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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雷:我們為何而讀書?

李云雷 · 2015-12-23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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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讀書寫作也好,做學問也好,應該對得起父母與鄉村,而我們的目的就是“不受人欺負,不做牛和羊”,不僅自己不做,也要讓所有的人都不做,要徹底打破讓人做牛羊的機制,而不是讓別人做自己的牛羊。只有這樣,或許才可以說沒有背叛讀書的初衷,才對得起父母,對得起那漫長而艱苦的求學生活。

  我們為何而讀書?

  李云雷

  1、

  2004年,我正在做論文期間,我的父親去世了。在這之前的2002年,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病情,在北京做了手術,然后在家里吃藥與調養,但面對這一不治之癥,我們知道只能延續一些時間,而無法根治。在那兩年里,每次回家看到父親,總讓我有一種切膚的疼痛,看到昔日強壯的父親,現在只能佝僂著腰,一咳嗽就喘不上氣,那么虛弱,那么難受,我簡直不敢面對。那時我正在讀博士,后來我總在想,如果我碩士畢業后就去參加工作,或許可以讓父親的治療條件好一點,或許他能活得更長久一些,而正在讀書的我自顧不暇,家里在村中也算是貧窮的,哪里有更多的錢讓父親調養呢,每當想到此,我總是懊悔不已,想自己一直讀書讀下來,是否過于自私了?在農村里,能夠上大學已經很不錯了,可我讀完了大學又讀碩士,然后又讀博士,一直讀了十年。雖然說大學畢業后我再未從家里拿過錢,但也沒有更多的錢接濟與回報家里,我記得我的母親曾說過,“你一直念書,念到什么時候是個頭兒啊?”當時覺得沒什么,現在想想,那漫長的時間可能讓他們都有些難捱了。

  父親的去世讓我想了很多,我以為我了解父親,但可能并不是真的了解他。我所了解的父親只是童年記憶中的形象,并沒有認真考慮過他的一生。在我的印象中,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字也識不了幾個,但在村中很受尊重,他為人正直,又勤勞,手巧,會做很多別人做不了的活,曾經當過生產隊的隊長。后來我想,關于父親,我所不了解的或許更多,他出生于1930年代,那正是中國面臨最嚴重的民族危機的時刻,他所經歷的戰爭、饑荒、逃亡,是我所難以想象的;而在新中國成立后,發生在農村的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以及“土地承包”等各種運動,他也置身其中,他的歡笑淚水與之息息相關,如果我不能理解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各種變革,又怎能更深刻地認識我的父親呢?

  我博士論文的題目做的是“當代文學中的浩然”,對于這位在新時期幾乎被遺忘的作家,我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他與我的父親同齡,作為那一代農民的代表,他和我的父親一樣經歷了所有的歷史波折,不同的是我父親是一個普通農民,而他則成為了一個作家,一生“寫農民,為農民寫”,我想通過對他的研究,可以更深入地理解那段歷史,更深入地理解中國農民,更深入地理解我的父親。在我閱讀浩然的過程中,我發現我們的文學史敘述是那么反復無常,總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很少能夠有歷史的“公平”,對于這樣一位作家,褒揚時贊之入天,批評時貶之入地,不能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與定位。而我所想做的工作,就是在歷史脈絡與社會結構之中,對浩然作品的形成做一個梳理,在理解其內在邏輯的基礎上力求做出一個公正的評價。而這又涉及到對左翼文學傳統、農業“合作化”以及“文革文學”的重新認識與評價,并不是我這一篇論文能夠解決的問題。

