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心把兩腳踏上一片新的土地,便誤以為是新的開始。
——滌綸題
01
進步主義的年代
高三畢業那年,滌綸一個人去了香港。在繞港環游的幾個日子里,有三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請他吃飯。
他說,作為一個內地來的高中生,他們非常喜歡和你聊天,并且覺得你很有意思。“啊呀,從來沒有見過內地來的高中同學,不如我請你吃個飯吧?”盡管滌綸有一種動物園看猴的感覺,但是到底盛情難卻。
滌綸說,有些故事至今難以忘卻。有一個香港的媽媽,孩子和他同期,正在內地交流。他們就聊了聊了幾句,滌綸向她介紹內地學校的等級制,告訴她什么是985,什么是211。講完這些東西之后,那位母親卻執意要請他吃飯,并強行塞給了他一大包本地特產,這讓他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難道是境外勢力盯上你了?”
“你可拉那啥倒吧,凈不說人話。你不要妖魔化人家好不好,大家都是人民,人民的情感是相通的。而且我一窮高中生,有啥好巴結的。”
在那里的幾天,滌綸覺得自己仿佛走向了另一個世界,在和普通人的交往中,他覺得充實而開心,并對著自己竟會主動和陌生人打招呼感到訝異。他認為自己本質上還是有許多懦弱,在聊天過程中,非常自信的講出自己看法這一點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我很向往這種氛圍,向往這種自由隨性的感覺。所以在我回到家里面臨志愿選擇時,我沒有選擇別的高校,選擇了復旦。”
大一時的滌綸非常健談,注重外貌管理,俊朗的面容總是洋溢著和煦的笑。他的腦袋里塞滿了各種奇聞軼事和段子包袱,我們在光草上吹風,他總能逗得女生們花枝亂顫,逗得天地間樹擺月搖,給人一種民間說書人的感覺。
幽默風趣的他很快便找到了女朋友。我沒有。
“我的眼光還不錯吧。”為了防止我的視網膜留下她的倩影,他迅速關閉了手機屏幕,癡癡地笑。
“我相信我會成為一名學者。”
滌綸從初高中時期便萌生了對社會的關懷,并對學術和社會生活抱有旺盛的活力。他目標明確,意志堅定,在選擇專業時,他篤定地選擇了現在所學專業。“雖然我是理科生,但我仍然固執地認為自己應該在文科學術領域闖出一片天地。”這個想法一直伴隨著他走過高中歲月,伴著他走過故鄉的大山來到上海。
踏入復旦以后,這個專業和學院處處給他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那個時候,他相信自己的專業致力于社會事業,以一己之力為公眾謀求幸福,用他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高考結束后,滌綸在復旦和人大之間猶豫了很久,百度一番之后,他做出了決定。
“復旦給人一種自由隨性的感覺。”
那時,他很慶幸自己的選擇。
他看到人大的同學天天朋友圈吐槽學校管理,不僅官僚作風相當嚴重,同時會強調特別令人不適的形式主義。
“連續幾日清早六點鐘起來環校跑,這是進入黨校學習的必須項之一,是不是很匪夷所思?”
滌綸說,復旦和人大之間簡直天壤之別,對公眾號的比較研究就可以說明這一點。他發現,其實復旦的老師做事兒非常有心,雖然平時也會搞一些紅色的東西,但這完全是為了給學生打掩護。他們會故意降低公眾號更新頻率,有意將內容排版做得很難看,竭力去影響學生的觀感,在形式風格上削弱學生接受意識形態洗禮的意愿。正是在老師的全力掩護下,復旦莘莘學子才可以自由而無用。
他高呼:這才是我們復旦的精髓!
我贊嘆:這才是企業級理解。
滌綸無比熱愛自己的學院,彼時的同學們熱情高漲,不僅對學術生活充滿希望,對社會民生也保持高度的關注。
“我們將見證并成為這個社會的良心。”所有人對此深信不疑。
滌綸沒有參加過社團,他對此嗤之以鼻:“這可唬不了我,我高中時玩過社團,對社團這個東西不抱幻想。大一的時候哄騙一些無知的學弟學妹們進來之后,一年搞一次活動,平時也沒什么人活躍。拖個一年再開始招新,找一兩個比較活躍的學弟學妹來接盤,繼續這樣的代際循環,沒什么意思,這東西全世界一個鳥樣。”
但他并不孤獨,學院占據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參加了團學聯,進入喜歡的部門并做到一直留任;參加書院組織的讀書會;和學院同學們三天兩頭踢足球;還有和女朋友談戀愛。
盡管生活很充實,盡管學院很美好,但滌綸并不是沒有困惑。
他忿忿不平地問我:“你說,這些老蔥到底擱哪兒拔的?”
