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任何國家都是一樣,你上面敢胡來,下面憑什么老老實實?
這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話說在1975年5月間,毛澤東指示有關人員注釋和印制了大字本的張元幹的《石州慢》、《柳梢青》、《點絳唇》(二首),還有白居易的《琵琶行》。
5月25日下午,毛澤東閱白云濤(中國人民解放軍第38軍政治部干事)5月22日的來信。白云濤在信中建議,對糧食實行按自然條件好與差的情況和勞動生產率高低程度,采取不同種類的征購價格,條件好的適當低些,條件差的適當高些。
毛澤東批示道:
“此件印發中央各同志研究。此事辦起來甚復雜,應在幾個公社試點。富隊可能不高興。富隊里也有貧戶,貧隊里也有富戶。看看結果如何再說。請先念主持辦理。”
后來,毛澤東的批示和白云濤的信,作為中共中央1975年9月23日至10月21日召開的農村工作座談會會議文件印發。
5月27日,周恩來又給張春橋寫了一封信,詳細敘述了張春橋、姚文元提出反對“經驗主義”的經過,并寫道:“我這段回憶的文字,不知是否較為確切。如果仍不確切,請你以同志的坦誠勾掉重改或者批回重寫,我決不會介意,因為我們是遵守主席實事求是和‘三要三不要’的教導的。”
是日,張春橋看了周恩來的來信,在上面寫道:“不再改了。”
周恩來在接到退件后,便將21日信的原件報送毛澤東審批。
5月27日這一天, 鄧小平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毛澤東5月3日的講話。鄧小平在會上說:
“主席這篇講話,對于我們黨非常重要,因為主席是對政治局講的。主席提出要政治局安定團結,‘三要三不要’,聯系批評宗派主義、‘四人幫’。這是很重要的原則問題,需要好好討論。”
關于4月27日的政治局會議,鄧小平說:
“有人說這次會上的講話‘過了頭‘,還有人講是‘突然襲擊’、是‘圍攻’。其實,40%也沒有講到,有沒有20%也難講。”
他還強調說:
“有3件事需要講清楚:一是前年12月會議上提出‘第11次路線斗爭’,二是批林批孔中又批‘走后門’,三是學理論又提出批‘經驗主義’。我倒是要問一問,這是為什么?不講明白,沒有好處。”
江青等人在會議上作了自我批評。
5月29日,鄧小平在鋼鐵工業座談會上首次提出了以“三項指示為綱”的口號。他說:
“毛主席最近有3條指示,一條是關于理論問題的,要反修防修;再一條是關于安定團結的,還有一條是要把國民經濟搞上去。這3條重要指示,就是我們今后一個時期各項工作的綱。這3條是互相聯系的,不能分割的,一條都不能忘記。”
5月29日晚22點18分,北京大學中文系教師蘆荻隨著謝靜宜來到了中南海豐澤園。
前邊已經說過,毛澤東平時除了開會和找人談話,總是整天看文件、看書,累了就廣泛瀏覽各種中外著作,尤其是中國古典文學作品。在很長一個時期以來,他的眼睛因為患有白內障不能看書,看材料,這些東西通常都要由張玉鳳來念。其它材料和書籍還可以,可讀古典文學作品特別是古代漢語,張玉鳳就感覺困難得多了。于是她就提出能不能從大學里找個老師來念。經毛澤東同意后,汪東興、張耀祠就委托謝靜宜物色人選。于是謝靜宜就在5月下旬請北京大學中文系為毛澤東遴選一位能誦讀古籍的教師。后來,中文系提出了4位可供毛澤東選擇的熟悉古典文學的教師,其中有一位名叫蘆荻。毛澤東看了這4個人的簡歷,想起他曾經讀過蘆荻參與編選的中國青年出版社1963年版的《歷代文選》,于是就選中了蘆荻。
這天晚上,明月高懸,中南海的碧水一片蒼茫。毛澤東居住地那乳白色的平房,籠罩在皎潔的月光中。蘆荻由于興奮和激動,在下車時一不小心,“啪”地一聲,弄撒了手提包,把臉盆、兩支筆、書本、梳子等等一應什物,還有4件衣服,全都打翻在車里了。司機說:
“我替你收拾,你先去吧。”
蘆荻第一次來到了毛澤東身邊。據她后來回憶說:“燈火輝煌的游泳池大廳里,身著潔白棉針織衣褲的毛主席,端坐在單人沙發里。他面容有些憔悴,雙目茫然地投向前方(后來我才知道,主席患重度白內障)。這和我心目中認定的‘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的毛主席形象,有如此大的反差!我不禁惶恐、緊張,心頭還升起了困惑和迷茫。”
蘆荻隨著謝靜宜恭恭敬敬地向毛澤東致以問候。毛澤東聽了謝靜宜的介紹,非常高興,坐在沙發上握著蘆荻的手說:
“來,你坐下。”
謝靜宜和毛澤東的秘書、醫務人員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毛澤東見蘆荻一直侍立在床前,便又招呼她坐下。他見蘆荻如此拘謹,就問起了蘆荻的工作經歷。
蘆荻原名叫蘆素琴,祖籍湖南長沙,1931年出生在東北遼陽。蘆荻曾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1948年進入解放區后,改名為蘆荻。她參加過抗美援朝;1954年回國后執教于中國人民大學,文革中被調入北京大學中文系。
毛澤東聽了蘆荻的介紹,高興地說:
“噢,1948年參加革命的,參加過抗美援朝!”