  這是我研究工作的一個起點,此后我的研究在不同的層面上展開:“左翼文學”傳統的研究;80年代文學研究;當下文藝現象與作品的批評。在這三方面的工作中,最后一個方面尤其是“底層文學”的研究與倡導,在文學界與知識界產生了較為廣泛的影響,我甚至被視為“底層文學”的發言人或“代言人”。有的師長出于愛護或憐惜的心情,曾經語重心長地勸告我,也有的人從不同的角度加以批評。他們的好意與深意我心里都知道,但是我想,如果僅僅是想進入更高的階層,那么我在城市里已有了一個相對安穩的工作,但是我讀了那么多年書,難道只是為了個人的生活更好一點嗎?難道這么多年的辛苦與努力,只是為了安穩地“蝸居”嗎?如果僅僅是這樣,我感覺愧對自己的父母與鄉村。

  作為一個農村的孩子,能夠從小學讀到博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想想,我之所以能夠讀到博士,不僅是由于個人的“努力”,而主要是出生在了一個恰當的歷史時期。我上大學的1990年代中期,學校里還沒有收費,學生之間的貧富差距也不是那么明顯,畢業后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也并不是多么困難的事情,所以校園里的氛圍是相對自由、寬松的,沒有太大的壓力。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學生們在功課之外,還可以充分發展個人的興趣與愛好。如果我趕上了教育產業化的今天,以我的家境而論,要繳納巨額的學費,畢業后又難以找到工作,所以即使功課還不錯,是否能夠上大學,或是否愿意上大學,也是一個疑問。當時我父親供我上大學,只花了6千塊錢,而現在這點錢連一個學年的費用都不夠。我想,這也是很多貧窮人家的孩子放棄高考的原因,也是有的家長在聽到孩子考上大學后,竟然自尋短見的原因。至于讀研究生,則似乎是一件更加不可能的事情,在不久前的“楊元元”事件中,上海海事大學的校領導說,“你窮還來讀什么研究生?”——這樣的話雖然直白,但最為鮮明地體現了當前的主流意識,即讀研究生并不是誰都可以奢望的,而應該只是某些階層的一種特權。

  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人是否能夠讀書或讀到什么程度,在個人的原因之外,制度性的因素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而現在的制度,則將很多優秀的底層青年,在程序的起點上便摒之于門外了。1977年恢復的高考制度,在1990年代中期以前是相對“公平”的,它使不同階層、地區、出身的人在知識面前人人平等,通過個人的努力可以改變命運,而當時的大學生也成了天之嬌子,對畢業后的生活普遍有一種美好的預期。盡管這一制度也有種種缺點——“千軍萬馬走獨木橋”,應試教育,重智力而忽視德、體、美,等等,——但作為一種遴選人才的機制,它在整個社會形成了一種公平競爭與尊重知識的風氣,并為底層青年提供了進入更高階層的途徑,為社會的發展奠定了合法性及穩定的基礎。但隨后的高考制度的變革,——如“產業化”,某些“加分”,不同地區采用不同的試卷等,卻在不同的層面上破壞了這樣的“公平”,教育資源越來越向城市傾斜,越來越向精英階層傾斜。據一份調查報告顯示,北京大學30年來出身于農村的比例呈遞減趨勢,這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而這樣的趨勢仍在繼續,令人不得不反思。

  2、

  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是,我們所受到的教育本身,是一個讓我們在情感認同上逐漸離開鄉村、父母或底層的過程,在一個更廣泛的層面上講,這也是一個在價值觀念上逐漸離開中國的過程。從新東方學校及各種英語培訓班的火熱,我們可以看到其中彌漫的一種情緒是離開中國,進入一個更“中心”的地區,即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如果說“人往高處走”是一種無可非議的選擇,那么為什么英語或者美國成為一種“高處”,為什么那么多人的奮斗理想只是棄國離鄉,便成為了一種具有時代癥候的精神病象。同樣在國內,為什么我們的教育只是讓人離開鄉村,進入城市?這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在我們農村里,經常有這樣的故事,父母好不容易供養了一個孩子讀大學,孩子大學畢業后別的東西沒有學會,首先學會的便是蔑視自己的父母,覺得自己的父母是“愚昧、落后、保守”的老農民,是他們生活中的恥辱,或者擺脫不掉的“尾巴”,他們在城市里為人看不起,因為是農民的子女,他們承受著這種歧視與侮辱,但認為是“正常”的,他們轉嫁的方式只是更加歧視自己的父母與鄉村,為自己出身農村而感到羞恥,為能夠進入城市而洋洋自得。所以農村里的父母常常會感嘆,讓一個孩子讀大學有什么好處,到了城里就看不起我們了?還有這樣的故事,一個孩子在村里本來是很樸實本分的,到城市里待了幾年,卻變得浮華或張牙舞爪起來,做人或做事越來越不踏實,越來越不“靠譜兒”,于是村里人會議論紛紛,感覺這孩子“學壞了”,很是痛心。