剛剛卷進復旦的滌綸,對什么事都敢發表自己的看法,直抒胸臆,意氣風發。
他說那時的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傲氣,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基礎高于同期。在一群小白中小白,自己儼然是一尊大佛。大一開始聽課時,滌綸覺得一些老師課講得非常垃圾,勸慰自己或許只是個別現象:“期中作業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蘊含的馬克思主義思想。”
但換一節課聽,卻發現更加拉垮。
“最過分的是,那個老師發給學生的Word其實就是從百度百科和亂七八糟的網頁復制粘貼下來的,一個文檔五六種格式,他就不能統一一下格式認真敷衍敷衍我們?”
直到后來,滌綸才了解到老師還有搞行政這一說。
但他并沒有消沉,而是按捺住自己的懷疑繼續前進。
“大一是我的進步主義年代,非常非常進步主義,遇到各種困難和問題我都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夜色幽然,汗水浸透衣衫,每每和隊友們在夜燈下團結一心,筋疲力盡卻仍斗志昂揚,將一切拋之腦后,只有竭力奔跑是滌綸最開心的時刻。在那個時候,他會丟掉自己平日里的羞怯,啞著嗓子大喊:“回防!回防!”
“在球場上,我們互相點燃對方心里的火。”滌綸又說:“足球讓我覺得,做任何事不能沒有激情。生活也好學術也罷,不論任何情景,遭遇任何困難,只要心中有火,我們就是燈塔。”
進入大一下,許多人陷入了各式各樣的迷茫之中,不少要好的同學們漸漸開始彷徨,對學術和社會事務的熱情開始減退。
最明顯的表現是,一起踢球的同學少了很多。
“很奇怪,許多人突然開始把時間全押在課程上了,然而他們是對學術感興趣嗎?并不是,只是焦慮而已。”
滌綸發現,這種做法似乎和復旦學生的學習經歷脫不了干系。他認為,能來復旦,每個人都是卷王,都是在各自的學習環境中卷來卷去。很多時候,卷成為了他們的一種無意識行為。當他無法區分自己的欲望是否是外部結構制造的,當他無法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學習對自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想要通過學習,通過一個漂亮的分數將自己精神上的焦慮給放過去。許多人,都是不愿意卷卻被迫或者無意識地參與到了內卷之中去,這些人,真正開心的沒有幾個。
“像我,其實就沒怎么卷過。”他一臉釋然。
“哦?是嗎?”我表示懷疑。
“可我聽你室友說,你的一篇要求八千字的論文,最后寫了三萬。”
“這…”滌綸語塞。
我繼續說:“…你不僅寫了三萬字,最后還發了朋友圈,里面提到什么凌晨三點的復旦校園…”
“別…別說了。”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囁喏道:“這是…無…無意識…”
“你的室友還喜歡喊你課代表。”
憑良心說,滌綸的競爭意識很差。據我所知,在團學聯工作時,他們的老師過來問他想不想當部長,他說要考慮考慮。這時,一個哥們兒找到他,問:“你去競選嗎?”
“我不知道,你呢?”