他又說:
“你大概喜歡秋天吧?”
蘆荻一時不知所對,毛澤東爽朗地笑了,他說:
“你為什么叫蘆荻?會背劉禹錫寫的《西塞山懷古》這首詩嗎?”
蘆荻正要把這首詩背給毛澤東聽,只見毛澤東已經抑揚頓挫地吟誦了起來: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蘆荻聽毛澤東如此一念,這才明白了,老人家是用這種風趣典雅的幽默在詩的最后一句點出了她名字的來源,想使她在輕松的話題中,把緊張的情緒放松下來。
毛澤東誦畢,站了起來,在工作人員的扶持下,昂首挺胸,雙目遠凝,伴著播放著張元幹《賀新郎》中“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的昆曲節拍,口中低吟,繞著游泳池大廳的南半邊,走了一圈。
毛澤東要蘆荻讀了庾信的《枯樹賦》、阮籍的《詠懷詩》、江淹的《別賦》和《恨賦》。
他贊賞江淹的《別賦》情真意切,語麗辭清。他還說:
“江淹的《別賦》中,‘秋露如珠,秋月如珪’,你的書中對‘珪’的注釋不很準確。”
蘆荻一聽,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毛澤東如此繁忙,居然還抽空讀過她參加選注的《歷代文選》,她從心眼里佩服毛澤東讀書之多。
當蘆荻讀《恨賦》讀到:“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雄圖既溢,武力未畢……”時,毛澤東以手止之,批評起秦始皇統一六國后的驕奢滿溢。為解釋《恨賦》中的“溢”字,他背誦了王實甫《西廂記》第4本第3折《長亭送別》中的一段話: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這憂愁訴與誰?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到晚來悶把西樓倚,見了些夕陽古道,衰柳長堤。”
王實甫用一個“溢”字,夸張地把鶯鶯的相思之苦充分表現出來了。以此“溢”輔助理解“雄圖既溢”之“溢”,就非常明白了。毛澤東對蘆荻說:
“文科老師要多背誦,一個老師在課堂上講課,難道老拿著本本念?要是到別人家里談話,你總不能說,我回家去拿來原文再談。”
他又問蘆荻:
“北京大學開不開詩詞曲賦課?”
蘆荻回答說:
“現在這些課都不開了,學生不讀書,想讀也買不到書。”
毛澤東說:
“現在沒有書,我們搞一部吧,選它500首詩,500首詞,300首曲,30篇賦。”
說罷,他又背誦了劉禹錫的名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還背誦了劉禹錫的《陋室銘》、《烏衣巷》、《竹枝詞》、《楊柳枝詞》等許多詩文。這樣一來,領袖和普通教師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蘆荻的情緒有所放松,便和毛澤東交談起來,談話漸漸轉入了正題。毛澤東說:
“最近眼睛不大好,請你念念古文,沒有別的,好了就回學校,怕耽誤你的教學。”
凌晨一時,醫護人員勸毛澤東早點休息,可毛澤東談興正濃,又談了一個小時,醫護人員下了命令,非要毛澤東休息不可。蘆荻趕緊站了起來,向毛澤東告辭。毛澤東說:
“再見吧,我們認識了,以后慢慢談。”
從此,蘆荻開始了在毛澤東身邊4個月的讀書生活,直到9月底結束。她被安排在離毛澤東住處不遠的一幢樓房里。按毛澤東的說法,蘆荻是他“請來的客人”,蘆荻住一樓,謝靜宜住二樓。一樓還住著為毛澤東治病的大夫。
蘆荻為了適應毛澤東的生活規律,便改在上午睡覺,下午閉門看書,晚上至凌晨,由謝靜宜陪同來到毛澤東那里,為他誦讀歷史、詩詞、文選。毛澤東還經常對秘書、大夫們說:
“來,來,你們也聽聽。”
他還不時地問秘書、大夫們:
“你們聽懂了沒有?”
