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自巴顏喀拉山麓奔涌而出,一路吸納百川,蜿蜒東流,從晉陜大峽谷沖撞而下,拐了一個近乎直角的彎兒,終于在河南鄭州一個叫桃花峪的地方,輕輕舒展一下筋骨,裝點半面桃花嫩柳掩映的笑靨,而后洋溢在下游的河道上,恣意綻放自己圓肩膩背、翹臀捻腰的柔美與風情。
曾經奔騰喧囂的流水,到了這里變得舒緩而溫情。但每年仲夏時節的黃河,卻是這條大河最具野性和張力的黃金時期。即便在下游,你也能看到她蕩起惶恐的跌落、張揚憤然的湍急、爆發痛苦的沉緩。
這就是黃河,一條不可捉摸的河,就像女人的心。
隋唐運河城市分布圖
唐哀宗天祐二年(西歷905年)六月二十三日,滑州(今河南滑縣舊城)北面的黃河正值夏汛,河水裹挾著泥沙和中上游的斷樹枯枝,漂浮著被嗆死的魚族,渾濁洶涌、呼嘯而來,如萬馬奔騰,聲震千里,令人望而生畏。在滑州城東北、黃河岸邊的白馬驛,發生了一場更加令人恐怖的大屠殺。
白馬驛,因滑州白馬縣之白馬渡而得名。
秦漢以來,白馬渡一直是黃河下游的重要渡口,與河北的黎陽津(今河南浚縣東南)夾河相望。白馬驛,即毗鄰白馬渡而置,是往來賓客頓止之所。在唐代,因為李白那首千古名篇《發白馬》的緣故, 這里成為了一處激發豪情壯志,彰顯男兒俠風的地方。
河南滑縣白馬墻村(白馬城遺址)
也許是一種巧合,出身寒門、沒有資格考進士的李白寫就名詩的白馬驛,成為了終結唐代進士神話,踏爛神圣門閥士族清名的歷史轉折點。而白馬驛所處的滑州河道,也注定要成為清流名士們的墳墓。
學歷重于能力,出身重于一切
與后來五代和北宋時期,崇尚平民英雄、無賴好漢的社會風氣大相徑庭的是,在唐代,惟門第、重學歷是當時觀念輿論的著眼點。
唐吏部尚書銅印(浙江博物館)
你是否出身名門?
在門閥士族中,你居于第幾等?
你的父親、祖父、祖父的祖父,乃至
外公、曾外公是什么出身?
你的第一學歷的是什么?
你目前的學歷是什么?
你的老師都是誰?
他們是否是名師?
他們的學歷和門第又如何?
唐昭陵《戰袍儀衛圖》(摹本)
這樣繁瑣、無聊的問題還會繼續問下去,反正你必須出身名門,高中進士,才能有希望進入上層社會。換言之,就是高出身、高學歷,才能有出路、有前途!否則,即便你再有才華,品德再好,社會評價再高,也沒有任何裨益。雖然,門閥制度早己廢除,但門第觀念作為衡量人們家世身份和社會地位的標準,仍根深蒂固地存在于當時人們的思想之中。這在婚姻和任官方面,表現得尤為突出。
盡管出身胡族,假冒漢人的李唐皇室,可以靠著修訂《氏族志》、《姓氏錄》,找一個不搭界的漢人祖先——這種小作坊制造偽劣產品,而后更換商標、假冒名牌出身式的無聊伎倆,把自己變成“中華第一家”。可是,天下人對皇家和隨之新起的權貴們照樣不買賬,沒落卻正宗且高貴的山東(太行山以東)士族,依然有無數粉絲團在熱捧中。
如果,您想娶這些高門大姓家的姑娘。首先,您必須也出身高門大姓,而且頂好是名門正派的山東士族;其次,您家要么在朝中做大官,要么特別有錢,不然這彩禮錢,您就拿不出來。百、八十萬,您還別嫌多,人家還未必在乎您這點兒“臭錢”呢!