“我?”哥們兒笑著說:“我肯定要去。”
滌綸也笑了,說:“那好,那我就不去了。”
如果設想一種情境,滌綸到書店買最喜歡的田中美奈實的寫真集。此時,書店只剩下這一本,在他伸手去拿的那一刻,另一只陌生的手也伸了上去。這個時候,哪怕是他的手先碰到,哪怕他愛死了田中美奈實,他也絕對會拱手相讓。
他大學里唯一一次內卷,就是大一寫的那篇論文。在周圍同學的影響下,寫了三萬多字。他討厭刷臉,討厭刻意發郵件問老師許多無聊的問題。
大一下,由于對課程設置、老師教學態度的懷疑和情感狀態的起伏變化,他的學習態度也變得輕浮。在被自己最喜歡的課和最喜歡的老師給了一個B之后,他的績點一蹶不振。
原來,戀愛真的會影響學習。
從滌綸和他女朋友的愛情中,我領悟到,戀愛從來都不是兩個人的事。
此時他和我躺在光草,細數往事,云淡風輕:“還記得那個時候,你是主張我和她分手的。”
我點點頭。
一年之癢的情侶實在可怕。
白天吵,夜里鬧,電話打完滌綸就要拉我喝酒,一宿一宿不讓睡覺。硬生生把我熬出了胃病,吃起了胃藥。
“快他媽分手!”我在醫院消化科門診沖他大喊。
但他們一直拖著。
直到學期快要結束,滌綸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終于湊夠了兩支隊伍,來到菜地興致沖沖要戰個不死不休。
他們從下午踢到晚上,筋疲力盡,汗如雨下,卻快意無比。
等到他下場,靠著墻咕嘟完一整瓶礦泉水,打開手機后。屏幕上有五個未接和一條微信消息。那條消息是:分手吧。
鐵打的哥們,流水的女朋友。他深吸一口氣,放下手機想了會兒后回復:好。然后一言不發走回球場,開始聚精會神地踢球。
那天晚上,他們隊進了十個球,滌綸進了六個。
“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后,才能聊天。”他回到寢室大哭一場,那天我的手機也有五個未接來電。
那天白天,我去長海做了胃鏡。長長的塑料管子從口腔捅到胃袋,眼淚伴隨著干嘔不爭氣地流。
那是滌綸整個大學生涯最后一次踢球。自那之后,他再沒有能力湊夠一支愿意踢球的隊伍。曾經有志學術的同學開始分道揚鑣,曾經一起揮汗的隊友開始沉迷績點和瘋狂刷臉。
在工作、保研和出國的三岔路口,滌綸立在中央,不知所措。
02
疫情與云喝茶
大一結束,績點大崩。大二上的時候,滌綸開始努力。
“我跟你說大一那論文不算卷啊,這都黑歷史,我現在都不好意思提。大二那年也算不上卷,單純是對學術非常上頭。我遇到一些很好的老師,像吳老師張老師他們。跟他們上課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在學東西,就會下意識地學得非常扎實,雖然也挺累。”
“所以其實,那段時間你感覺相當充實。”
“對,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下意識地去為了什么而去拼命,單純是覺得自己學的東西很有價值。那個時候也其實感受到了同學們不再像大一那樣單純,各有各的心思,對學術的態度也很曖昧。不過就我自己而言,那個時候成績還不錯,對老師和學科觀感也挺好,還是對學術充滿熱愛。”
大二是滌綸自我高潮達到頂點的時候。分手后,學習時間異常充裕,他每天忙于刷不同的歷史文獻,粗略一數,半年竟然讀了一百多本書。可惜好景不長,疫情爆發,一切戛然而止,原本打算出國交換的滌綸在家里宅居了半年多。
“那時還想著去做學術,整個人非常的理想主義,認定自己一定要做一些經世致用的東西,但現實一個大耳刮子就把我給撂地上了。”
有一天我正在吃藥,他打來電話:“我想轉專業,中文系。”
我感到不解,問:“你是不是新冠感染,燒出腦膜炎了?”
滌綸憤怒了,開始在電話那頭破口大罵,罵了足足有半個小時。
他說:“新冠將一切骯臟、惡心、齷齪的東西丟在我面前,揭起我的眼皮,擰著我的腦袋讓我去看,看得我惡心!想吐!”
疫情剛剛爆發的時候,滌綸認為自己身上涌動著一股說不出的激動:“我該做點什么。”
然而當他把這些想法和同學交流后,同學們的回復出乎意料:“是呀是呀!我們應該行動起來!但是——唉,可在這現實的囚籠里,我們連家門都邁不出。”
“你是個很有想法的人。”
“我支持你,不過我最近好忙啊。”
滌綸說,他在找別人聊想法之前,已經排除了那些利己主義者和享樂主義者,自己找的都是那些平日里對時政熱點表示關心,對學術也很熱情的那些人,然而得到的卻都是推諉和婉拒。