  這里當然也有村里人對城市生活方式的偏見與不理解,但如果我們憑心而論,城市文化自身確實有值得反思之處,而農村文化也有尚待認識的長處。將農村或農民視為沒有文化,或者“愚昧、保守、落后”,只是一種啟蒙主義的視角,或者說是在一種“文明與愚昧”的思想框架下,將農民指認為“國民劣根性”的代表,這是一種典型的1980年代的思維方式,同樣的思維方式也認為中國是“愚昧”的,而西方則是“文明”的。而這種思維方式很值得反思,說農村或農民沒有“文化”,在一定的意義上是有偏見的,他們所沒有的只是西方意義上的“知識”,如果我們將文化理解為一種生活觀念或生活態度,那么他們無疑是有文化的,而且這種文化凝聚了千百年來傳統文化的積淀、極具生命力的民間文化以及豐富多彩的地方文化,是扎根于鄉土并融合在他們的具體生活之中的,這種文化不但塑造了他們內在的生命價值,而且構造了鄉村的文明秩序以及人際交往的模式。如果我們看不到這樣的文化,只是由于不夠尊重與了解,只是由于我們將目光只投向了“中心”,因而忽略了腳下的大地和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文化。

  以我所學的文學為例。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文學教育形成了一種風氣,以談論外國文學為榮,這些外國又僅限于歐美幾個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僅限于“現代派”以來的這種風格的作家,這些作家成為人們津津樂道與競相模仿的對象,成為了“公共話題”,似乎不談他們就不“先鋒”,或者就不是在談文學。當然我并不是反對借鑒國外文學的長處,而是覺得這種風氣、這種視野是十分功利的。外國文學并非不可以談,但為什么我們視野中的“外國”就只有那幾個國家呢?這些發達國家在世界體系中擁有政治經濟上的強勢,也擁有對學術話語、媒介與評價體系的壟斷,但并不意味著他們的文學就是最好的。他們的文學是否好是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的文學眼光僅僅盯著他們,則是另一個問題。我們的文學視野中為什么沒有非洲,為什么沒有印度,為什么沒有東歐國家,尤其是,為什么沒有俄羅斯?——蘇俄文學對中國文學有著深遠的影響,但從蘇聯解體之后,我們又對俄羅斯文學有什么了解?在我的視野中,除了社科院張捷的兩本著作之外,很少可看到對當今俄羅斯文學狀況與文學作品的介紹或分析。我們不再關注俄羅斯文學,難道僅僅是因為蘇聯解體了,俄羅斯的國際地位下降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的文學眼光也未免太勢利了,以這樣的心態去從事文學,很難想象會有大的出息。魯迅當年譯介域外文學,關注的是“弱小民族國家”,因為在它們身上可以更深刻地看到我們自身的處境,從而謀求改變的途徑。今天的情況仍是如此,但我們卻不愿正視,只盯著那些珠光閃閃的“中心”。其實在張捷等人的著作中我們可以看到,1980年代以來俄羅斯文學的發展脈絡與中國最為相似,“自由主義”文學,后現代文學,以及最近“新現實主義”的崛起,對文學史與經典作家的重新評價,等等,大體脈絡有相似之處,不同的只是蘇聯解體了,而我們沒有被沖垮。如此相近的社會與文學的道路或處境,我們正可以在俄羅斯文學中汲取經驗與教訓,但我們卻輕輕地放過了。