唐彩繪陶樂舞俑(洛陽博物館)
等人家高興了,您排上號兒,就得慢慢等,還絕不許挑肥揀瘦,什么好看不好看,精神有無障礙,身體是否殘疾,想都不要想!您一猶豫,下一位搶上來了,那“小正太”才不在乎呢,還比您倍兒有錢,也比您帥得多!您說這圖什么?
倘不相信,看看今天中國社會中的多數富人,哪點又比他們的前輩高明半分?
唐人有錢了,就用錢買賣婚姻,其實這跟今天不少暴富的大款,買了最貴的汽車、名牌,再買最好的房子,收藏最貴的藝術品,甚至收藏美女、帥哥,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格調差異。在中國,越貴的東西賣得越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千古都是如此,“只求最貴,不求最好”。大家可能不知道這個牌子是什么,但是很貴。這是一個精神上的需求,我買,這是精神上的滿足。這和有錢了,咱吃油條、喝豆漿,喝一碗,倒一碗,別無二致。
唐三彩文官俑(河南博物院)
山東士族家的姑娘脫銷了,皇帝老李家的公主卻沒人想要。您說那邊都賣得斷檔了,怎么還不買我家的?好歹,我也是中國第一民族品牌吧?可人家就是不買,急得皇帝老倌兒找宰相去滿大街拉人,小伙子們都說自己有病,怕對不起公主,實在不行!最后終于拉到一個四十歲的老進士,這老哥更干脆,“您讓我死了算了!”氣得皇帝跳腳痛罵:“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我家二百年天子,怎么就趕不上那些山東士族呢?”
而做官,您要拿不出一本得到各方專家檢測、權威部門認證的家譜,說明您的確,跟高門大姓有血緣關系,人家就認為您根本不“靠譜”。
今天,北京話所謂“靠譜”,大概就是就是當日幽州士人的孑遺吧?
倘不信者,請自讀《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內中369名宰相,除7人無可考量外,各類公私史料都能查到他們的出身。里面出身士族的有254人,占70%強;而寒門出身的只有108人,還不到30%!而這其中,出身河東裴氏、趙郡李氏、京兆韋氏、博陵崔氏、隴西李氏、宗室李氏、清河崔氏、弘農楊氏、滎陽鄭氏、蘭陵蕭氏的宰相又占了大半。
唐閻立本《步輦圖》
重門第之外,是重學歷。
特別是以考試文辭為主的進士科,簡直就是每個唐朝男人的夢想之所。倘若考中進士,不但意味著顯赫的仕途前程,而且一切與之配套的金錢、美女、門第等等皆隨風而至。
晚唐時代的詩人朱慶馀,曾經寫過一首詩,記錄朋友考上進士之后的生活:
從得高科名轉盛,亦言歸去滿城知。
發時誰不開筵送,到處人爭與馬騎。
劍路紅蕉明棧閣,巴村綠樹蔭神祠。
鄉中后輩游門館,半是來求近日詩。
本來,誰都不愛理不理,甚至被大家當作“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廢物點心的讀書人,一旦考中進士,立刻名動天下!
李白草書《上陽臺帖》
所有認識的人都會說:“您瞧,我當初就看好他!”
所有不認識的人也會說:“你不要小瞧我,當紅的倡寮花魁,我未必知道其名。但某進士的名頭,我卻早有所聞!”
于是,前來套關系、拉交情的人絡繹不絕。新科進士不勝其煩,就要回家避避風頭。可消息剛傳開,全城的名流就像狗仔隊聽說什么娛樂新聞一樣,蜂擁而至。每天排著號兒,請你吃飯。您不吃,就是看不起人,人家要跟您著急!等您回家的時候,到處都是張燈結彩、人潮如海,就為了看看您的尊容。
也許您不是帥哥,當然帥哥都去泡妹妹了,能十年寒窗坐得住的,泰半都是歪瓜劣棗,這其中,您還不算氣質男嗎?即便就是歪瓜劣棗,這也沒事。因為,想把家里小蘿莉嫁給您的,海了去了!沒看,家里板凳還沒坐熱,請您指點文章,求您詩詞歌賦的,都把前、后門擠塌了?
