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剛剛看遍了長安無邊的落葉,緊接著就收到家里的告急。姥姥病危,急招我回去。
一、姥姥
我是個不孝的人,自大學后兩年不回三次家,主動聯系姥姥姥爺的次數,一只巴掌都數的過來。想起過去,姥姥和姥爺絕不是這樣待我!我同姥姥家距離不到五十米,姥姥有什么好吃的,就從她家端來給我。兒女們給姥姥的奶、蛋、火腿腸,姥姥也常常悄悄的拿來給我。
后來,我遷到舅舅家,在鎮上讀小學,姥姥姥爺就給我們做飯。寄人籬下的生活里,我的一切都開始獨立起來,小心翼翼的去處理好自己的事,生怕犯了表哥一家的忌諱,讓自己難堪,讓家里為難。姥姥是給予我最多關愛的人,即使批評我,也是慈愛的,絕沒有威脅和威嚴。那時候,姥姥于我是慈愛的、受盡委屈的、而又不屈不撓對我體貼入微的人格形象。姥姥缺乏“見識”,但唯獨不缺對我們不盡的寬容和慈愛。四年的時間里,姥姥都是這樣,而我從未去細心的關心過姥姥或替姥姥做什么事情。
大學之后,姥姥每當在我走的時候,總是要搶住時機跟我單獨相處,然后偷偷的塞給我50塊或是100塊錢,在我的記憶里綠色的50塊是和姥姥的面容聯系在一起,姥姥每次都會說,知道你不舍得吃,有點兒錢都買書了,給自己留點兒錢買點兒好的改善改善。當然,不光是我,還有我的幾個表弟,姥姥從不吝惜她的慈愛。
那一年我給姥爺拉車去地里送糞施基肥,姥爺對我說:之前日本人來到我們山外面,村里人就在山坳東邊的山頂上,豎起一桿紅旗,派人偵察放哨。日本鬼子從山坳外面一經過,就放倒紅旗,然后全村人就往大山里轉移。那時候,姥姥就是放哨的人,后來我知道,姥姥是黨員,我心里很是敬佩。可姥姥平時燒香拜佛勤快的很,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人會是黨員。即便迷信,姥姥很少為自己著想。在我能看到的日子里,姥姥總是為他人而工作,為后代而犧牲,這到底是普通老人在當代家庭中的無奈,還是姥姥在紅潮褪去之后最平凡也最扎實的黨性?天知道。
病房里見到姥姥,她已經記不得我,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她已經滿臉的憔悴,表情木訥,眼神呆滯像個孩子。病床前,三姨在不停的告訴姥姥,這是誰,這是誰,姥姥過了好久才能想起來,這是俺家**吧,這是俺家**呀,你怎么回來了,過一會兒,就又忘記了。看了姥姥蒼老的樣子,就想到我的不孝,那時最想給姥姥守個夜,來平舒我內心的愧疚。。
在姥姥的病床前,仍能見到這一大家親戚眾生相。各家有各家的情況,各家有各家的算盤,誰都在掂量,對方有沒有付出名義上等量的孝順,并以此明里暗里的試探和詰難。人人家里都有發愁的境況:大姨夫家有個大病號,大姨的病已經很久了。舅舅家四世同堂,姥姥姥爺還有舅母都是病號,還有表哥的小女兒要照顧;我家里,我爸已經歲數大了,仍舊在四處打工找活兒干,老媽給我姐帶孩子,同時要照顧我姥姥,老媽還經常想到我結婚的事情,愁的甚至整夜的睡不著覺;三姨家里,兩個兒子娶媳婦了,買房子是個大問題。四姨家里,剛送走了二老,兩人打工,兒女上學,最近四姨又病了。當我們去面對這些問題的時候,無力解決,每次都是騰挪轉圜緩解一下,甚至在協調這一大家里的力量的時候,都會遇到種種的不愉快。仿佛只有逃避出去,才能暢快一會兒。
告別姥姥,姥姥一臉茫然,我解釋了好幾遍,姥姥仍舊怔怔的瞪著眼睛看我,不知是驚訝還是不解,我轉頭走出病房,坐上了姐夫開往鄭州的車。
我們要前往鄭州把小侄女送過去上學,同車還搭載了一個另一個舅母和表弟。他們一個在黃河北岸的原陽打工,一個在鄭州上學,同我家一樣,他家也是一家四口分居四地的生活。表弟生病好多年,總算到現在健健康康的去上大學了。
我不禁想起主席的那一段話:
“說來也是笑話,我讀過小學、中學,也當過兵,卻不曾見過世界地圖,因此就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湖南圖書館的墻壁上,掛有一張世界大地圖,我每天經過那里,總是站著看一看。
世界既大,人就一定特別多,這樣多的人怎樣過生活,難道不值得我們注意嗎?從韶山沖的情形來看,那里的人大都過著痛苦的生活,不是挨餓,就是挨凍。有無錢治病看著病死的;有交不起租谷錢糧被關進監獄活活折磨死的;還有家庭里、鄉鄰間,為了大大小小的糾紛、吵嘴、打架,鬧得雞犬不寧,甚至弄得投塘、吊頸的;至于沒有書讀,做一世睜眼瞎子的就更多了。在韶山沖里,我就沒有看見幾個生活過得快活的人。韶山沖的情形是這樣,全湘潭縣、全湖南省、全中國、全世界的情形,恐怕也差不多!