5月30日,毛澤東讓蘆荻讀《晉書》、《南史》、《北史》中的一些篇章。蘆荻讀罷,毛澤東問她以前是不是讀過了《南史》和《北史》?如何評價李延壽父子的史學觀和這兩部書的價值?蘆荻慚愧地說:
“我沒有認真讀過。”
毛澤東笑著說:
“一個講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教師,沒好好讀過《三國志》、《晉書》和南北史,這是不夠的,要認真補上。我們的國家,是世界各國中統一歷史最長的大國。中間也有過幾次分裂,但總是短暫的。這說明中國的各族人民,熱愛團結,維護統一,反對分裂。分裂不得人心。《南史》和《北史》的作者李延壽,就是傾向統一的。他的父親也是搞歷史的,也是這種觀點。這父子倆的觀點,在李延壽所寫的《序傳》中說得十分明白。”
毛澤東贊揚曹氏父子的詩文,高度肯定曹丕的《典論·論文》。他背誦了曹丕的七言長調《燕歌行》,說在那時的七言詩中算是一篇佳作了。他還贊賞陸機的《文賦》,說曹、陸的這兩篇文論,標志著文學創作新的里程碑和文學理論發展中質的飛躍;說《文賦》的“詩緣情而綺靡”,揭示了詩歌創作的根本問題,大大的發展了“詩言志”的簡單口號。他認為,陸機能如此理解詩體,能提出“緣情”的命題和辭采華美的要求,正是由魏晉以來文人詩歌創作的豐富實踐所提供的時代認識,也是陸機個人辛勤創作的實踐之心得與體會之結晶。因此他不同意杜甫的“陸機二十為文賦”的斷語,認為20歲的小青年,實踐沒那么豐富,是提不出如此成熟的詩論的。
毛澤東說,如果有時間,他要自己寫一部魏晉南北朝史。
毛澤東評論歷史人物的一個重要標準,就是堅持統一還是搞分裂。他曾經在《謝安傳》上批道:
“桓溫是個搞分裂的野心家,他想當皇帝。他帶兵北伐,不過是做樣子,搞資本,到了長安,不肯進去。符秦的王猛很厲害,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意圖。還是謝安有辦法,把他拖住了,使他的野心沒有實現。謝安文韜武略,又機智又沉著,淝水之戰立了大功,拖住桓溫也立了大功,兩次大功是對維護統一的貢獻。”
他還在《晉書》的《謝安傳》和《桓溫傳》的有關段落處,畫了很多圈和線。在《謝安傳》上批注“有辦法”,“謝安好”。在《桓溫傳》上寫了“是作樣子”。
他還說:
“秦始皇最大的功績就是既完成了統一,又實行了郡縣制,為中國‘長治久安’的統一局面,奠定了牢固的基礎。”
他在談到《三國志》時說:
“漢末開始大分裂,黃巾起義摧毀了漢代的封建統治,后來形成三國,這是向統一發展的。三國的幾個政治家、軍事家,對統一都有所貢獻,而以曹操為最大。司馬氏一度完成了統一,主要就是他那時打下的基礎。”
毛澤東還說:
“搞文學史的人,一定要好好地讀歷史,要認真地讀《資治通鑒》、《二十四史》。但要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讀,否則就讀不好,弄不清歷史發展的頭緒。
要明白,所謂正史,那是指合乎封建統治階級要求的‘正’,所以,書里總是給統治階級制造迷信,說許多天命、符瑞之類的騙人的鬼話。所以書里要‘為尊者諱’,并把反抗他們起義的農民群眾罵做‘匪’。