天水摹張萱虢國夫人游春圖
您要說朱慶馀這樣的小詩人是小人得志,可孟郊這樣的大詩人,熬到四十七歲中進士時,也寫了一首詩: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除了給我們留下“春風得意”、“走馬觀花”兩個成語外,也讓我們見識了進士——這個唐代最高學歷,在時人心目中的神奇地位。
不但文人賣酸如此,就是做到宰相,沒中過進士,也把它看作和沒娶成高門名媛一樣,是至死不瞑目的憾事。
這就有點像現在,你要不是本地高考狀元,要不是上的名牌大學,要不是從名校高中到名校本科,進而名校碩士、博士的一路讀下來的,用人單位根本就懶得搭理你。即便你有優異的成績,即便你有過人的才華,即便你有實際工作能力和工作經驗,可實在對不起!你“基礎”太差……
大唐帝后供養經幢禮佛圖(陜西漢唐石刻博物館)
在晚唐以后,重學歷、惟門第更幾乎達到走火入魔的程度。而且,更為要命的是兩者原本看似冰炭對峙的觀念,竟然奇跡般的合流了!
一方面,貴族和高官具有優厚的政治經濟教育特權,具有其他社會階層無可比擬的學習文化知識的優越條件,具有無與倫比的人脈資源。這使得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利用進士科,作為子弟承襲高位的工具。人家能打通教育部和人事部的路子,你能比得上嗎?
另一方面,寒門士人進士及第后,也拼命攫取特權,甚至更加肆無忌憚、變本加厲,因而也逐步貴族化。甚至自卑導致自大,為了表現自己來之不易的新貴,相比較那些傳統門閥高官,更加看重門閥。
唐代社會官僚制逐漸取代貴族制的同時,貴族主義的等級原則和觀念,被新興官僚所繼承。正是官僚的特權及官品等級權力,使科舉官僚政治日益產生貴族化的傾向。新興官僚的貴族化傾向,促使新貴們不惜破壞科舉制下公平取士的原則,營私舞弊,操縱選舉,以求世代顯貴。
南熏殿舊藏《唐名臣像冊》之《韓愈像》
這就難怪,韓愈應舉覓官凡二十年,白居易寒窗十載始獲一貢,曹鄴應考十次方中進士,鄭谷輾轉舉場十六年才考中進士,而黃滔則困頓科舉二十余年方登進士科。
老子費了這么大勁兒,容易嗎?當然要給兄弟子侄和子孫后代們創造便利條件了。
從理性上說,既得利益者并不抵制他人獲利,他們只抵制任何使自己當前利益受損的行為或可能性。不知道社會學有沒有“守恒”的理念,但對于大多數資源而言,它們本身都是有限的——我得了,你就少了,你說你給不給我?你擠上了公交車,我和你之間沒有利害關系,但如果我也擠上去,就會搶你的座位,占你的立足空間,瓜分你的氧氣,甚至因為我多出的重量,公交司機不得不把車開慢那么一點點,耽誤了你的時間,你介意嗎?