我真懷疑,人生在世間,難道注定要過痛苦的生活嗎?
決不!這種不合理的現象,是不應該永遠存在的,是應該徹底推翻、徹底改造的!總有一天,世界會起變化,一切痛苦的人,都會變成快活的人,幸福的人!……我因此想到,我們青年的責任真是重大,我們應該做的事情真多,要走的道路真長。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心要為全中國痛苦的人,全世界痛苦的人貢獻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震驚,主席能提煉出這樣宏大這樣本源的問題,我更震驚,主席那決絕而堅信的態度。
二、紅綠燈
要村鎮的北轉盤和縣城北邊的六路口,姐夫指給我看我們家鄉的紅綠燈,一眼望過去,紅綠燈練成了串,不到一公里的距離,路上紅綠燈裝了五六個,就是一個不怎么有人的荒僻路口有時都有紅綠燈。這一路經過衛輝、新鄉和鄭州,也沒有找到比我家鄉更多的紅綠燈。
聽我們那里人說,常年在外地開車都沒事,一回到家就莫名奇妙的被扣分,這也許和紅綠燈數量有關系。我思忖著家鄉土地財政、公路建設投資和紅綠燈數量之間的可能存在的什么關系,然而網那么上并沒有什么信息可以佐證,有的只是和姐夫一樣相同的抱怨,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湖南攸縣的交警中隊報告,我摘出其中幾段如下:
1、經費保障狀況
目前,縣財政對我大隊實行差額保障,只保障民警與職工的基本工資部分,津補貼、公用經費、專項業務費以及協管員與臨時人員的工資福利等等全部靠大隊創收維持。大隊創收主要有兩個部分,即非稅收入(行政收費)與罰沒收入,其中非稅收入隨著交管業務不斷社會化,收費項目大量減少,收費標準不斷降低,收入大幅降低,罰沒自然就成了大隊的主要收入。
2009年,縣財政對我大隊預算拔款488萬,其中:基本工資統發146萬與重大活動專項經費12萬,共158萬為財政純拔款,其余330萬由罰沒收入與非稅收入返拔(罰沒收入按70%返拔,非稅收入財政調節12%,實際上就是縣財政給我大隊下達了186萬的罰沒任務與228萬的非稅收入任務)。
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大隊主要是靠罰沒收入保人員福利、保運轉。
2、存在的問題與困難
(一)依靠罰沒保障運轉,執法理念難以扭轉。究其原因,我們認為,是長期執法創收求生存的思想理念導致了執法偏差,嚴重損害了交警形象,嚴重破壞了警民感情,不及時予以糾正,將會產生更可怕的后果。毋庸置疑,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靠罰沒保運轉的問題,基層交警執法理念是難以扭轉的,上面喊也是白喊。
(二)大量警力執法創收,交管工作后勁不足。靠罰沒保運轉決定了基層交警部門絕大部分警力、絕大部分時間在執法創收,只有少部分警力、少部分時間從事交通安全宣傳教育、交通秩序維護、交通管理服務。
家鄉豎起那么多桿紅綠燈,難道就是為了一個桿子六七十萬的創收嗎?講秩序、保平安,樹新風的紅綠燈竟還有如此的功效?!我從未如此想過!我見過魚化寨特警和村民的互毆,我見過紡織城地鐵拆遷路上豎起的新樓,今天或許見識到了創收的紅綠燈,這竟也是官民對立的形容?