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所謂實錄之類也大半是假的。但是,如果因為大半是假的就不讀了,那就是形而上學。不讀,靠什么來了解歷史呢?反過來,一切信以為真,書上的每句話,都被當作證實歷史的信條,那就是歷史唯心論了。正確的態度是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分析它,批判它。把顛倒的歷史顛倒過來。一部《二十四史》,寫符瑞、迷信的文字,就占了不少,各朝各代的史書里都有。像《史記·高祖本紀》和《漢書·高帝紀》里,都寫了劉邦斬白蛇的故事,又寫了劉邦藏身的地方,上面常有云氣,這一切都是騙人的鬼話。每一部史書,都是由繼建的新王朝的臣子奉命修撰的,凡關系到本朝統治者不光彩的地方,自然不能寫,也不敢寫。如宋太祖趙匡胤本是后周的臣子,奉命北征,走到陳橋驛,竟發動兵變,篡奪了周的政權。宋臣薛居正等撰寫的《舊五代史》里卻說,他是黃袍加身,是受將士們‘擐甲將刃’、‘擁迫南行’被迫的結果,并把這次政變解釋成是‘知其數而順乎人’的正義行為。同時,封建社會有一條‘為尊者諱’的倫理道德標準,凡皇帝或父親的惡性,或是隱而不書,或是把責任推給臣下或他人。譬如,宋高宗和秦檜主和投降,實際上,主和的責任不全在秦檜,起決定作用的是幕后的高宗趙構,這在《宋史·奸臣傳》的《秦檜傳》里,是多少有所反映的。特別是洋洋4000萬言的《二十四史》,寫的差不多都是帝王將相,人民群眾的生活情形、生產情形,大多是只字不提,有的寫了些,也是籠統地一筆帶過,目的是談如何加強統治的問題。有的更被歪曲地寫了進去,如農民反壓迫、剝削的斗爭,一律被罵成十惡不赦的‘匪’、‘賊’、‘逆’。這是最不符合歷史真實的假話。其實,有些稗官野史由于不是官方修撰的,有時倒會寫出點實情。所以,《二十四史》要讀,《資治通鑒》要讀,稗官野史、筆記小說也要讀。歷史書籍要多讀,多讀一本,就多了一份調查研究。讀得多了,又有正確的立場和觀點,進行判斷和評論,就較少失誤,這是辯證法,也是把被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的重要的條件。”
蘆荻除了為毛澤東讀書,還有一項工作是為毛澤東整理書籍,因之,她得便閱讀了經毛澤東圈劃批注的武英殿《二十四史》和其它書籍。十分可惜的是,毛澤東的那部《二十四史》,已經丟失了兩部。經中央辦公廳負責人批準,蘆荻和中辦秘書處的胡永應,特地跑到琉璃廠中國書店買了兩部,補齊了這部巨著。
毛澤東所收藏的《二十四史》中,有些書的扉頁已經磨損了。他從《史記》到《明史》,繁圈密點,劃線加批,比比皆是。顏色有紅有藍,有鉛有墨,新跡舊痕,判然可別。可以想見毛澤東自1952年購進這套書以來,反復批閱,手不釋卷的情況。這的確讓蘆荻吃驚。
從毛澤東圈劃批注的情形看,他不僅認真細致地通讀了這部4000萬言的巨著,而且在每部書第一卷的封面上,都清楚地標寫出卷、冊的數目和分類,甚至一些傳記在哪一冊、哪一卷,也都一一標明。從毛澤東在書上寫出的一些按語看,他還對某些斷代史的目錄進行了核查和勘誤。
毛澤東在讀這部《二十四史》時,雖然不滿意其中的《明史》,認為《明史》蕪雜,但他閱讀時卻極下功夫,不但全部錄出了冊數和卷數,還列出了眾多傳主的姓名,有的在傳主的姓名之下加了圈,有的在傳主的姓名之后劃括弧加注。讀這樣的一部巨著,持如此認真細致的態度,別說是一般的讀書人,就是在那些專門研究者中,也并不多見。對于毛澤東這樣年在遲暮而又日理萬機的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毛澤東讀史書,特別喜歡人物傳記。他不僅反復讀傳記正文,而且連注文也一一核閱,有時還把重要的注中文字,摘出來寫到正文的有關地方,以突出這一傳主的某一特色。
蘆荻看到毛澤東在《后漢書·光武帝紀》批注道:
“李賢好,劉攽好。李賢賢于顏師古遠甚,確然無疑。裴松之注《三國》有極大的好處,有些近于李賢,而長篇大論,搜集大量歷史資料,使讀者感到舒服愛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其此之謂歟?譬如積薪,后來居上。章太炎說,讀三國要讀裴松之注,英雄巨眼,不其然乎?”