考試內容也走火入魔了。雖然,結合時政的策論比重有所增加,但文章詩賦取士仍是根本。大搞標準化答案的形式主義,似乎是中國考試制度的慣性使然。喜歡乖寶寶,厭惡淘氣包,也是古今數千年,從幼兒園到研究生院,幾乎所有老師的通例。
明代《帝鑒圖說》插圖《召試縣令》
唐昭宗光化三年(西歷900年)進士及第的王定保,曾經這樣語重心長地告誡自己的后學:
“其負倜儻之才,變通之術,蘇、張之辨說,荊、聶之膽氣,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籌畫,弘羊之書計,方朔之詼諧,咸以是而晦之。修身慎行,雖處子之不若。其有老死于文場者,亦所無恨。”
“你再有倜儻橫溢的才華,變通世道的能術,張儀、蘇秦那樣的辯論水平,荊軻、聶政那樣的膽識勇氣,子路那樣的武勇果斷,張良那樣的籌畫謀略,桑弘羊那樣的經濟頭腦,東方朔那樣的幽默詼諧,到了考場上寫卷子的時候,都得給我藏起來。必須按照標準答案和老師喜歡的調調兒來寫。要規規矩矩的,就像一個破了身子,還裝清純的處女一樣。不然,你就準備老死在考場上吧!”
到了這種程度,科舉選材就完全成了一句空話。因為,看的不是你的才華和人品,甚至不看你的實際操作能力,只是官僚們習慣性地翻翻你的文憑和戶口本。
你目前的學歷是什么?
你的第一學歷是什么?
嗯,你可以走了!
我什么時候等通知啊?
下一位!
羅隱的悲喜劇
給大家講個真實的故事:
羅隱是晚唐著名的才子,著名到他的粉絲,為了表示自己的仰慕之情,把羅隱的詩收集齊后,恭恭敬敬地紋在身上。這樣一位名冠天下的才子,卻屢試不中。但此人的確有才有識,當朝兩位宰相鄭畋和李蔚都競相聘請他為自己的高參。羅隱的詩文又寫得是真好,長安(今陜西西安)——這個時尚之都,更云集了他的一大批粉絲。
南熏殿舊藏《圣賢畫冊》之《李白像》
這其中也包括鄭宰相的女兒,當聽說羅隱正給自己父親當高參的時候,這位文學女青年幾乎興奮得昏厥過去!小姑娘們追星,這是傳統啊。詩文寫得這么拽,一定是帥哥了!小女生們對帥哥是沒有免疫力的,他們認為這樣有才華的哥哥,還能不帥嗎?
可須知道,古今能潛心讀書做學問的,又能有幾人是帥哥?靠臉子吃飯的,有必要那么累的靠學識吃飯嗎?
盡管,老鄭和很多見過羅隱的人都好心勸說:“羅隱就不要去看了,他的丑陋和他的才學一樣出眾!”
可鄭小姐不相信,她偏要去看看。
最終,當鄭小姐看到羅隱的時候,小妹妹哭了,兩腮含淚,銀牙緊咬地發誓:“從此再也不看羅隱的詩文了!”
明代《帝鑒圖說》插圖《任賢圖治》
就是這樣一位才子,始終考不上進士。雖然,宰相們也很重視他的見識,甚至皇帝也很看重他的才華。但是沒辦法,國家制度如此,領導們都說了:“國家名器豈可輕易予人?”。
羅隱考了六次都沒戲,最后連蹲在街口兒的算卦先生都看不下去了:
“貧道知之久矣,但以吾子決在一第,未可與語。今日之事,貧道敢有所隱乎?且吾子之于一第也,貧道觀之,雖首冠群英,亦不過簿尉爾。若能罷舉,東歸霸國以求用,則必富且貴矣。兩途,吾子宜自擇之。”
我早就知道你是這樣的結果了,但你小子一直執迷不悟啊!你還考什么啊?考上去了,也不過做個縣里的狗屁副處、正科,有個球意思?不如往東邊走,跟著藩鎮的將爺們混,必然大富大貴,有房有車又有妞兒啊!兩條路,我都跟你說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唐代主要藩鎮割據形勢圖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人家話說到這份兒上,羅隱還是不明就里。說白了,太有知識的人就容易犯這個毛病,多謀寡斷。強迫癥使然,總希望凡事盡量最優化,可時間不等人,機遇轉瞬即逝。
最后,連隔壁賣盒飯的老大媽也看不下去了:
“秀才何自迷甚焉,且天下皆知羅隱,何須一第然后為得哉!不知急取富貴,則老婆之愿也。”
“秀才怎么迂腐成這樣了?你還沉迷科舉干什么呀?天下人都知道你羅隱的名頭,你何必跟死制度、書呆子較勁呢?不如趕快尋找你的幸福生活去吧,這才是我這個老太婆的期望啊!”