“那個時候,我對整個‘共同體’在疫情面前表現出的那種無用感瞠目結舌。我們復旦的靈魂們確實強調無用嘛,但是你不能沒用啊!這應該是一個普通公民應該有的公民責任感。當我看到那些警察、記者、護士都沖鋒在前線,我們這幫小布爾喬亞就躲在后邊啥也不干,哪來的臉自稱自己是復旦大學的學生?我們所學的專業理應要求我們沖在前面,但我幻想中的那個‘共同體’卻選擇了集體驚慌,繼而集體沉默。我當時一想到我現在或許已經是、以后更會成為這樣的人,內心就感到一陣惡心和失望,對自己的專業極度排斥。冷靜一段時間后,我就覺得自己不想做學術了。”
其實我知道,滌綸自己也是那些驚慌而沉默的人之一。他一直龜縮在家中,連街道防疫志愿者也沒有去做。“在政府工作的長輩說,前線很忙,不需要我這種小屁孩去添亂。”他自我辯解道。
滌綸說,因為疫情其實大家什么都沒學到。起先,網課還是課堂,學生在這頭,老師在那頭;慢慢地,網課是臉盆里的紙船,學生和老師謹慎地劃水,避免打翻友誼的小船;后來啊,網課就是太平洋,學生是海王,老師也是海王,兩邊都在水,最后水個差不多的成績結課。
(初代海王)
“疫情的那個學期斷絕了我做學術的念想,等到疫情結束,我就直接進入大三養老期了。”
大二時滌綸對其學科的學習熱情非常高,但同時又有點焦慮,因為身邊有些同學已經開始找實習。疫情期間,滌綸一面是對專業信仰的崩塌,一面對自己非常非常不自信。漸漸的,他否定了去做學術的道路,希望通過旅游、工作、去業界等方式來擺脫自己的焦慮。
“當我去找實習時,我發現我的專業還是要比中文系更吃香一些,轉專業的想法又漸漸淡了。”
而就在滌綸猶豫不決的時候,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抹消了學院在他心目中的最后一抹理想主義光輝。
去年4月以來,由于疫情發展反復,各大高校開學的安排也撲朔迷離;本來說好期中安排返校,但隨著教育部指令的縮緊,原定的計劃又屢經更改,大家都隱隱覺得,這學期返校無望了。這讓滌綸心急如焚,因為彼時的他還對恢復疫情前的學業、熱情與交友有著不切實際的渴望。“天天在家里念叨什么時候返校,抱怨教育部朝令夕改,抱怨學校不正面通知。但其實我也知道,當時國內疫情仍然會局部爆發,其中一次甚至就在離我家很近的省會。我只是焦躁、急切,我能夠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我的腦海里漸漸淡去了:那些關于上海春天的幻想、關于學術生涯的執念、關于同輩情誼的依戀,通通隨著夏天的逐漸到來而成了泡影。我開始明白,日子是不可能回到疫情之前了。”
這樣的焦躁和悵惘終于在不返校通知下達的當天徹底轉化為了牢騷和憤怒,他在一個只有同學的群里陰陽怪氣了一陣,將怨氣直指學校和教育部的政策。當天下午,他接到了“某某部門”的電話,要求他對群里的言論做出解釋,并請他之后“克制自己的表達欲”,特別是在微信群和朋友圈。
(不了,茶多酚過敏)
這件事對滌綸刺激很大。讓他生氣的不是被領導關懷,而是自己在一個只有同學的群里抱怨,想不到竟然還是會被捅出去。
“我一想到那些與你朝夕相處的人中間就有告密者,只覺得頭腦眩暈、一身冷汗。”
“從那之后,我就覺得防敵還是很重要的,一個個人模狗樣學長來學弟去,轉臉就能把你給賣了。自那之后,我就對這所學校斷了所有那種小布爾喬亞式的幻想,什么復旦人的情懷啊,我們今生永相伴啊,關我屁事!”
這件事讓他想起自己早年向別人吹噓復旦如何如何比人大強的時光。對此,當事人表示:“腦癱,純屬腦癱。”
到了這時,所有的粉紅色泡泡悉數破滅。滌綸愈加生發了想要逃離這個學院,逃離這個專業的想法。
然而此時他已經大三,一切早已塵埃落定,他沒有任何機會了。
03
油膩之路
我問他:“你覺得這個專業對你的影響是什么?”
他說:“讓我變油膩了。”
這讓我想起半年前的一段插曲。
疫情期間我們沒能見面,返校后,他約我光草聊天,我為他準備了一本詩集。
我大步流星踏上草坪,看到他貓著腰,背著光,獨自坐在草坪的中央嘿嘿笑個不止。我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后,雙手抓他癢肉,要嚇他一下。他果真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中,手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手機音量順勢拉滿。
只聽到里面傳來一組對話。
“你穿JK嗎,小妹妹?”
“有時候會穿。”
“我也穿。古人云,老畢登,不穿JK嚶嚶嚶。”
“您冬天犯困怎么辦?”