  在讀研究生的時候,我也讀了不少西方名著,但是有一天在讀羅伯—格里耶的《橡皮》時,我突然感到很無聊,我知道這本書在西方文學史上的位置,但不知道它跟我的生活有什么關系,我為什么要讀這樣的書?他的文學游戲對我來說毫無意義,由此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文學趣味與所受的文學教育,我想最初我所喜歡讀的是《水滸傳》與關于農村的文學作品,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越來越遠離了這些作品,養成了另一種文學趣味,而當我再看關于農村的作品時,總會覺得它們太土,太落后,而這個過程與我離開農村的時間幾乎是同步的,這樣一種建立在西方文學閱讀之上的“修養”,使我對中國的文學傳統天然地有一種偏見或歧視,同時對文學“純粹性”的專注,也遮蔽了我文學以外的視野,我不知道中國發生了什么,農村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讀書,也不怎么關心作者為什么要創作,似乎我們的閱讀與學習,只是在學院內部的循環,只是為了知識的修養或者跟蹤上文學界最新的流行時髦,但是這些究竟有什么意義,卻是我沒有想到過的——這樣的發現讓我警醒,也讓我深思。由此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文學觀念與趣味,重新認識文學,正是從這里開始,我認為文學必須與個人的現實與精神處境密切相關,必須從個人的經驗與問題出發去閱讀、寫作,也由此我認為文學必須與世界聯系起來,我們必須從文學看世界或者在世界中看文學,而不是將文學理解為一個內部循環的東西。而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也只有深深地切入現實之中,并從個人的體驗中發掘出新鮮的因素,才能創造出最為獨特的文學,而這不能不從對中國及底層的觀察與思考開始,不能不重新認識自己的“根”。我之所以關心“底層文學”,是與這樣的思考密切相關的。或者說,“底層文學”正好構成了我關注的兩個領域——“底層”與“文學”的一個交集。

  3、

  我關注底層或“底層文學”,并不只是在關注“底層”,也是在關注我自己,在關注我的父母、兄弟和鄉村,他們的命運是我的命運的一部分,他們的喜怒哀樂也是我的喜怒哀樂的一部分,我關注他們也就是在關注我自己。而在今天,“底層”的處境尤為值得思考。

  在我們當前的社會結構中,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精英壟斷”。中國的某些官員、資產階級(或“新階層”)、學者,在事實上形成了一種利益共同體,或者所謂的“鐵三角”,他們在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各個層面形成了一種壟斷,不僅在現實中損害著其他階層尤其是底層的利益,而且試圖將他們的“壟斷”永久持續下去,這從醫療改革、住房改革等所產生的弊端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在這種壟斷的局面下,青年尤其是底層青年的路必然會越走越窄。如今,不僅傳統的“底層”——工人、農民、打工者的處境越來越惡化,而且中產階級與“白領”階層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也在分化與瓦解。最近出版的《蟻族》一書,描述了“大學畢業低收入群體”的生存狀態,這本書讓我們看到,大學生群體已經越來越淪為“底層”了,高等教育也不能改變底層青年的命運了,一個人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位置,主要是由于出身,而不是知識,這是我們的社會從80年代以來的一個重要變化,也是“斷裂”社會的一個表現。如果底層青年被堵死了一切出路,完全喪失了希望與信心,那么我們的社會至少是不安定的。

