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你好,你們是在BeiJ做蟻族的調查么?
乙:你是唐家嶺的嗎?
甲:我在唐家嶺住,但我本人可能不算典型的蟻族。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對關注蟻族現象的人我也很關注……
乙:為什么說你不是典型?
甲:我不是來工作的,我是來北方養病,住在唐家嶺的,所以非典型
乙:你的意思是,你現在沒有工作?
甲:是啊,我也80后,不過是來養病的。對蟻族這個事情個人也很有興趣,想了解相互之間對蟻族問題的想法
甲:主觀觀點太多,打擾你了!站在蟻族的立場上,感謝你對蟻族的關心和報道~~~然而,我個人覺得,媒體的態度無論同情還是樂觀,都不是在將心比心,都是站在旁觀者角度觀察而已。
乙: :)
乙:我并不喜歡蟻族這個詞
甲:為什么不喜歡蟻族這個詞呢
乙:1、這是個不斷變化的群體,并不固定,變化性很大 2、蟻族只適合形容一個人的某個階段,而不能定義為固定的一個 群體 3、蟻族在這個階段是相對弱勢,但不可能永遠都是螞蟻 。這些螞蟻,有一天,有可能會變成大象,不是不可能 。
乙:據我了解,很多的大學生生活的現狀,雖然并不是很好,但是,還是很有希望的
甲:我去聽過LianS的講座。個人認為,LianS寫蟻族,還是站在上頭的立場上,把這作為一個社會學焦點來寫。他站在上頭的角度考慮,強調的反而是不能讓這些大學畢業生門聚集在一個地區,防止他們成為一種社會力量。所以BeiJ地方部門的人找他,說他們看了《蟻族》這本書后(而且zy批示了幾次),決定解決這個問題。唐家嶺明年要拆遷多半和這有關
甲:我很希望你們其他的媒體,能夠將心比心站在大學畢業生自己的立場上,幫助他們思考這個問題
甲:LianS說過,很多媒體到唐家嶺調查,但并不深入。有一個媒體記者對他說了一個詞、用來形容蟻族,他認為對方是深入進去了,那個詞是“脆弱”
甲:我也覺得,如果你們親自來近距離調查,看到的肯定是本地蟻族陽光、勤奮、有希望的一面。因為你們就是讓他們感到開心的外在因素。而且不深入的調查,能接觸到的也多是性格更陽光的那一半蟻族。
乙:脆弱??你怎么理解?
甲:其實我看到的蟻族都有兩面
甲:一面的確是“脆弱”的,而且這一面很普遍地存在著。這點你不會直接從與蟻族的對話中感受到。你只能從蟻族對待生活中的問題時的心態中感受到。例如唐家嶺非常嚴重的臟亂差,例如公交車擠得很變態,例如暖氣出問題,例如自來水混進臟水,例如空氣中蠻是燒煤的粉塵。當這些問題出現時,從蟻族對此的厭惡態度(很嚴厲)中,才能隱約看到脆弱的那面。所謂“脆弱”,就好比一個慢性病患者,病緩解的時候言行舉止看不出毛病來,可是一陣寒流來襲立刻發作,臥床不起。
乙:舉個例子?