三、風景
林縣主要城鎮在太行山中段東部盆地,盆地東西窄,南北長。我們一路向南,開始爬坡翻越盆地南緣,大片的麥田映入眼簾,我又驚又喜,這才是我熟悉的家鄉初冬景色,拿手機出來定格一下我童年的家鄉。可恨霧霾太重,一路灰蒙蒙 ,能見度沒有一公里。雄渾壯麗的太行山絕壁,籠罩在窒息寰宇的霧霾中。按說這些年重污染企業都關停或搬遷了,哪里來的霧霾?也許正是因為這灰蒙蒙阻礙了視線, 從林縣最北的任村鎮到最南的五龍鎮,一路走來,五六十公里,我竟然沒有發現幾塊麥地,似乎都是白地啦!靠地賺錢難,人們不再泥土里刨食,而是搬到城里去,卻無意助炒了房價,造成了更嚴重的鈔票短缺,于是更要流離出鄉土,“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看家鄉破敗,卻悄無聲息,悲從衷來。
一路向南,目送了淇河,遠離了朝歌,告別了比干故居,我們在盆地南緣的溝壑中不停的盤旋著一路向南。小侄女因為告別媽媽去上學,不高興,看著想掉眼淚,于是我們在一處大水庫的附近歇一歇,姐夫要哄一哄小侄女。我下去水庫大壩上走了走,這是滄河上的一個大水庫,遠遠望去是個弓字,蓄水量很大,名叫正面水庫,一看石碑才知道,這是73年修的。迄今為止,我也走過了神州大地的很多地方,卻還沒有見過改開之后建成的大水庫。群山簇擁,絕壁相抱,高壩平湖,壯麗雄渾,然而這要靠心胸去體會,因為在這遠離喧囂的地方,依然不能逃脫塵世霧霾的籠罩。
繼續南行,舅母在一處偏遠的建筑工地下車。這里地處黃河北岸,有不少正在建設的建筑,聽姐夫說,這里已經不再屬于新鄉,劃入鄭州的平原開發區了。
駛過黃河,行經花園口大道,路上出奇的堵,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我只身趕往火車站。我照例從二七廣場下車,想著去尋一尋二七紀念堂。二七塔已經開了燈,在眾多千篇一律的現代建筑中央,一座二七塔古香古色、金碧輝煌,雙身寶塔頂上有“中國共產黨萬歲,毛澤東思想萬歲”兩段大字。望著塔身走上前去,一低頭看見一個老奶奶匍匐在地上,手拿一個裝了幾塊幾毛錢的飯缸。她的臉和我姥姥一樣的消瘦,頭發一樣凌亂,再看一看塔頂的金字,真讓人難受。我離開走遠,又轉身回來,拿出五塊錢,放在了缸里,轉頭逃離了。救急不救窮,笑貧不笑娼,我也是普通人,我同所有其他人一樣冷漠的走開了。
順著地圖繞了幾個圈,終于在商業街深處找到了了二七紀念堂,這是當年京漢鐵路總工會的舊址,只可惜我來的晚,如果營業早就關門了。不過正門擋了好些東西,好像挺久沒有開門了。失望累計成絕望,上了火車,裹挾在眾多的人流,順著鐵軌,注入了西安。
從太行東麓跳轉到秦嶺南麓,從黃河北岸溯游而上渭河南岸。時空兩隔,水土各異。但是現代的城市里,你感覺不到自己是在林縣還是在長安區,一樣的住房,一樣的霧霾,一樣的堵車,一樣的缺錢,一樣的勾心斗角,一樣的相濡以沫。太陽底下,沒有新鮮的事情。
一片寂靜與沉默之中,主席發問:“我真懷疑,人生在世間,難道注定要過痛苦的生活?”
蕓蕓眾生,浩浩黎首,誰可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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