“我讓老伴兒穿JK,嚇得我都睡不著…”
那時我看到,原本熱鬧的光草驟然安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倆。還有一個女生,不小心笑出了聲。
社死的恐懼從腳底板兒涌了上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拿著詩集的手背到了身后,勉強對他擠出一個笑容說:“不…不好意思,逗你玩兒來著。”
然而,滌綸私毫不以為意,笑嘻嘻地拉著我坐下邀請我繼續看。
“不裝了,我攤牌了。”他聳了聳肩說,“就是這么又油又膩。”
我嘆了一口氣,將那本鮑勃迪倫的詩歌集壓到了屁股底下,心想:這買書的錢,終究還是錯付了。
(滌綸的偶像——抱抱·迪倫)
回到學校后,滌綸切身體會到了同學們的變化。他認為大一時大家很單純,所有人都想著做學術或者一些比較純粹的事情,每個人對專業充滿熱愛,整個學院是一個有機的整體。然而一到大三卻發現,大家其實各有各的打算,曾經的理想共同體分裂成了非常原子化的個人和小團體。
而當他見證了疫情間復旦學子的無所作為和某某部門對自己的垂直管理后,再也無法接受這所學院的風氣和毛病,他愈發覺得這個專業無比油膩甚至虛偽。對于金錢的態度,學院里的人們心照不宣。明明想錢想得要死,卻偏偏不敢大膽伸手,只是通過各式各樣的“成功案例”來向周圍的人暗示,以什么樣的方式才能體面地溜到別的領域,或者做一些“精致而平庸”的“研究”,最后向“成功案例”一樣理直氣壯地卷成大上海的新晉中產。
“你說你想賺大錢這可以嗎?我覺得可以,這個事情很正常,也沒什么上不了臺面。那你就像經管專業一樣把該賺大錢的技能教給學生。讓學生賺錢賺得體面一點,做一些吃相比較體面的資本家的乏走狗,名正言順的去嘎韭菜,我覺得這個事情就很自然。但是我們這個學院就屬于說他一方面要把自己包裝成什么“我們要代表社會的良心,我們非常牛逼,我們真不是為了錢這樣;一方面又在營造一種以盈利為導向的氛圍。”
“學院的氛圍給我一種深深的利己主義之感。沾染上這種風氣的當然不是所有人,就主要是一些卷王。所謂的‘優秀案例’。這群卷王,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那種‘優秀’讓我生理不適。如果你真的想要培養一些很商業精英的學生,那OK,你可以做的比較管理學一點;或者你可以做的文史哲一點,回到書齋里就不出來,這也OK。但如果你鼓勵學生用社會關切或者悲憫情懷的外衣偽裝自己,實質卻是藉由各種機會為自己撈取私人資本的話,我覺得沒必要這個樣子,這種感覺讓我覺得非常虛偽。”
滌綸認為,自己在團學聯接觸到的學院學工氛圍極其令人不適。明面上每天進行專業學習,嘴里時刻掛著要反對官僚主義。但是從里面走出來的很多人,一個比一個官僚,從上到下,上行下效。
“學院的很多要求被層層下壓,最后壓到輔導員這里。其實我們復旦的輔導員也挺難的,作為學校意志在最基層的反映,他們也壓力很大。上面什么都要你去做,做什么事都要拿出個成績來,什么事都要爭,合唱也要爭第一,軍訓也要爭第一,各種事無巨細的事情一定要去拿一個量化的第一、第二。另外就是三天兩頭的開班會,搞活動,強調要干這樣那樣很瑣碎的事情,讓人覺得很厭煩。”
幾年待下來,滌綸覺得這個學院的一些學生官癮很大。
(18年的老新聞,圖片源自網絡)
他說他們班的班委、團學聯很多學生都有很強的官癮。讓他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活動,有個不知是什么主席被一群人圍著往過來走。他面前一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小朋友啪的一聲把箱子撂到了地上,目光灼灼,端正的敬了個禮說主席好,將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當時覺得好笑,現在覺得可悲。”
還有學生會。他聽說過一個事兒,復旦學生會在內定完主席是Z的時候,大家紛紛去向Z同學報喜,這時候官方通告還沒有出,C同學顯得非常淡定,拒不私戳報喜。
有人問他為什么不去報喜。
C說:“永遠不要走在官方前面。”
滌綸笑著說:“不知真假。”
他還聽說在某個學院主席團換屆的時候,有兩個人落了選。其中一個人在朋友圈發了一大段文字來抨擊這個不公平、不公正的選舉制度。當時滌綸認為此事極其諷刺,一些學生組織表面上看起來大家是團結一心、舍己為公的一個訓練營,實質更像是是你爭我搶的名利場。
“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卷,還滿足了大家的某些小癖好。一開會這個部長那個主席,穿西裝打領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全國兩會。“
(圖片源自網絡)
在這個學院里,學術是擺在明面上的,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同時你也可以一聲不吭賺大錢謀利,不動聲色地去搞些官僚主義的東西,或者發一些無關緊要的paper,搞一些無關緊要的研究,這樣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其實是很尖銳地去談學院的風氣。這個學院當然老師學生也有很多好人。但怎么說呢?我作為一個只待四年的過客,我作為一個一直對社會事務真的是很有興趣的高中生,當我來到復旦,發現等待我的是這樣的學院、這樣的氛圍,我真的非常失望。我知道我自己也很不爭氣,專業學習也不像自己曾經以為的那樣順利,現在也只學了個半吊子。其實有很多很厲害的同學不卷也不油膩地走上了學術道路,跟著很厲害的老師一起做研究,他們是我真正佩服的人。但我想,難道只有這些真正卓越的學術人才才能享受一個不令人失望的學術環境嗎?像我這樣無力走上學術天梯的氣喘吁吁的學生,難道就只配抱怨、理解、接受和出走嗎?”