甲:所謂“脆弱”,文字描述體現不出來的。就像是,大學里住同一間寢室的人,卻察覺不出下鋪的兄弟這幾天正在失戀一般。有些事情難以意會,也難以言傳。盡量舉些例子
甲:例如公交車上擠得很厲害,一個女孩要另一個女孩不要擠,對方說“你怕擠,為什么坐公交車?有本事打的啊,自己開車啊”
甲:又比如路邊泥濘得厲害,很多衣著光鮮時尚的男女經過,卻一邊走一邊罵著臟話,“這狗日的地方不是人住的,我遲早要搬走”云云
甲:又比如人成為蟻族兩三個月,整個唐家嶺一個人都不認識。包括一棟樓的人從來不來往(思考下為什么?),隔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甲:又比如沒找到工作或工作內容不必上班,長期呆在住處,卻連續幾天不跟人說話,突然發覺喉嚨發聲都發不出了。
甲:又比如夜里一兩點,走在大街上,聽到女孩子嘶聲力竭地哭喊“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
甲:蟻族的內心世界有兩面,一面是脆弱的。而且這一面,據我的感受,其實是普遍存在的。然而這一面,只在蟻族的第一人稱的世界中才能感受到。比如即將過年卻不愿回家,仍然還要加班工作,單位上又受了老板的氣,晚上十點多才從市區回到一個人的住處,關了燈上床睡覺卻被凍醒,發覺房東又掐了暖氣卻又不想再起床加鋪蓋,于是蜷在被子里,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間,什么都看不見也沒有一點聲音,這個時候突然想家想父母想老家的朋友們了。這種情況下應該會有許多人陷入心理困境,而這種心理困境,旁觀者從第三人稱視角是看不到的。
乙:恩。你覺得這種脆弱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甲:為什么脆弱,一方面當然是生活狀態本身的不健康(離群、在異鄉、遠離親朋、獨居、生活工作壓力等等),另一方面,還是因為過去的人生觀和當前現實的巨大反差造成的撕裂感吧。但是這只是一面而已
甲:蟻族有兩類人,或者說每個蟻族的內心世界有兩面。一面的確是脆弱的,另一面卻是和螞蟻一樣,勤奮、堅強、樂觀、富于行動力,對未來保持期待和信心的。后者也是普遍存在的,而且比所謂的脆弱面更容易被旁觀者觀察、感受到。
甲:憑我的理解,脆弱的一面,其實來自于“大學畢業生”的精神和生活態度的延續;而“勤奮”的另一面,反而是大學畢業生成為“蟻族”后,從社會實踐中重新獲得的品格與能力。
乙:你剛剛說起這個詞時,我考慮一小會兒,我是這么理解的:脆弱和堅強,是人性的兩個方面,無論蟻族,還是不是蟻族,都有這兩個方面
甲:嗯嗯,你是對的
甲:不過在這個具體的語境中,脆弱面、堅強面,都是和價值觀、生活環境直接相關的
乙:我想從你那里得到的觀點是,蟻族的脆弱到底來自哪里?
甲:你要我回答的話,來自于他們的成長環境,那本身從小到大就很不健康。每個人都在“被關注”和“被要求”的狀態下長大。人的主體性被壓抑,大多數年輕人不被允許用自己的主觀感受來理解自己成長中接觸的這個世界。
甲:舉個例子。現在找工作如此之難,留在大城市很不容易。
甲:然而對他們而言,真正的困難并不在于生活本身的艱苦。而在于他們持之以恒的努力奮斗,不但得不到理想的回報,而且幾乎在所有人那里都得不到理解、認同。尤其是面對父母、親戚、以及那些小有成就的老同學時。令人情何以堪的是,這些人不會從主觀努力奮斗上評價人,而是普遍地從客觀的指標上(工資?單位?服裝?打扮?買房?買車?)評價他們。然而得出的結論,反而是“你們自己不夠努力啊!”評價他們懶,不努力,要么不如別人勤奮,要么不如別人有天分。也許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每天復習到凌晨,可是父母仍然對孩子說:“你肯定沒認真學習,總是在投彈。你看隔壁家小王的成績怎么那么好?你就這么差?”