羅隱一想,也對啊!這群兼備高學歷、高出身背景,卻多非學識干才兼長的“衣冠流品”,自己把朝廷制度玩弄于鼓掌,把國之名器輕授私人,朝里沒卵子的宦官都嘲笑他們:“在中書則開鋪賣官,居翰林則借人把筆”,無德無行更無能。連老百姓們都知道他們這種“嚴肅嚴謹”,不過是關著門玩尿泥式的自欺欺人,別人還跟著他們玩什么呀?
杭州臨安錢镠墓
羅隱一跺腳走了,跟著吳越王錢镠混,后來受到重用。
在那個時代,曾經被全社會各界人士看作神圣無比的科舉、門閥,因為掌管,乃至棲身其下的高學歷、高出身的大人物自己輕賤污損,越發受到其他階層的質疑與鄙夷。
“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 你們憑什么?就憑家世背景和學位文憑?可你們除了尸餐素位,還能干什么?這樣一個制度,除了皇帝和吃了好處的特殊利益群體,還在欣欣然自娛自
樂外,上到朝中宦官集團,中到藩鎮節帥集團,下到平民百姓,甚至不識字的賣盒飯的老太太、算卦的窮道士,都能看出癥結所在。您說這還不是出了大問題嗎?
杭州西湖畔錢王祠
其實學歷是什么?
他不是門,而應該是一塊磚。不應該是把賢才擋在外面的大鐵門,而應該是作為實現個人抱負,創造盛世基業的一塊磚。不看實際能力、水平、發明創造和社會貢獻,只注重學歷和職稱等華麗外表,甚至惟博士、惟“海歸”是舉。
試想,當全社會培養出一大批極其相似的只會考試,卻人格不完整、生活能力低下;說的只是漂亮話,卻在實際工作中,辦不得漂亮事兒的“好學生”的時候,這個社會是不是也要出一些問題了?
唐末社會就出現了這種情況:在政治、學術領域,具有真才實學和道德操守高尚者,遭到冷遇、排擠和打擊、壓制,他們不得不離開長安,另尋出路,或隱居山林,或投奔藩鎮。
洛陽龍門石窟,1910年,(美)弗利爾 攝
與之伴生的現象是:一些缺乏才具,能力平庸,境界低下,道德品質較差乃至惡劣的庸人,甚至壞人,反而因為善于投機鉆營和趨炎附勢,成為官場競爭的勝利者頑強地生存下來。
這就叫做“逆淘汰”。簡言之,不是優勝劣汰,而是優汰劣勝。可你不要人家,要才子的地方多了。
實用主義者的逆襲
藩鎮那些沒讀過書的武夫們,倒是從實踐中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文憑的,未必有能力;有能力的,未必高學歷。
本著不實用就得死的現實考慮,他們采取的基本就是今天不少私營企業的那套辦法:不看學歷,看能力。有本事,你就留下來;沒本事,你學歷再高也不要!