毛澤東對一些能處理好民族關系的政治家,十分推崇,他說:
“諸葛亮會處理民族關系,他的民族政策比較好,獲得了少數民族的擁護。”
在《諸葛亮傳》中,毛澤東在裴松之引《漢晉春秋》的一段注文旁邊,加了很多圈。這條注文記載了諸葛亮七擒七縱少數民族首領孟獲以及平定云南后任用當地官吏管理南中的事跡。毛澤東說:
“這是諸葛亮的高明處。”
毛澤東圈閱的《二十四史》,凡有關農民運動部分,都有他辛勤披覽和思索的痕跡,那些圈點劃線,眉批旁注,處處可見。甚至連起義軍作戰的那些路線,在書中也有勾畫。他在《舊唐書·黃巢傳》后面,附有親筆所畫的黃巢行軍路線圖一張。他曾經說:
“陳涉、吳廣的功績,連封建統治階級也不否認。司馬遷在《史記·陳涉世家》中寫道:‘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漢書·陳勝、項藉傳》里也承認,‘其所置遣候王將相竟亡秦’。”
毛澤東對農民起義軍的失誤和領袖的錯處,也總是惋惜的標出或批注。在《史記》和《漢書》的陳涉傳中,凡寫他斬殺故舊的地方,毛澤東特地加了“可惜”、“不當如是”一類的批語。
毛澤東在聽蘆荻念書的時候,又發表了不少意見。
有一次,蘆荻給毛澤東讀王粲的《登樓賦》,毛澤東說:
“這篇賦好,作者抒發了他擁護統一和愿意為統一事業做貢獻的思想,但也含有故土之思。人們對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鄉,過去的朋侶,感情總是很深的,很難忘記的。到老年就更容易回憶、懷念這些。我寫七律《到韶山》時,就深切地想起了32年前的許多往事,對故鄉是十分懷念的。我的七律《答友人》‘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就是懷念楊開慧的,楊開慧就是霞姑嘛!可是現在有的解釋卻不是這樣,不符合我的意思。”
有一次,毛澤東說:
“秦始皇作為一個歷史人物評論,要一分為二。秦始皇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進步作用要肯定。但他在統一六國后,喪失了進取的方面,志得意滿,耽于淫樂,求神仙,修宮室,殘酷地壓迫人民,到處游走,消磨歲月,無聊得很。”
還有一次,毛澤東對蘆荻說:
“李白的《蜀道難》寫得很好。有人從思想性方面作各種猜測,以便提高評價,其實不必。不要管那些紛紜聚訟,這首詩主要是藝術性很高,誰能寫得有他那樣淋漓盡致呀?它把人帶進中國壯麗險峻的山川之中,把人們帶進神奇優美的神話世界里,使人仿佛到了‘難于上青天’的蜀道上面了。”
毛澤東在讀史書時還有個突出的特點,他不僅認真地讀“正面”的材料,還要認真地讀那些“反面”的材料。在這部史書中,舉凡奸臣、佞臣、叛臣等人的傳記,像《新唐書》、《舊唐書》里的安祿山、史思明等人的傳,《宋史》里有關秦檜、蔡京的《奸臣傳》,《明史》里有關胡惟庸、嚴嵩的《奸臣傳》等等,他都在封面上專門標出所在的卷、冊及姓名,有的還在那些名字前面畫了圈。他說:
“一要看看他們的奸法和壞法,二要和其它傳記參照看,弄清楚每個歷史事件的原委,分清主要的責任和次要的責任,不能只信一面之詞。”
毛澤東在讀史的同時,還閱讀大量的其它書籍,包括歷史演義、筆記小說等等,以便開闊視野,力求在豐富的史料基礎上,剖析史實,評論人物。
在1975年5月至1976年9月間,毛澤東身邊的護士孟錦云,也常常給他讀書。孟錦云是湖北人,說話快,而且聲音高。她每次讀書念詩,毛澤東總要提醒她:
“慢點嘛,聲音也太高,簡直像唱黑頭的。”
孟錦云聽了毛澤東的提醒,便馬上放低音量,放慢速度。但是她讀著讀著,不知不覺地音速又變快了。毛澤東開玩笑說:
“孟夫子,我這個聽的,比你這個讀的還要累,你是不是跟我吵嘴喲?”