從那些他不喜歡的人身上,滌綸學到很多。
“我可以用他們所教給我的那種玩世不恭和油膩去應對許多場面。我覺得現在自己有些犬儒,對于這樣的學院氛圍,我拿他沒辦法,滿腦子想的都是逃離。我沒法改變它,沒有辦法。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逃離了,當我回想起這段經歷時,我會非常非常失望。無論是自己的表現還是說學院氛圍,還是說復旦大學這種氛圍,都會讓我覺得奇怪,和我曾經想的真真是完全不一樣。”
但滌綸認為作為一個中國人,話不能說太絕,這個學院的老師還是非常不錯的,許多老師既有情懷又有知識,一些年輕老師非常認真負責,他們不僅會在學業上嚴格訓練學生,更會跟學生分享很多非常有幫助的人生經驗,他們學識的豐富以及為人之坦蕩,經常讓自認為賤人的滌綸羞愧不已。
“以及肯定也有比較負責的學工老師啊,雖然具體有誰我不知道。”
滌綸說,如果要問這個專業改變了他什么的話,那他只能說在上大學之前,他對大學、青年、社會有很多誤解。
“讀了大學之后,我的誤解更深了。”
04
背叛的恥辱
滌綸對于學術的執念起初并不是一句戲言。
他高中時候就閱讀過很多人文社科的書籍,甚至會被文科班的老師請去幫忙批改試卷。在進入大學后,對于專業知識的渴望一直驅使他四處去閱讀、四處去搜羅。他曾經急切地想像學習高中知識一樣勾勒出本學科系統性的知識脈絡,然后按部就班地用閱讀和課程填充進去。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著手。
“抓不到一個很實在的東西,讀的要么是用學術語言表達的廢話,要么是讓人云里霧里的深奧概念。我試過在課后向老師和助教請教一些具體的問題,但最后得到的答案多半是模糊不定的,沒辦法,老師是站在一個學術端點上給我介紹不同流派的認識,但我想知道的只是一個確切的答案,一個讓我可以站在上面開始起飛的答案。但這永遠不會有,這不是科學研究能給我的。”
他發現自己漸漸陷入了一個眼高手低的狀況,一方面自以為懂點什么,卻在課程考試中屢遭滑鐵盧;一方面真的會有許多靈光乍現的學術念頭,卻發現以自己的水平根本無法進行研究。“甚至沒有‘提出問題’的能力:很多的念頭只是一個念頭,沒有辦法清晰地用語言框定。老師一問,我剛剛構建的問題就垮臺了。”在朝自以為“真正”的學術研究小心翼翼地邁出腳后,他承認,還是那些精致而無聊的“水研究”好做。
他想起有次實踐時,當地的工作人員和他說:“對于你說的這個現象,真正的解釋很簡單,村里隨便問個老人都知道,你們這群學生在想些什么?”