  另一方面,就社會的主流意識來說,對“個人奮斗”、“競爭”、“成功”的神化,喚起了青年人對精英生活的幻想,在他們的意識里,任何人都是可以通過個人奮斗和競爭而進入“精英”階層的,現實社會中的各種因素也不斷強化他們這一想象。但在現實中,能進入精英階層的人總是少數。掌握了話語權的精英集團,也在壓制“準精英”。面對精英們織就的網絡,青年人如果仍幻想靠“個人奮斗”和“競爭”去成功,則難免會有“白日夢”幻滅的時候。在今天,我們必須認識到“個人奮斗”的意識形態性:首先,“個人奮斗”只能改變個別人的命運,而無法改變大多數人的命運,無法改變一個階層或群體的命運;其次,在今天這個社會,“個人奮斗”的起點是不公平、不平等的,他們所可以憑借的社會資源也有著天淵之別,在這樣的現實秩序中,即使一個底層青年去“奮斗”,其所能達到的程度也是有限的;再次,如果說在1980—90年代,尚有“個人奮斗”的空間,那么現在這一空間已經越來越狹小了。我們必須拋棄“個人奮斗”的幻想,只有在整體的社會結構中,在時代與歷史的演變中,才能更深刻地認識與把握底層與我們自己的命運。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從這樣的“意識形態”中解放出來,關注底層與底層青年的命運,因為底層的命運不僅只與底層相關,而且也與中國和世界相關,與我們每一個人密切相關。

  就我個人來說,置身于現實之中,精神上常會有迷惘與被撕裂之感。我在鄉村生活了十八年,而在城市里也快到了同樣的年數。但是我既已無法回到故鄉,也難以融入城市生活之中,處于一種尷尬的狀態。我在一篇文章中,分析了魯迅的故鄉經驗與當代中國的不同之處:“如果說對于魯迅來說,他的痛苦在于故鄉是‘不變’的而自己已經發生了變化,那么對當前的作家來說,痛苦不是來自于故鄉沒有變化,而是變化太快了,而且以一種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發生變化:迅速的現代化與市場化不僅改變了農村的面貌,也改變了農村的文化以及人們相處的方式,而外出打工、土地撂荒等現象甚至從根本上動搖了人們對傳統農村的想象。”這樣的概括,既有對經典作品的重新閱讀,也來自個人的切身經驗。雖然我還經常回到農村的老家,但感覺卻越來越陌生了,這不只是由于“人事”的代謝——一些老人去世了,一些孩子出生了,而是過去我們習以為常的與“故鄉”相聯系的一整套知識——祖先崇拜、宗族制度、民間風俗等等,在現代化的沖擊下已經或正在慢慢消失。

  而我們要理解今天的農村,需要具備新的視野與知識,比如全球化市場與中國農村的關系、糧食安全與耕地問題、農業與農村的“工廠化”或“空心化”、轉基因食品與跨國公司的控制、化肥農藥的過量施用帶來的影響等等,這樣的轉變,無論在情感上還是在知識上對我們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如此急劇的現代化與資本主義化,讓我們難以理解與接受。譬如正在網上熱議關于“轉基因主糧”的話題,我們很難與傳統的中國鄉村聯系在一起,而這正是我們置身其中的現實,——不僅中國城市,而且廣大農村正在融入資本主義體系。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與跨國公司,不僅要將中國牢牢地固定在世界秩序的底層,而且要在生理基礎上加以控制,跨國公司掌握的“轉基因食品”,如果真的引向中國農村,所帶來的后來將是災難性的——不僅糧食的產量與種子由跨國公司控制,中國從此喪失了糧食安全;而且“轉基因食品”對人身體的影響將是難以預測并不可逆轉的,以中國人及其后代的命運投入這樣的“實驗”,可以說是一種極為不負責任的行為。但是我們也可以想象,在中國現在的社會結構中,所有實驗的“后果”,必將都會由社會底層來承擔,于是我們將會看到人類有史以來所沒有過的境況:社會的等級區分,不僅是由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地位所決定的,也取決于食物所決定的生理基礎,——即窮人只能吃或只能吃得起轉基因食品,所以他們所承擔的不僅是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剝奪,而且是“轉基因”所帶來的變異與畸形的可能性,包括智力、身體與生理等各個層面。如果這樣下去,將會成為怎樣一種人間景象呢?