孟錦云也笑了,她抱歉地說:
“我覺得我已經讀得很慢了,怎么回事兒?老是太快。”
毛澤東說:
“‘只緣身在此山中’。你忘了蘇老先生的話啦?”
有一次,孟錦云讀杜甫的《進艇》:“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坐北窗。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飛……”
孟錦云不認識第5句中那個“蛺”字,卡了殼,讀不下去了。毛澤東馬上接著,把后面的4句一氣背了出來:
“俱飛蛺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雙。茗飲蔗漿攜所有,瓷罌無謝玉為缸。”
孟錦云說:
“主席,您都這么熟,自己背誦算了,別讓我給您念了。”
毛澤東聽了,并不介意,他說:
“聽你念是一回事,我自己吟誦又是一回事嘛。”
有一次,孟錦云聽毛澤東又念詩,就說:
“主席,您老是詩呀,詞呀的,我們都不懂。”
毛澤東說:
“不懂就學,多讀些書,慢慢就懂了。”
他說著,就坐在了為他準備好的椅子上,望著孟錦云、張玉鳳,又吟誦了唐人李涉的一首詩《題鶴林寺僧舍》: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
吟罷,他又問:
“怎么樣?你們聽懂了嗎?真是難得這春光啊。”
沒想到孟錦云卻說:
“是啊,我們老讓您出來走走,您總是不肯。出來曬曬太陽,呼吸點新鮮空氣,多好。您就是愿意躺著,這樣對身體不好。”
毛澤東和孟錦云還就《資治通鑒》這部書,進行過多次問答式的對話。毛澤東鼓勵孟錦云讀點《資治通鑒》,讀點歷史,并要善于思考問題,不要人云亦云。他說:
“這部書我讀過17遍,每讀一遍都獲益匪淺。”
孟錦云問道:
“《通鑒》為什么不從有史以來就寫,而是從周威烈王23年寫起呢?”
毛澤東說:
“司馬光所以從周威烈王23年寫起,是因為這一年中國歷史上發生了一件大事,或者說是司馬光認為發生了一件大事。這年,周天子命韓、趙、魏3家為諸侯,這一承認不要緊,使原先不合法的3家分晉變成合法的了。司馬光認為這是周室衰落的關鍵。‘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也。’選擇這一年的這件事為《通鑒》的首篇,這是開宗明義,與《資治通鑒》的書名完全切題。下面做得不合法,上面還承認,看來這個周天子沒有原則,沒有是非。無是無非,當然非亂不可。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嘛。任何國家都是一樣,你上面敢胡來,下面憑什么老老實實?這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孟錦云問:
“《通鑒》為什么只寫到五代就停止了呢?”
毛澤東說:
“有人說,這是由于宋代自有國史,不依據國史,另編一本有困難。我看這不是主要的。本朝人編本朝史,有些事不好說,也可以叫作不敢說,不好說的事大抵是不敢說的事。所以歷代編寫史書,本朝寫本朝大抵不實,往往要由后一代人去寫。你看,《通鑒》最后一段寫了趙匡胤,也只是說太祖皇帝如何勇敢,如何英明,如何了不起,簡直白璧無瑕,十全十美,全信行嗎?”
說到《通鑒》上記載的3歲小皇帝,毛澤東風趣地說:
“皇帝是世襲啊!只要老子是皇帝,兒子再糊涂也得當皇帝。中國歷史上有3歲的皇帝,但沒有3歲的娃娃拉著車滿街跑,6歲也不行。你說當皇帝與拉車哪個更難啊?”
孟錦云問:
“為什么那么一部大書,寫政治寫了那么多,寫經濟文化的那么少呢?”
毛澤東說:
“中國的軍事家不一定是政治家,但杰出的政治家大多數是軍事家。在中國,尤其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不懂得軍事,你那個政治怎么個搞法?政治,特別是關鍵時刻的政治,往往靠軍事實力來說話。沒有天下打天下,有了天下守天下。
有人給《左傳》起了個名字,叫作‘相砍書’,可它比《通鑒》里寫戰爭少多了,沒有《通鑒》砍得有意思,《通鑒》是一部大的‘相砍書’。《通鑒》里寫戰爭,真是寫得神采飛揚,傳神得很,充滿了辯證法。它要幫助統治階級統治,靠什么?能靠文化?靠作詩寫文章嗎?古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看古人是說少了,光靠秀才,30年、300年也不行噢。”
孟錦云問:
“古人這么說,現代人也這么說,為什么秀才就不行呢?”