西安唐乾陵翼馬,1914年,(法)謝閣蘭 攝
于是,梁有敬翔,晉有李襲吉,燕有馬郁,華州有李巨川,荊南有鄭準,鳳翔有王超,錢塘有羅隱,魏博有李山甫。 這些書生們,參加過進士考試的不少,可拿到文憑的卻微乎其微。
大梁(今河南開封)的宣武軍節度使朱全忠是諸多軍閥中,最注重實際的一個。他本人出身于一個小知識分子家庭,祖父和父親都是碭山縣(今屬安徽)從事基礎教育的小學老師。
可這個以出產果大核小、黃亮美觀、皮薄多汁、酥脆甘甜的碭山酥梨,而聞名天下的小縣,并不富裕,小學教師的家庭也過得辛酸無比。父親又死得早,朱溫——這個小無賴,也根本沒什么文化。但是,他發家之后,卻非常重視延攬人才,朱溫用人不惟門第學歷,只看實際能力。這其中,固然有一些唐朝舊臣,但他們習熟于朝章,參與議定制度禮儀,卻幾乎不預機要。更多的還是出身基層,長于實際事物的科舉淘汰分子。比如敬翔、李振、杜荀鶴等人,他們都是多次進士科考試不中者。
蘇魯豫皖交界處的碭山,不但出酥梨,還出了朱溫
朱溫近臣張策和蘇楷的經歷,則更加有趣。
前者是本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曾經憑著精深的佛學理論,成為名僧。后來,因為家遭突變,迫于生計而又羨慕進士——這樣高學歷人才的耀眼光環,毅然還俗,參加進士考試。孰料雖然張策的文章好,但主考官趙崇卻不待見他:
“張策,衣冠子弟,無故出家。不能參禪訪道,抗跡塵外,乃于御簾前進詩, 希望恩澤。如此行止,豈掩人口?某十度知舉,十度斥之!”
“張策這小子,我知道,他家也是名門,但卻無緣無故就出家為僧。做和尚也不老實,不杜絕所有塵世間的俗物,反而又想還俗考進士。這種人,人品太差,純粹拿國家名器當玩笑。只要我做主考官,就絕不錄取。不但這次不錄取,就是做十回主考官,也十回不錄取他!”
洛陽白馬寺,1907年,(法)沙畹 攝
張策沒辦法,你趙大人牛,咱不考進士,考制科行吧?躲著你,還不行?真是造化弄人,那年制科的主考官還是趙崇!結果不但沒考上,還遭到一頓更加難聽的奚落,搞得張策在長安實在混不下去,才另尋出路。
另一位蘇楷,這小子倒不虧。原本靠著父親的路子(其父蘇循時任禮部尚書,就是管科舉考試的),考上進士了,可這年(唐昭宗乾寧二年,西歷895年)有路子的“關系戶”太多了,大家分贓不均,皇帝身邊的宦官就打小報告,說舞弊嚴重,大家都認為這次太過分了!結過一復試,蘇楷就被刷下來了,并被責令永不得再入舉場。
而朱溫本人,對高學歷人士,似乎也有抵觸情緒。
朱溫曾經有個讀書人朋友叫殷文圭,此人也是屢試不第,后來大家混熟了,朱溫就幫助他,用自己的面子,給朝廷上表舉薦。朱溫那可是封疆大吏,中原第一大軍閥,朝廷中誰敢不給面子?結果,殷文圭就中了進士。可此人的人格實在不像話,人家老朱忙前忙后緊張羅,你考上進士了,不說句感謝的話也就罷了,路過汴州(今河南開封),總要給人家回一聲“我考上”了吧?人情世故、于情于理,這不是很高的要求吧?可殷文圭打馬揚鞭,跟沒事兒人似的,就從大路過去了。這也就算了,可他要投奔的,竟然是朱溫的死對頭——淮南楊行密!這不是把老朱給涮了個徹徹底底、干干凈凈嗎?氣得朱溫每次想起殷文圭,就破口大罵:“你們看看,窮酸書生多半負心,這個殷文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同時代的人就說:“白馬驛的大屠殺,未必不和殷文圭有關!”
進入唐末,似乎全社會都不再拿高學歷、高門第當什么事兒,反而認為這不過是個皇帝新衣般的玩笑,甚至厭惡之,乃至仇恨之。這樣的風氣使然,也就使得白馬驛事件成為了必然。然而,那些靠著高學歷、高門第,坐上朝廷高位的袞袞諸公們,卻對此渾然不覺。反而,自顧自地玩得越來嗨,直至高潮。
跨越洛陽瀍河的大石橋,1907年,(法)沙畹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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