他現在還記得大一的一門基礎課后,偶然加到了老師的微信。在謹慎地措辭之后,他向老師表明了自己的學術興趣,并提出了一些只有初學者才會問的幼稚問題。老師不僅很快回答了他,還主動邀請他來辦公室聊聊。
“我永遠忘不了進入老師辦公室的那一瞬間,面前林立的書柜和整齊擺放的專業器材,仿佛理想主義的神明突然降世在身邊。”
滌綸說,那天老師與他暢談了半個下午,以自己的學術經歷一一回答了他那些幼稚且空洞的大問題。臨走,甚至贈與他一本自己的新著。
“以前在電視上看到朝鮮人見到領袖時痛哭流涕的畫面,總覺得太搞笑;但那天在拿到老師的贈書時,我也有痛哭的沖動。這種情感比追星來得猛烈。”
結課之后,由于老師的專業方向與他并不契合,他再也未上過這位老師的課,在他放棄了學術理想之后,更羞于向老師咨詢任何問題。但每次他看到老師在朋友圈里分享新的學術資訊時,他都感到羞愧難當。
“有一種背叛的恥辱感。”
05
故鄉
滌綸有些懷念家鄉。
大一的時候,滌綸一度想將自己的戶口從四川遷到上海,為一個理想公民社會的建立鞠躬盡瘁。
當初的理想如今看來幼稚至極,他否定道:“哼!不就是想離開四川盆地,過上‘下江人’的奢靡生活嗎,看看那個時候的我,把想要上海戶口包裝得這么光鮮!”
我了解到,滌綸在大一大二曾經回過家鄉幫助復旦招生,大三卻不想再去了。
“如果學校老師邀請你呢?”
我知道他是個不擅拒絕的人。
“得加錢。”
"......"
“以前,我很有熱情回去幫忙招生,因為我喜歡去做這種工作。另一方面,當時我對學校和學科的認同還是很強的。現在你讓我回去對著學弟學妹們說,我做不到。我對自己的未來發展都還是一片迷茫,無法告訴人家最基本的‘為啥要學這個專業,以及學了能干啥?’只能昧著良心把人家勸來學復旦的這個學科,是不是有點太不講武德了?如果人家問我的規劃,我只能說一些大話去騙他們,我心里過不去。這種感覺你懂嗎?”
“我可太懂了。”我握緊他的手說,“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吃我安利的人解釋《進擊的巨人》的爛尾,更不知該不該向沒有看過的人去安利它。”
(遙祝jsc英年早逝)
滌綸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任何學校都只是學術機器,吃進去的是人,吐出來的是學術垃圾。與其思索人大復旦,不如思考北京上海,畢竟,上海復旦本科可以落戶,北京行嗎?不行。
但是滌綸并不想落戶上海,他想回到家鄉,回到霧氣彌漫的四川盆地去。
滌綸在高中時對復旦非常神往。他說,在他這個西部蠻夷眼里,復旦始終籠罩了一層神秘的面紗,讓他覺得這個學校真的好有魅力,夢想著有一天一定要親手揭開這層面紗。
“本以為會是秋香,未曾想竟是如花。”揭開面紗的他感嘆道。
滌綸認為,自己對復旦的情感和他對高中時的態度很像,他稱之為工具理性。他認為,現在的大學其實就是韋伯所說的學術工廠,,是一種純粹的生產游戲。其中的內在意義需要自己去建構和糊弄,你可以聲稱自己在實驗室做研究寫論文是在為社會作貢獻,但其實心理知道自己的論文可能根本沒人會讀。
而當我問到他未來的打算時,他顯得有些急躁:“我想回家鄉,但具體做什么,我現在也不知道。”
05
一則故事
前段時間,滌綸認識了一個華師大的文藝學碩士大H。
大H是河南人,華師中文本科,善交際,好交友,是個能和出租車司機從上車聊到下車的男人,平日里天天讀書,一到假期便到中國各地去做田野調查。
他走進農村,站在村口,和村子里的人抽煙聊天,打聽村子里的情況;有的時候會蹲在田壟詢問今年的收成;站在火車站問他們要去哪兒打工,打工的收入和他們在打工中發生的各色故事。倒不是說為了做一個什么項目,寫一個什么報告,大H單純只是覺得有趣,他醉醺醺地和滌綸說:“其實我是在發現人,你懂嗎?我們知道世界上有這些人,但卻并不了解他們,無法理解他們的精神世界。他們這些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符合課本和媒體竭力向我們展現的那些刻板印象的。有些時候,我簡直搞不明白,他們對我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滌綸覺得很有道理,但他更向往這位學長走出舒適圈,邁向校園外的勇氣。
大H學長在許多次的田野中,對兩件事記憶猶新。
一件是他剛到一個村子后,那里正好有人在辦喜事,他只是在大門口探頭張望了一下,就被熱情好客的村民拉進去喝酒吃席,被劣質白酒灌得上吐下瀉。