毛澤東說:
“因為這些秀才有個通病:一是說得多,做得少。向來君子動口不動手。二是秀才誰也看不起誰,文人相輕嘛。秦始皇怕秀才造反,就焚書坑儒,以為燒了書,殺了秀才,就可以天下太平,一勞永逸了,可以二世、三世地傳下去,天下永遠姓秦。結果呢?結果是‘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是陳勝、吳廣、劉邦、項羽這些文化不高的人,帶頭造反了。”
孟錦云問:
“王安石與司馬光是對手,又是朋友,這是怎么回事兒?”
毛澤東說:
“這兩個人在政治上是對手,王安石要變法,而司馬光反對。但在學問上,他倆還是好朋友,是互相尊重的。他們尊重的是對方的學問,這一點值得我們學習,不能因政見不同,連人家的學問也不認賬了。我也有政治上的對手,我不同意他們的主張,但對這些人的學問還是尊重的,至少還得承認吧。”
孟錦云詫異地問:
“您也有對手?那是過去,現在哪里還有?”
毛澤東笑著說:
“怎么會沒有對手?孟夫子,你有時就是我的對手呢。你非讓我吃藥,我不要吃,這不就是對手?不是政治對手,是生活對手噢。”
孟錦云認真地說:
“我可不敢和你作對,您那么固執,誰說服得了您呢?”
毛澤東說:
“說到固執,司馬光這個人就是很固執。認準的事一定要辦,并且辦到底。固執不一定是好事,但做學問卻需要這種精神。總比那些動搖不定的人好。對的當然要堅持;錯了,當時沒有認識到,為什么不堅持?當然,對與錯,有時也轉化,當時對,多少年后未必還對;當時錯的,多少年后也未必還錯。多少年后看看還是錯的,再過多少年后看看,也許又另當別論了。所以,不要對事情輕易下結論,歷史自有公論嘛!”
孟錦云說:
“以前總認為《資治通鑒》是司馬光一人編寫的,現在才知道是幾個人合寫的。”
毛澤東說:
“一個人,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編寫不了這么一部大書。寫上名字的是5個人,沒有寫上名字的還不少呢。這個寫作班子互相配合,各施所長,一干就是19年,這里還有皇帝的支持。當然,主要是靠司馬光,沒有他主持,一切都不會有。”
孟錦云聽了毛澤東的介紹,情不自禁地說:
“這部書真是一項大工程!”
毛澤東說:
“說得對,大工程。司馬光可說是有毅力,有決心噢。他在48歲到60歲的黃金時代,完成了這項大工程。當然,這段時期他政治上不得志,被貶斥。這也是他能完成這部書編寫的原因呢。”
孟錦云說:
“聽說司馬遷也是這樣,受宮刑之后完成了《史記》。”
毛澤東說:
“中國有兩部大書,一曰《史記》,一曰《通鑒》,都是有才氣的人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境遇中編寫的。看來,人受點打擊,遇點困難,未嘗不是好事。當然,這是指那些有才氣、又有志向的人說的。沒有這兩條,打擊一來,不是消沉,便是胡來,甚至會去自殺。那便是另當別論。司馬光晚年,還做了3個月的宰相,過了一年左右的時間,他便死了。死了之后,還接著倒霉,真是人事無常啊。”
毛澤東還說:
“讀書,一要讀,二要懷疑,三是提出反對的意見。不讀不行,不讀你不知道呀。凡人都是學而知之,誰也不是生而知之啊。但光讀不行,讀了書而不敢懷疑,不敢提出不同看法,這本書算是白讀了。”
孟錦云說:
“我讀書從來沒有提出過不同看法。”
毛澤東笑了,說:
“孟夫子,不要認為書上篇篇是事實,句句是真理。我們現代人寫書時,事實都有自己的選擇,古人就那么客觀?代代相傳就不會走樣?比如,寫一個人,他的臣下往往說好話,甚至吹捧。他的敵人往往攻擊。這一代人這樣寫,那一代人又那樣寫,言過其實的東西也不少。都是白紙黑字,你信那一個?所以,需要懷疑。你懷疑,就去找別的史料,對照一下。這是一種常用的方法。”
孟錦云說:
“您讀書能懷疑,我連讀都不一定能讀得懂呢,還談得上什么懷疑?書上寫的還能胡編?這我可想都沒想過。”
毛澤東說:
“你這個孟夫子,就是頭腦簡單得很哩,要多思嘛。比如,有些史書里把個武則天寫得一塌糊涂,荒淫得很,不理朝政,這樣她怎能統治得下去?我就不信。”
孟錦云說:
“武則天,一個女人當了那么多年皇帝,可真是不簡單啊!”