甲:正是這種不被理解,使得他們的價值觀產生裂痕。大部分人絕不會懼怕艱苦奮斗本身,懼怕的是自己的努力不被人理解,而且是不被親人朋友理解。
乙:對對對,你說的沒錯 。我有意識的引導了幾個采訪對象,覺得,他們本身的優勢并不明顯,農村,一般的大學畢業,專業一般,覺得他們可以回家發展。但此時,他們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茫然,覺得如果回去,是灰溜溜的
甲:來自農村的大學生,其實遭遇的壓力比城鎮的要大得多。農村大學生比率畢竟不夠高。他們考起大學之后,已經背上了父母親戚鄰居的一大堆期望。這種期望本身是盲目的,并沒有人是到當前社會的嚴峻現實。然而期望本身卻實實在在地壓在學生身上。不僅如此,來自農村的學生因為家境困難,也許在本科就欠下巨額助學貸款,必須要還。還貸款只能靠工作的收入,然而找到一個專業對口收入理想的工作,卻是難上加難。我一個好朋友,因為乙肝的緣故,大學畢業后找工作屢次碰壁。幾個來回之后,干脆和家里斷絕了來往。助學貸款不繳了,家里被告上了法庭。現在我們都無法聯系到他人,不知道他的任何情況。
乙:所以,我覺得,與其說是個人造成的原因,不如說是社會和家庭給了這些人的壓力
甲:到了這個地步。我就很清楚,不是什么 當事人好面子,恰恰相反,而是他/她所生活的環境中,親人朋友對他們的奮斗都不理解
甲:這也是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很容易在男女情感關系中投入太大的心理期望(“一定要找一個真正懂自己的人”),以至于無法承受情感上常見的挫折。情感上“被人懂得”的過高需要,反而證明了,現在社會作為一個整體,讓大多數個體都處在一種“沒人真正懂我”的狀態。這背后可涉及各種社會學、心理學角度的討論。蟻族成了一個經典的現象,唐家嶺則是很典型的樣本了。
乙:所以,本身的脆弱,再加上外界給予他們的不理解,導致人類脆弱的一面在蟻族身上會顯得更加明顯
甲:這種脆弱,源自于我們80后這幾代人,每個人從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種被關注、被要求、被評價的環境中。比起正確認識世界和社會、做出一番事業的本領來,我們這幾代人更傾向于認識和改變自己、從而博取他人的關注和尊重。
甲:結果卻是,大多數人當下所面對的各種問題、矛盾,都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就能解決的。這恰如行走在一個巨大的叢林迷宮之中,我們需要的是地圖和開辟路徑的工具,而不是一面橫在眼前的鏡子!我們從鏡子里只能看到自己,看到我們的身高、體重、身材、長相、籍貫、學歷等等……這樣的人身處迷宮之中,與瞎子沒有區別。真正要走出迷宮,反而要砸破擋在每個人雙眼前的那面鏡子。
甲:所以我說蟻族的堅強、勤奮、樂觀面,反而是大學畢業生成為“蟻族”后獲得的能力。因為蟻族的生活狀態,作為一個清晰而殘酷的現實,打破了很多人從學生時代開始橫在面前自戀自愛的鏡子。砸掉這面鏡子之后,一下子就變得樂觀豁達了。這才是適合勞動者的生活態度
乙:恩,你說的挺好的
甲:為什么都擠在大城市里?因為大城市里就算是刷盤子也比種田賺取的“貨幣”多。同樣的原因,改開初期無數有能力的人跑到美國日本去過比蟻族更差的生活,去刷盤子去了。這么一來,城市化進程、產業和財富的不均衡分布,都是值得探討的話題。
甲:為什么找工作如此困難?要深入探討這個問題,只關注自己是沒有用的,必須要看明白這個社會。
甲:至少要知道最近三十年中國的、世界范圍內的歷史。必須了解改開的過程,接觸各種各樣非主流的經濟學觀點。比如郎咸平的產業鏈理論值得參考。
甲:產品設計、原料采購、產品制造、倉儲運輸、訂單處理、批發經營、終端零售這是整個產業鏈的的7個環節。郎咸平講的是大方向。他把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之間的差別分開,用6和1分開,6就是產品設計、原料采購、倉儲運輸、訂單處理、批發經營、終端零售,而1是產品制造。發展中國家“1”是根本,而發達國家控制了“6”。大學生學習的,主要是“6”范圍內的知識和技能,然而這6個產業鏈環節主要控制在發達國家手中,中國只分到些邊角余料;而成本高、風險大、收益低、高能耗、污染重的制造業卻主要在國內,造就了無數血汗工廠。
甲: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大學畢業生想要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不得不出國、或者擠在國內的大城市搶工作。搶工作的結果,則是勞動者收入低、地位低、而且內斗的厲害。沒工作的找不著;有工作的工資低,不服就滾蛋。這只是眾多原因中的一項。
甲:把個人命運單純解釋為個人奮斗,是一種荒謬的邏輯。每個人都在為個人奮斗而努力,為作為客體的自我添加本科文憑、各色證件、社會活動經驗、實習經驗等等。以為通過改善客體的自我形象,讓簡歷好看一點就能改變個人命運。這其實是個經典的騙局:神棍對一百個高考考生說我幫你祈福考起名校,你如愿以償要來還愿,不然遭報應;即便99個人考試失敗了,那成功的一個人還真以為是神棍的力量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甲:在目前的大環境下,能夠躋身金字塔上層的人永遠是少數,然而大多數人都是同樣程度的個人奮斗。結果得到“成功”的少數人,以為成功是靠努力獲取的;而遭遇“失敗”的多數人,以為失敗是因為不夠努力導致的。結果楊元元這樣的人,她的艱苦奮斗難道還不夠多?卻終于絕望而自殺了。
甲:之前你覺得蟻族也能成大象。我們能看到的蟻族成千上萬,可是到底多少人能成大象??正是因為每個人,包括每個蟻族的父母、親戚、朋友全都想著成為大象——所以他們不能從他們蟻族親人、朋友的勤奮狀態中理解對方。反而用變味的“關懷”和“期望”逼著自己的蟻族親人、朋友,去過精神上脆弱,生活上艱苦的日子。
乙:我所說的大象,是相對于弱小的。相信蟻族們從內心上,會真正的強大起來。
甲:呵呵,謝謝你的這種感受
乙:大象就是大象,螞蟻就是螞蟻。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乙:我是不喜歡對蟻族的定義:弱小。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為什么會弱小
乙:也就是你剛剛所說的脆弱
甲:對了,有人問我,蟻族算不算弱勢群體。我說算!絕對是弱勢群體,比工人、農民差遠了!