另外一件則是他前往一個河南的艾滋病村時遇到的事。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國血漿經濟極度發達,在八成人口均為農民的河南,許多人窮到賣血過活。在河南,許多血制品企業靠從農民身上抽血買血賺得盆滿缽滿,卻他們為了降低成本,為了多賺一個針頭的錢,無法做到每個人用一個針頭,最終導致整個村子艾滋病交叉感染。據河南省官方公布,全省有38個這樣的自然村。
http://www.cctv.com/special/289/2/25967.html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說艾滋病村這種事情)
(僅百度百科和一則新聞報道,就讓我看得發抖)
(為了復旦人的身心健康,就不放圖了)
大H走訪的正是其中的一個。
村子偏僻而窮困,人們面容灰暗,心情陰晴不定。走進他們住的房子,大H看到墻上涂著血液,星星點點布滿了醬油色的污漬,看得他頭皮發麻。當他走出屋子后,天空晴朗的讓他天旋地轉。一群孩子從他面前走過,望向他的目光中是見怪不怪的平淡和晦暗。
在那里,沒有村民向他搭話,大H也沒有任何開口的欲望。
他走了。在返程的大巴上,大H睡著了。在夢里,剛剛見過的那些村民的臉不停的在他腦海中閃現。等到汽車到站,司機喊下車的時候他才被驚醒,薄薄的襯衫被冷汗浸濕了一半。
他粗粗的喘著氣,隨即做出了決定,攔了一輛出租車前往了一家婚紗攝影公司,將身上所有的現金和筆記本電腦做抵押,借了一臺投影儀匆匆趕回了那個艾滋病村。
沒有人對他的二次歸來感到驚訝,只有一些孩子好奇的圍著他,看著他提著一個他們從沒見過的東西四處尋找適合播放的場地。
村委盡管有人很詫異,但并不介意有人自發給村民放露天電影,他們提供了場地,并進行了通知。
電影播放的《鋼的琴》,一部喜劇片。
大人來的不多,主要是孩子。他就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村民們的神情。有的人百無聊賴一言不發,有的人有時吭笑一聲,隨即陷入沉默。大H也只是蹲在一邊,悶著頭抽煙。他從側面看去,投影儀射出的光化成影像落進他們的眼里,能看到一個個小小的光點在雙眼上浮動。
電影放完了,大人們拍拍屁股走了,大H把煙屁股一扔,轉頭去收拾投影儀打算走。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小孩子,很普通的小孩子,就那么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衣服,問他:
“哥哥,下一部什么時候放?”
尾聲?
在酒吧里,滌綸聽完這個故事,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對著我說,“我搞不懂,我不是不相信世界會有這樣的事,也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大H這樣的人,我只是不相信,這樣的人會在我身邊。”
這幾天,滌綸想到了很多。
他說因為接受采訪,實際上是將自己這幾年的經歷和想法重新捋了一遍,他發現自己真的變化了好多好多,當初的夢想也不知從何再說起。
“我無法正視我的懦弱。”
滌綸說,前段時間外賣盟主曝出來以后,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自己能做的就只是轉發推送和新聞,再捐一點不痛不癢的小錢。他覺得自己總是在做一些不痛不癢的小事,可以說是無所作為,毫無意義。
(曾經的各種報道被刪除)
但我并不認同他的說法:“在信息封鎖的年代里,信息的傳播已經要承擔一定風險,轉發本身就是一種行動。”
滌綸搖了搖頭說:“但是我很快就刪了。”
“為什么?”
“因為我的一個很有權威的長輩在看到后,立馬找到我,告誡我說不要轉發這些不正能量的東西。你知道的,我向來就是這樣,輔導員讓我刪我就刪,長輩讓我刪我也會刪,我的根性里似乎就是有這么一種懦弱,這讓我最近很痛苦。”
我又想起滌綸曾經的香港之行,想起他曾說的對那種情景的向往,于是我問他:“大學后,你有再做過這樣的事嗎?”
他搖了搖頭。
有些時候,滌綸會覺得自己正在慢慢變成自己所討厭的樣子,對于真正想做的事,他的態度變得就像自己學院中的其他人一樣圓滑和油膩,找各種借口不去做。
我默然。這種心理厭惡和掙扎對我而言并不陌生,許多年我都是這樣過來的。
在最后一次采訪的最后,我們沉默良久,直到旦苑要趕人時,他突然對我說:
“其實那天和他聊完天后,我就一直很好奇。”
“好奇什么?”
“那天,那部電影究竟講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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