墻壁上,多了幾首詩,有一些押韻的詞句,有幾首毛主席的詩,不知道是不是大爺寫的。我想應該是他寫的,他不怎么說話,但心里的感知是洞明的,那就寫出來吧。天越來越冷了,希望他之后的路上能有個好氣運。
上班的輔導學校有個七十來歲的奶奶,她是負責清掃學校衛生和轉運垃圾的,近些天風多風大,她掃地的時候手凍的都是顫的,我上完課就搭把手幫她一塊掃掃落葉,或者幫她往茶杯里添些熱水。有一次我問她手怎么了,她說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這樣,又央求我別跟管事的說,她怕被辭了。我答應了。她干一天的活算一天的錢,學生放假的時候不算錢,一天八十,宿舍餐廳教室廁所操場辦公室的衛生都要她打掃,一個月能拿兩千來塊錢。
以上這些本和我都沒有交集,我完全可以走過去置之不理,人家也沒有說非得我幫忙不可。但我就是看著心里不舒服,一些舉手之勞,能幫還是幫幫吧。算不上多高尚,甚至有時候還會耽誤我自己不少時間,事后回想起來還會反問自己是不是沒有必要。小時候我有次買了一個走街串巷賣東西的老奶奶的糖葫蘆,回到家才發現她多找給我了錢,我第一反應就是跑出去給人送回去,那老奶奶已經走了好遠,回來的路上我還迷路了。爸媽找到我的時候都笑著說我太傻太實誠了。但我依然覺得我做的是對的,即使有的時候可能過于死心眼和較真。
這是為人民服務嗎?我想不是的,我只是圖一個自己的心安罷了。我不過是個剛畢業的學生,這次參加國考也沒可能考上。我非團員黨員,不符合報考條件(筆試過了之后才資格審查),我行測申論答得再好都不影響結果。只是把這次考試當成明年省考的模擬罷了。我看過一些真正有意義的書,也看過很多形式規范的申論范文,該懂的我都懂。寫申論作文的時候我不禁捫心自問,參加公務員考試真的是為人民服務嗎?什么是為人民服務?我不過是自己想找圖個安穩的工作罷了。或許在畢業前我還有一腔敢想敢干的熱忱和一股理想主義的熱血,但畢業這才半年,我就漸漸走向了圓滑世故、自私為首的反面。縱即是寒窗苦讀終于考上了,但考上之后的生活又未必如想象般那么好,有了那個身份后,也未必就能實現如寫在卷面上的那些話一樣的理想。
但,這不是為人民服務嗎?我想又是的。幫人家忙是不分大小的,只要切實幫到了,那就是屬于服務。當然會有人說,那寒天里求你掃碼的阿姨,橋洞下撿瓶子的老頭,手凍得打顫還工作的老奶奶,這都是他們自己選的,這是他們自己的命運,你又何必去操心在意呢?這樣的說法固然也是對的,但我應該操心,也應該在意,我去幫他們,不是圖他們對我感激,不是圖他們對我說的那幾句漂亮話,我只是在幫自己罷了。我是在幫自己那份曾經有過的,但現在不敢大聲說出來的那份理想罷了。公平,公平,還是公平。
我在市區上班,從上班的地方回到出租房要近一個小時,一路上經過寫字樓、商業街、區政府,然后經過一些市郊廠區、倉庫,最后到城鄉結合部的出租屋里。出租屋的西面就是徹夜通明的市區,往東就是低矮的村房和農田了。通勤一趟一路上的景物變化讓人感慨萬千:晚上八九點的寫字樓里有加班的人,末班公交車上的人一臉疲態,高架橋下有撿瓶子的老人,農田有一腳泥從地里出來的農民......都是辛苦打拼的普通人,你可以說他們暫時的生活是自己選的,但你能說他們的命運是他們自己選的嗎?你的命運又是全然能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嗎?恐怕誰都不敢說肯定。他們在努力生活,我們也在努力生活,我們都是一樣的,在試卷上我們置換成公職人員的身份,可以說從群眾中來,再回到群眾中去這樣的話,但在現實生活里我們是不必說的,因為我們本就是群眾。我和他們是一樣的,他們是和我爺奶輩、父母輩的年紀,他們是群眾,我又怎么不是群眾了呢?幫助自己的那份理想,能收獲一種問心無愧的坦然。
《百家講壇》酈波教授在講《風雨張居正》時提到過約拿情結,說是一個叫約拿的人總是躊躇滿志一腔熱血,想要做出一番事業,這一切上帝都看在眼里。有一天上帝派他去做一份宣講的事業,但這個約拿卻突然逃跑了。約拿之前天天盼望著自己能完成任務做出成就,但當真的有機會的時候他又因為害怕失敗而逃跑了。心理學家說有些人就是這樣的,面對理想面對事業,當他真正要去做的時候,他反而產生了畏懼,反而選擇了逃避,反而選擇了不作為。這就是約拿情結。
我能在試卷上寫下“筆試在卷面上,面試在群眾里”,寫下“抬起頭來辦好事、沉下身子問民需”這樣的話,但倘若不能做到,寫上又有什么用呢。我們并非是只有考上了,有了那個公職人員的身份才能做一些事情,平時遇到能幫的忙,倘若選擇逃避,我們不也成約拿了么。天下為公,億兆己任,能幫一點算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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