毛澤東說:
“你覺得武則天不簡單,我也覺得她不簡單,簡直是了不起。封建社會,女人沒有地位,女人當皇帝,人們連想也不敢想。我看過一些野史,把她寫得荒淫得很,恐怕值得商量。武則天確實是個治國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識人之智,還有用人之術。她提拔過不少人,也殺了不少人。剛剛提拔又殺了的也不少。
武則天當政時,一位大臣見她經常殺人,就向她提建議說:‘你這樣殺人,誰還敢當官呀?’武則天聽后不急不惱,只是讓那大臣晚上再來一次。那大臣嚇得不知所措,天威莫測呀。當天晚上,武則天讓人在殿臺上點了一把大火,黑暗中的飛蛾見火便紛紛飛來,結果飛來多少,就燒死多少,可還是不斷地有飛蛾撲來。武則天笑著對那大臣說:‘這叫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本性難移吧!’大臣立刻明白了武則天的用意。看來,只要有高官厚祿,要當官的人就會源源不斷,哪里會殺得盡呢?
武則天有自知之明,她不讓在她的墓碑上刻字。有人分析說,其本意是功德無量,書不勝書。其實,那是武則天認識到一個人的功過是非,不應自己吹,還是讓后人去評論。
我們今天的事兒,也要由后代人去評論。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自己說的不算數,當時的人怕你的權威,恐怕也只有說好話,說假話,這當然不能統統算數,得大大打它個折扣。
中國古代的歷史,學問大得很吶。有人覺得中國歷史上的東西全是糟粕,不值一看。還有一種人,覺得中國歷史上的東西全是精華,包治百病。我看這兩種人都有片面性。我的觀點是既有精華,又有糟粕,既要繼承,又要批判分析。”
毛澤東對《紅與黑》頗為喜愛,多次閱讀。有一次孟錦云值班,毛澤東坐在沙發上與孟錦云說起《紅與黑》,孟錦云說:
“于連到處鉆營,一心往上爬,簡直不擇手段,不像個男子漢,不像個堂堂正正的人。”
毛澤東聽了,收起了笑容,嚴肅地說:
“照你的看法,男子漢,堂堂正正的人,就不應該往上爬,而應該往下爬。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關鍵是不是爬。爬,那是動物的一種動作。狗爬,猴子爬。人嘛,可以走,可以跑,但有時也要手腳并用的爬一下。比如上山,也叫爬山。但人只能偶然爬一下,不能一生總是爬。偶然爬一下,人們還承認你是人。如果一生都在爬,為了個人的名譽、地位爬個不停。人們就要懷疑你是不是人啰。于連雖然失敗了,但他雄心勃勃,是值得贊揚的。”
有一次,毛澤東和孟錦云談到了《紅樓夢》,他說:
“人們常說,旁觀者清,當事者迷。這話不能絕對地看。有時可是旁觀者迷,當事者清,他深受其害嘛。有一次,有人對我說,《紅樓夢》里的賈寶玉真是有福不會享,大觀園里那么多丫頭、小姐,哪個都不錯,為什么非林妹妹不可?這也是旁觀者迷呀。所以,不要以為旁觀者就一定清。這要看你怎么觀。我看要慢慢觀,多觀幾個面,不然,觀不對,不但要迷,有的還要執迷不悟,這樣的人還不少呢。”
欲知毛澤東此后還有哪些妙言妙語,宏論警句?請諸君慢慢往下看。
東方翁曰:毛澤東論史、論人、論事,大氣恢宏,妙語迭出,絕對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也。一部《資治通鑒》他讀了17遍。一部《二十四史》,圈圈點點,眉批旁注,反復研究,也不知他到底看了多少遍?不要說那些和他同時代的黨、政、軍領導人物,就是最著名的歷史學家,又有誰對這些典籍的研究能夠做到如此執著、如此深透呢?他與蘆荻、孟錦云論史軼事一節,讀來無不令人擊節叫好。尤其是他與孟錦云的對話,更是妙趣橫生,令人解頤,知事明理。要想真正了解毛澤東其人,本章不可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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