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戰役30多年后,國民黨軍史政編譯局所撰《國民革命戰史·戡亂戰史·華東地區作戰》寫道:
本會戰自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六日,第九綏區自海州轉移始,迄民國三十八年元月十日陳官莊杜部潰滅止,前后歷時凡兩個月又四天,會戰全程,以碾莊、雙堆集、陳官莊為其焦點,殲匪軍達40萬,但悉皆被迫參軍良民,而國軍犧牲30余萬,俱屬國軍精英,尤以裝備之損失,致國軍元氣大傷,其對后期作戰之影響,至深至巨。[1]
暫且按下編纂者的立場不表——這個無法苛求,這段話也存在著諸多“技術”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殲匪軍達40萬”和“國軍犧牲30余萬”。
按軍語定義,“殲滅”是指“斃傷俘”,而這次南線大決戰,人民解放軍始終控制戰場,被俘不會有多少人——哪怕加上“失蹤”,那么這個“殲匪軍達40萬”,主要就是指人民解放軍方面的傷亡。而“國軍犧牲30余萬”,那也就是指“傷亡”了。
這兩個數字,都嚴重的不靠譜:如果60余萬參戰兵力規模的人民解放軍傷亡是這個數字——傷亡失蹤者達參戰人數的三分之二(如果以后期參戰部隊及“即俘即補”兵員100萬人計,傷亡失蹤者則占三分之一),那么怎么解釋這場決戰的結局?如果國民黨軍“犧牲30余萬”,那么剩下的人哪兒去了?沒去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民解放軍參戰部隊的“殘兵敗將”,給吞了?
據人民解放軍方面統計:
實際上,人民解放軍方面的傷亡、被俘或失蹤的總計是136 524人——已經是三大決戰中的“之最”了,而國民黨軍方面,傷亡總數為171 151人;被俘是320 355人,起義和投誠的總數為63 593人。這也就是說,國民黨軍傷亡以外的人數,才是“30余萬”——占了國民黨軍人員損失數的大頭。
人民解放軍方面的數字不能說絕對準確,但也大致靠譜,不會有太大出入。
基于“殺人三千,自損八百”的常識性邏輯,國民黨軍從最高統帥到戰區諸將,的確對人民解放軍“戰場再生能力”一再估計不足,因而產生過諸多誤判。人民解放軍在這場決戰的碾莊、徐東、徐南、蚌西北、雙堆集、陳官莊等諸次大的戰斗中,都付出了血的代價,一線作戰部隊傷亡很大。按“失去戰斗能力者超過三分之一即等同于失去攻擊能力”估計,很多部隊在理論上就等同于失去作戰能力。
然而,這場南線大決戰中所發生的事實是:人民解放軍幾乎所有參戰部隊,都打滿了全場。一些一線參戰部隊,打完了這個再打那個,搞定了這邊又跑到那邊。整補時間非常短暫,幾乎見縫插針,即打即補。比如中原野戰軍第二、第六縱隊和陜南軍區第十二旅,先是在豫西“牽牛”,爾后伴隨著黃維兵團東進,一路軟磨硬泡,下絆刨坑兒,繼而又參加包圍和殲滅黃維兵團的作戰;第九、第三、第四、第一縱隊,打完鄭州奔汴徐線,再奔徐蚌線,摁住三個方向的敵人,然后再包圍和殲滅黃維兵團,一個多月就沒歇過腳。配屬華東野戰軍行動的第十一縱隊,在參加分割包圍黃百韜兵團的戰斗后,又加入華東野戰軍南下阻擊蚌埠出援之敵的作戰,爾后歸還中原野戰軍建制,緊接著就是打黃維。戰斗一結束,又掉過頭來面對蚌埠出援之敵。
再比如華東野戰軍和配合行動的冀魯豫軍區部隊,南下隴海路捕擊黃百韜兵團,徐東阻擊邱清泉、李彌兵團,都是苦戰血戰!黃百韜剛一搞定,立即轉向西進南下,抵近徐州,南下接替中原野戰軍阻援任務,摁住蚌埠出援之敵,粉碎了蔣介石“南北對進打通徐蚌線”的計劃!爾后又轉兵西向,追擊和包圍徐州撤逃的杜聿明集團,那就是一個滿場飛啊!
華東野戰軍第三、第七、第十三縱隊和特種兵縱隊一部還加入了殲滅黃維兵團的作戰。其中第三縱隊又接著參加了圍殲杜聿明集團的戰斗——如果把徐蚌戰場視作以隴海、津浦兩大鐵路干線交會點上的徐州為中心的坐標系的話,那么這支部隊也是打遍了這個坐標系上“四個象限”的角色——還是一“滿場飛”!
他們的戰場整補期少則幾天,多的個把星期,又拉上去打得驚天動地。
還有豫皖蘇軍區地方部隊,打從濟南戰役開始,就承擔了對隴海路、津浦路的破路任務,配合華東野戰軍的濟南攻城戰。淮海戰役打響后,除了繼續執行破擊任務外,還參加了阻滯黃維兵團東進,以及阻擊蚌埠之敵西援的作戰行動。戰役進入第二、三階段后,又先后擔任過堵截杜聿明集團西撤及蚌西北阻擊李延年、劉汝明兵團西援黃維兵團的作戰……
豫皖蘇軍區部隊基本上是全員參戰——連縣大隊一級的武裝都上了場。
打過戰爭類電子游戲的青少年們應該很熟悉這樣的場景:參加游戲者在不斷地打斗闖關中也經常被敵人擊中、負傷,戰力隨之下降,但只要搶到了一件寶貝,就可以馬上恢復所有戰力,各種武器還威力大增——電玩行家們將此稱作“滿血復活”。
當年在真槍實彈的戰場上,人民解放軍部隊都擁有這種“滿血復活”的能力!