甲:且不論醫保、收入不穩定,在地方上被人歧視,環境差這些。關鍵的是,蟻族沒有任何組織。工人有組織,農民有組織。而蟻族除了同學、同事、老鄉,他們全都不互相來往。一棟樓,住半年,隔壁是男是女不知道
甲:這才是真正弱勢的地方。非但不能團結起來,沒有力量,而且蟻族互相之間還心存隔閡。原因很明顯,當工人同事親如一家、農民兄弟互為鄉親的時候;蟻族在互相自我介紹、詢問對方情況時,卻在擔心自己無法贏得別人贊美的評價。
乙:說是蟻族,螞蟻是很弱小,但是,螞蟻很團結。蟻族呢???
乙: 如果真正的團結起來,是上頭最害怕的。我真的感覺,這個世界在退步。80年代的時候,還有人大的學生為了拆除的宿舍樓上街。可是,自從那件事情之后,就什么?
甲:呵呵,再聊下去,就會給自己貼上“左”或“右”的標簽了。這三十年的歷史演變,讓人重新回到“生物學囚籠”之中去。女權主義者曾經控訴的“生物學囚籠”,已經在最近三十年,被普及成了所有人的囚籠。
甲:讓每個人沉醉在物質世界中,尋求被人關注、被人理解、被人尊重的“個人成就”。結果這樣的人,沒有見識和能力去解決社會的問題,反而更加地無法解決個人的問題
甲:二十年前的那個事情,靠的其實是三十年前的精神遺產、社會遺產。當年木系地慘死的“暴徒”,在更早的時候也為同樣的目的奮起抗爭過。這不是中國一國的事情。法國的1968、上世紀七十年代席卷全世界的“東風壓倒西風”,無論是日本、法國、意大利、美國都席卷其中,拉丁美洲和中亞、非洲更不用說了
乙:恩……上頭可能最擔心的就是蟻族,他們比農民工等那些弱勢群體有想法,有學歷,如果一旦蟻族意識到這些,覺醒了,將是一股勢不可擋的力量。
甲:LianS在講座中反復講了這個。他說外國某基金出300萬美金要他做這個調查,他沒敢要,怕被和諧。他說他書只寫了一部分數據,另一部分數據不能寫出來。他還著重談了蟻族在網絡上的力量。LianS說上層光為他這本書就批示過三次,某總理把它當枕邊書。
甲:“蟻族”問題對蟻族的影響其實不那么大,管不管,大部分人日子照樣過。lianS說地方告訴他,蟻族的問題地方一直知道,一直沒下決心解決。一看到蟻族這本書,就下決心了。我聽了很不舒服
甲:無論怎么思考,唐家嶺的問題不是唐家嶺本身可以解決的。蟻族的問題,不是蟻族和上頭可以解決的。他們只是一個受人關注的熱點,被上頭關注,被鳳凰衛視、南方都市報這類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高度關注。
乙:恩,這里并不安全,我能了解。
甲:總之,很感謝你聽我說了這么多,打擾你休息了真不好意思~~~再次謝謝你~
乙::)也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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