  在今天,我們面臨著一個飛速旋轉的世界,很多以前想不到的事情都在發生,很多以前的“常識”都在動搖,這同時也是一個分裂的世界,既得利益者升入天堂,被剝奪者墮入地獄。置身于這樣的“大時代”,我們能夠做些什么?而作為一個以文學為志業的人,我又能夠做些什么?——我想我只能站在底層一邊,為沉默的大多數發出聲音,盡管這樣的聲音很微弱,或許也很刺耳,但這是我所能做的,我也只能這樣去做。至今我仍忘不了小時候看電視劇《水滸傳》的情景,那是武松醉打蔣門神的一幕,我看得入神,突然激動地跳了起來,沖著劇中的武松叫道:“打他,打他!”后來我想,這是在一個孩子心中萌生的樸素的正義感,雖然我們時代的精神境況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多元與“相對主義”,但我想這一點正義感是值得保留的,由此我們將對世間一切不平事都不會漠然視之。

  4、

  如果樂觀地看,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將會是中國史與世界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時期。從中國史的角度來說,我們處于改革開放以來、新中國成立以來、五四運動以來、鴉片戰爭以來的一個轉折點,也就是說,我們所面臨的基本問題,已經發生了改變,經過幾代人的犧牲、奮斗,中國終于渡過了前所未有的民族危機,再也不會有亡國滅種的危險了,我們也正在恢復政治與文化上的自信,不會再盲目地崇拜西方文化或批判“國民劣根性”,我們會將傳統中國文化與20世紀中國革命凝聚起來的“新文化”中的精華,貢獻給世界,從而在根本上改變不公平的國際秩序與文明秩序。從世界史的角度來說,五百年資本主義的發展既為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現代化”成就,但也帶來了眾多問題,人與環境之間、人與人之間、人與自我之間,都處于一種緊張而復雜的狀態。如何解決這些社會與精神層面的問題,需要我們提出不同于資本主義的觀察世界的方式,需要我們汲取更為豐富的思想資源,從而沖破金錢與資本的牢籠,為人類的發展尋找到一條新的出路。

  中國知識分子一向就有以天下為己任的傳統,五四運動以來,幾代中國青年付出了青春、熱血與生命,才使一個老大帝國“鳳凰涅槃”,重新煥發出了生機與活力,以一種新的姿態屹立于世界的東方。1990年代以來,伴隨著去政治化、去歷史化、去組織化的思潮,青年們也逐漸融入了世俗生活中,成為了科層體制與等級秩序中的新來者,處于較低的位置,而市場經濟所帶來的消費主義、金錢崇拜與“娛樂至死”,也使很多青年陷入虛幻的享樂之中,而另一部分人則追求這個意義上的“個人成功”。可以說,這已經形成了一種新意識形態或者無意識,成為了一種籠罩性的思想支配模式。只有打破這樣的思想方式,認清自身所處的真實境況,將“個人”與時代、人民與世界聯系起來,青年們才能釋放出本有的潛能,在探索自身出路的同時,也為人類探索一個新世界的可能性。

  今天,在現實與理論層面都在發生巨大的轉變。如果說1980年代的思想模式支配了大部分人的思考,那么現在已有越來越多的人在擺脫這一模式,開始了新的思考與新的實踐。在這一轉型中,具有標志性的是民族主義思潮與底層文學的崛起。