這個時期,國民黨軍最高統帥的指揮文電中,多次出現“匪在各方奔跑而來,其疲弊必甚,尤其重武器與后方之接濟皆不如我軍之有利”[2],“匪疲弱與困難更甚于我軍”[3],“匪部薄弱疲憊,甚易擊破,以其包圍線過長,決難處處作濃厚之縱深配備也”[4]等等語句,然而在人民解放軍表現出來的“連續作戰”和頑強攻擊浪潮面前,還是不得不發出“實令人不能想象其魔力之大而能持久至如此也”[5]的哀嘆!
其實,早在戰爭第二年,“連續作戰”就被人民解放軍最高統帥部寫入了著名的“十大軍事原則”[6],這對于國民黨軍最高統帥部來說應該不是秘密。然而知道了卻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對自己對手的這種能力作出誤判,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
那就只能從他們主觀上的不在意、或不相信來解釋了——或許是太迷信自己了。
那么人民解放軍這種超常態的“連續作戰”,是如何練就的呢?又何有奧秘呢?
人民解放軍究竟是打哪兒,得到了“滿血復活”這種寶貝的呢?
在此,我們暫且把兩支軍隊的性質等等問題按下不表,僅從“技術流”層面來作研討。
從兵源資源來說,雙方的兵員動員主要在農村進行。根據中國農業社會的特點,1941年11月7日中央軍委在《關于建設抗日根據地軍事建設的指示》中,曾經規定了每個根據地“脫離生產人員”的上限值:“每個根據地脫離生產者全部數目(包括黨、政、軍、民、學),仍只能占我統治區全人口百分之三左右。”[7]一旦超過這個上限,就會嚴重影響生產和地方經濟。人民解放戰爭開始后的1947年6月5日,在華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工作會議上又“根據各解放區的材料研究結果,認為:人民負擔能力,可能占其生產量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養兵需要而且可能達到人口的百分之一到一點五;一個兵的生活水平,每年約需小米十六石左右;這個比率,一般不能變動。”[8]
國民黨政府當時占有中國人口的大多數地區,兵員資源是遠優于共產黨建立的解放區的。國民黨軍是通過保甲制度來征集兵員的——民間俗稱“抓壯丁”。兩年的戰爭期間,國民黨軍征集了近三百萬兵員。而人民解放軍是經過在照顧或滿足群眾的需求和利益的基礎上——減租減息,土地改革及代耕、優撫等措施,通過政治動員來征集兵員的。
然而,迄至1948年10月,以解放區擁有的人口一億六千八百萬人(包括動員能力很有限的新解放區)計,人民解放軍能夠動員的兵員額度已趨近上限值(1.66%),而擁有中國大部分人口區域的國民黨統治區,卻仍然保持著不小的兵員動員空間。在“九月會議”上,中原局第一書記鄧小平在發言中就特別提到了這種情況:“第一,敵人第二年的兵員要比第一年充實。我們估計,今后一年敵人補充兵員的數目不止一百萬人,兵員補充得很快。第二,在外線作戰,軍委應考慮到外線作戰是否能完全自給”[9],“我們的彈藥可以補給,但兵員的補充就困難了”,“中原本身擴兵沒有把握”。[10]
這的確是一個結!
注釋
[1]《國民革命戰史·戡亂戰史·華東地區作戰》第260頁,[臺]國防部史政編譯局中華民國七十三年三月十二日編印。
[2]《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9冊(1948~1951)》第195頁,[臺]國史館、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財團法人中正文教基金會中華民國104年12月初版。
[3]《蔣中正函黃維不可氣餒并決定使用化學武器對付中共閱后燒毀》,[臺]國史館館存檔案,數字典藏號:002-010400-00011-048。
[4]《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9冊(1948~1951)》第195頁,[臺]國史館、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財團法人中正文教基金會中華民國104年12月初版。
[5]《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9冊(1948~1951)》第201~第202頁,[臺]國史館、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財團法人中正文教基金會中華民國104年12月初版。
[6]《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1947年12月25日)》,《毛澤東軍事文集㈣》第354頁,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7]《中央軍委關于抗日根據地軍事建設的指示(1941年11月7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3冊第213頁,中共中央黨校出版1991年6月第1版。
[8]《華北解放區財政經濟會議決議(1947年6月5日)》,《后勤工作·文獻⑶》(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第251~第252頁,解放軍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
[9]《鄧小平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的發言(摘要)(1948年9月5日、8日)》,《鄧小平年譜(1904~1974)》中冊第759~第760頁,第762~第763頁,中央文獻出版社2009年12月第1版。
[10]袁德金:《鄧小平參加“九月會議”始末》,《黨史博覽》2002年12期第23~第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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