  1990年代興起的民族主義思潮,可以說是對1980年代“世界主義”思潮的一個反撥。在1980年代的思想視野中,“走向世界”成為時代的主潮,在“文明與愚昧”的理論框架下,中國被視為愚昧、落后的一方,只能與“世界”接軌,融入主流“文明”與世界秩序。但是在1990年代之后,人們越來越清晰地看出,世界并不是“平”的,而是由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主宰與控制的不公平的世界體系。這一體系,是由美國、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第三世界、第四世界等不同層級構成的金字塔型結構,這是一個壓迫式、掠奪式的結構,在這個結構中,一個國家的富裕或“文明”,主要取決于它在這一結構中所處的位置,即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富裕,是建立在對第三世界與第四世界剝奪的基礎之上的,而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之所以顯得“文明”,則主要來自它們在政治、經濟上的強勢,以及對話語媒介、話語規則和話語權的壟斷。作為第三世界的中國,在這個結構中只能處于底層,所以無論“走向世界”的愿望多么強烈,被“世界”接受的只能是廉價商品,只能以“打工者”的身份為全世界,尤其是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打工。在這樣一種境遇下,民族主義的興起,也是必然的,從《中國可以說不》、南斯拉夫使館被炸事件、奧運會前的搶奪圣火事件,以及《中國不高興》一書的出版,可以看到1990年代以來民族主義的不絕如縷,及其高漲。雖然民族主義崛起中的一些問題值得討論(如忽略階級問題,少數民族問題等),但這一思潮可以視為中國重建主體性的一種努力。

  “底層文學”的出現與中國現實的變化以及思想界、文學界的變化緊密相關,是中國文藝在新世紀的新發展。30年的改革開放為中國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活力,但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如貧富分化、貪污腐敗等,從“三農問題”的提出,到“郎咸平旋風”的刮起,都在提醒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改革:是要依靠少數“精英”還是要依靠大多數底層民眾,是要與資本主義世界體系“接軌”還是要貼近中國現實,是要走一條依附性的道路,還是要一個獨立、自主的中國?究竟如何對待占中國絕大多數的“底層”,是把他們作為社會發展中的“包袱”甩掉,或者只當作“滴漏效應”的受益者,還是將之作為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對這些問題的思考與回答,體現在現實政策的變化與調整中,而這則為“底層文學”的出現與發展提供了重要契機,而“底層文學”的出現,則是中國在內部重建主體性的一種表現。只有在底層的基礎上,中國才能建構起自身的主體性,才能在對傳統文化、革命文化以及西方文化批判性繼承的基礎上,熔鑄成一種既“現代”又有“民族特色”,既有“普適性”又有特殊性的新的中國文化,而這不僅可以增強民族的凝聚力與競爭力,也是中國文明對世界的一種貢獻。

  我們可以看到,民族主義思潮與“底層文學”的崛起,是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之上的,是對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一種反思,也是對我們國內社會結構的一種反思,而這樣的反思,既是對現實的一種批判,也是對未來的一種召喚。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置身于這樣時代劇變的大潮中,我們應該推動這一反思更加深入與普及,并對其中可能出現的偏向保持分析與批判的態度,只有這樣,才能在歷史與現實中盡到我們的責任。

  在寫作這篇文章期間,我又聽到了那首熟悉的童謠《讀書郎》,其中有兩句歌詞讓我很受觸動,一句是“只怕先生罵我懶,沒有學問無顏見爹娘”,另一句是“只為做人要爭氣,不受人欺負不做牛和羊”,以前聽時沒有注意,但如果仔細琢磨一下,就會發現歌詞大有深意,我們讀書寫作也好,做學問也好,應該對得起父母與鄉村,而我們的目的就是“不受人欺負不做牛和羊”,不僅自己不做,也要讓所有的人都不做,要徹底打破讓人做牛羊的機制,而不是讓別人做自己的牛羊。只有這樣,或許才可以說沒有背叛讀書的初衷,才對得起父母,對得起那漫長而艱苦的求學生活。

注:

李云雷是七零后知名評論家。本文原發表在2010年《天涯》第三期,后收入《天涯》二十年精選叢書《我們經驗里的時代》一書。

《天涯》二十年精選一共六冊,分別為隨筆集《平靜的壞心情》《我們經驗里的時代》《生為女人》,散文集《絕版的抒情》,小說集《蝴蝶發笑》,民間語文情書精選《此情可待》。一套書共260元。現在天涯雜志的微信小店有簽名本銷售,每一本書上均有韓少功、蔣子丹、孔見、王雁翎等天涯雜志編輯部同仁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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